陈望秋抬手一指东南角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围观的几十号人齐刷刷抬头。
“诸位请看，那东南角云层泛紫，但气流走势却朝西北——此乃逆行之兆。”
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长衫，袖口还沾着昨晚实验用的硫磺粉。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七天，他终于搞明白一件事：这世界的“天象”真能左右国运，但所谓望气术，九成九都是骗局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
人群里挤出个干瘦老头，穿着道袍，腰间挂满铃铛法器。他眯着眼打量陈望秋，手指掐算不停：“贫道观天象三十年，从未见过什么紫气逆行。年轻人，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陈望秋笑了。他指着远处海面：“老道长看那边，渔船都往岸上赶。”
老头扭头看去，海面上确实有七八艘渔船正在收网返航。但他不以为意：“那是寻常渔民怕起风。”
“不对。”陈望秋摇头，“他们不是怕起风，是闻到硫磺味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围观者纷纷皱眉。有人低声议论，有人后退几步。陈望秋不慌不忙，从袖口掏出一根细铜管——这是他花了三天时间，用洋货铺子里淘来的材料改装的气压计。
“紫气逆行，是因为高空有冷气流南下，与海面暖湿气流相撞。肉眼看去，云层边缘发紫，那是水汽折射阳光的结果。至于为什么气流会逆行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，落在人群后方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身上。
那个男人站在阴影里，半张脸藏在帽檐下，面无表情。
“因为有人用火药布了局。”
人群哗然。
老道士脸色骤变，手指掐算的动作猛然停住：“你、你胡说八道！此乃望气术之玄妙，怎可与火药混为一谈！”
陈望秋没理他，转身朝海边走去：“诸位要是不信，随我来。”
他脚步很快，长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身后跟了三十多号人，有闲汉，有商贩，还有几个穿洋装的读书人。那老道士骂骂咧咧跟在后面，帽檐男却不见了。
陈望秋心里暗暗记下这个细节。
七拐八绕，他带着人群走到一处废弃的盐场仓库。仓库大门紧锁，锁链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
陈望秋说着，从腰后摸出一根细铁丝，三两下撬开锁。铁锁落地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推开门，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。
仓库里堆着几十个木桶，桶身上用朱砂涂着古怪符文。陈望秋拆开一个，里面全是黑火药，掺着铁屑和硫磺，还有几张写满咒语的黄纸。
“这些火药埋在海岸边的礁石缝里，用引线连起来。只要点燃，就能产生大量热气流，改变局部天气。东南角云层变紫，就是因为热气流上升，把海面湿气逼到高空，形成逆流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，但人群已经炸开了锅。
“这不是望气术！”
“这是邪术！用火药改天象，这是折寿的法子！”
“他娘的，怪不得最近海上总出事，原来是有妖人在作祟！”
老道士挤到前面，脸色铁青。他盯着那些木桶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突然转身冲着陈望秋厉喝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！为何懂此等秘术！”
陈望秋拍拍手上的灰：“我是陈望秋，京城来的气象师。”
“气象师？”老道士冷笑，“从未听过此等名号。”
“现在你听到了。”
陈望秋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，翻开其中一页：“这些火药桶的摆放位置，是按照风水位来的。东南西北四个方位，各埋八桶，一共三十二桶。这种布局，在风水上叫‘四象锁龙阵’。”
他抬头看向老道士：“我说的对吧？”
老道士身形一僵。
陈望秋继续说：“四象锁龙阵，本来是用来镇压龙脉的风水局。但用在海上，就成了改变天象的邪术。谁布的这个局，老道长应该清楚。”
“贫道不知！”
老道士斩钉截铁，但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十几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冲进来，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，手里提着一把短刀。
“谁让你们进这里的！”
大汉声音嘶哑，目光凶狠地扫过人群。
陈望秋后退半步，把笔记塞回怀里。他注意到这些壮汉腰间都别着洋枪，枪管上刻着古怪的符号，不像普通火铳。
“是我带他们来的。”陈望秋平静地说，“这些火药桶，是你埋的？”
大汉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小子，你管得太宽了。知道上一个管闲事的人现在在哪吗？”
“在棺材里？”
“聪明。”大汉说着，举起短刀，“既然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，那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仓库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海面上炸开一团火光，浓烟冲天而起。狂风大作，天色骤暗。陈望秋瞳孔一缩，冲出仓库。
海水在翻涌。
不是普通的海浪，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搅动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，一艘挂着米字旗的军舰缓缓驶来，船头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。
那人手里举着一根法杖，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宝石，正在发出幽光。
“不对……”
陈望秋喃喃自语，手指快速计算着风速和气压变化。按照他的推算，冷气流和暖湿气流相撞后，应该会形成一场中等规模的风暴。但眼前这个漩涡，分明是有人在强行催化。
“那不是自然气象！”
他猛然反应过来，回头朝仓库里喊：“快跑！他们要引爆火药了！”
话音刚落，仓库里就炸了。
轰隆——
火光冲天，木桶碎片飞溅。十几个壮汉被气浪掀翻，老道士被炸得摔出三丈远，躺在地上吐血。陈望秋被冲击波推出去，后背重重撞在盐场的石墙上。
他忍着剧痛爬起来，看到那艘军舰已经靠岸。
黑袍人从船上跳下来，法杖往地上一顿，地面龟裂出一条裂缝。裂缝沿着海岸线延伸，直逼仓库废墟。
“四象锁龙阵的阵眼，就在仓库地下。”
黑袍人声音低沉，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：“你不该动它。”
陈望秋擦掉嘴角的血：“你们用火药改天象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改天象？”黑袍人笑了，笑声嘶哑，“年轻人，你看到的只是表象。火药只是引子，真正改天象的，是这个。”
他举起法杖，蓝色宝石发出刺目的光。
陈望秋眯起眼，隐约看到宝石内部有电流在跳动——那是电磁现象？
“你手上拿的是什么？”
“洋人的玩意儿。”黑袍人说着，把法杖往地面一插，“你以为清朝的衰败，真是因为朝廷腐朽？错了。真正让他们无力的，是龙脉被镇压。而镇压龙脉的，就是这个——”
他手指一弹，蓝色宝石炸裂开来，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。
光点落在地上，形成一圈诡异的图案。图案中央，地面裂开，露出一口井。井口冒着黑气，散发着腐烂的味道。
陈望秋凑近一看，心脏猛地一沉。
井里堆满了尸体。
成百上千具尸体，层层叠叠，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，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。最上面那具尸体，穿着官服，胸口插着一面旗帜——是清军的战旗。
“这就是龙脉被镇压的真相。”黑袍人平静地说，“洋人用尸体填井，布下‘万尸绝龙阵’。你以为那些火药桶是改变天象的？不，它们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。真正的核心，在这里。”
陈望秋盯着井里的尸体，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穿越前是气象学家，对地质和流体力学也有研究。万尸绝龙阵，听起来玄乎，但本质上是一种利用尸体腐化产生的甲烷和硫化氢，改变局部地磁场的布局。
这些尸体的腐烂速度被控制得很精准，产生的气体沿着事先挖好的通道，输送到海岸各处。火药爆炸只是引燃这些气体，制造出天象被改变的假象。
真正可怕的，是这些气体在地下持续累积，最终会引发一场大地震。
“你们想毁掉这片土地？”
“不是毁掉，是净化。”黑袍人冷冷地说，“清朝气数已尽，只有彻底破除龙脉，才能让这片土地重生。洋人给钱，我们办事。很公平。”
陈望秋握紧拳头：“你就不怕遭报应？”
“报应？”黑袍人大笑，“风水师最大的报应，就是学了一身本事却用不出去。我布这个局布了十年，今天总算要成了。”
他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罗盘。
罗盘指针剧烈旋转，每转一圈，地面就震动一次。井里的尸体开始蠕动，腐烂的皮肤脱落，露出森森白骨。
陈望秋的瞳孔猛然收缩。
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——那些尸体的骨骼上，竟然镶嵌着金属片。金属片很薄，像电路板一样排列整齐，在幽光中反射出异样的光泽。
那是现代科技的产物。
“等等——”
陈望秋伸手想抓住黑袍人，但对方已经后退三步。罗盘停转，地面裂开更大的口子。海岸线开始崩塌，海水倒灌进裂缝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黑袍人说着，转身朝军舰走去，“三天后，这片土地会彻底塌陷。届时，新的龙脉会在废墟中诞生。至于你，气象师，你是唯一看出问题的人。可惜，你看得太晚了。”
军舰启动，在漩涡中缓缓调头。
陈望秋站在原地，看着崩塌的海岸线，看着井里那些镶嵌着金属片的尸骨，看着远去的军舰。
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这不是晚清的风水术。这是有人穿越过来，用现代科技布的局。而那个黑袍人，要么是被利用的棋子，要么——就是幕后黑手之一。
海风呼啸，天色彻底暗了。
陈望秋转身，看到老道士还躺在废墟里，胸口起伏，还没断气。他走过去，蹲下身子：“老道长，你布这个局，背后的人是谁？”
老道士睁开眼睛，眼神涣散：“布、布局的人……不是贫道……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他穿着……和你一样的……衣服……”
老道士说完，头一歪，死了。
陈望秋愣在原地。
和他一样的衣服？这身长衫是穿越后买的，布料普通，款式常见。但老道士临死前说的这句话，分明在暗示——布局的人，也是个穿越者。
他抬头看向远去的军舰，握紧拳头。
三天。他只有三天时间。三天内，他必须找到破解万尸绝龙阵的方法。否则，这片土地会塌陷，千万人会死在废墟里。
而那个布局的穿越者，此刻正站在军舰上，看着这片即将毁灭的土地。
陈望秋深吸一口气，从怀里掏出笔记本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上面画着一张地图——是他穿越前，在研究所里无意中翻到的晚清地质图。图上标注着一处异常点，坐标正好在这个盐场附近。
他盯着地图，手指在纸上轻轻敲击。
那个布局者，既然能用现代科技布下万尸绝龙阵，就一定知道这处异常点。而那个异常点，或许就是破解阵法的关键。
陈望秋收起笔记本，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。
海风裹着硫磺味扑面而来，远处军舰的汽笛声在暮色中回荡。他脚步坚定，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猎人般的冷静。
三天。
他要在三天内，找到那个穿越者，毁掉万尸绝龙阵。
否则，这片土地将永远沉入海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