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秋踏出城门,热浪迎面抽来。
空气干得像砂纸,呼吸一口,喉咙都发紧。远处田埂上,枯黄的玉米秆耷拉着脑袋,泥土裂成巴掌宽的缝,裂缝里连一丝潮气都看不见。
“天杀的老天爷,整整四十天没下雨了!”
“求龙王开恩,求龙王显灵啊……”
村口乌压压跪了一片百姓,男男女女额头磕得鲜血直流。香烛插在干裂的土里,青烟扭曲着升腾,被热风一吹就散了。
老道士赤着脚站在人群前,干瘦的身子摇摇晃晃,嗓子已经喊哑了:“龙王爷息怒,龙王爷息怒啊……是弟子们有眼无珠,得罪了神灵……”
“陈先生!”
刀疤脸挤到陈望秋身边,脸上那道疤被晒得发白:“您看这天象,是不是真出问题了?”
陈望秋没答话。他眯起眼,盯着头顶那轮毒日。天空湛蓝得像假的,一朵云都没有。太阳周围,隐约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光圈——那是高空尘埃异常聚集的征兆。
不正常,太不正常了。
现代气象学告诉他,华北地区夏季不可能连续四十天无雨。季风环流再异常,也撑不过二十天。除非——有人为干预。
“陈望秋!”
一声暴喝打断他的思绪。
人群里挤出几个穿绸褂的乡绅,为首的是赵家庄的赵老爷,挺着油肚,满脸横肉:“你还敢出来!都是你妖言惑众,龙王爷才降下惩罚!”
“对!这小子前些日子说什么望气算命,还说什么风暴要来,结果呢?暴风雨没来,倒把龙王给惹恼了!”
赵老爷拍着肚子:“乡亲们,你们想想,自打这小子来了河北,哪天不是妖风四起?先是暴雨,再是干旱,这叫什么事?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有人开始朝陈望秋扔石子:“打死这个妖人!”
“烧了他祭天!”
刀疤脸一把抓住陈望秋的胳膊:“先生,先退回去,这帮人疯了!”
陈望秋挣开他的手。他盯着赵老爷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:“赵老爷,你这戏演得可真好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赵老爷脸一沉。
“我说,你一个乡绅,怎么对望气之术这么懂?连龙王爷发怒都知道,莫非您老人家能通鬼神?”
赵老爷脸色一变:“放屁!这都是老道长说的!”
老道士赶紧点头:“是贫道……贫道观天象三十年,从未见过如此异象。必是有人触怒天神,才降下旱魃之灾!”
“旱魃?”
陈望秋眼神一凝。这个词,他在穿越前翻古代志怪时见过。旱魃,传说中是导致干旱的妖怪。但《诗经》里说“旱魃为虐,如惔如焚”,这玩意儿不该出现在现代。
除非——
“李四!”
他猛然回头。
人群中,那个曾经在教堂做杂役的教民缩着脖子,眼神闪躲:“陈……陈先生……”
“你之前说,教堂最近来了个洋人,整天锁在钟楼里?”
李四咽了口唾沫:“是……是有个洋人,穿黑袍子,三天前到的。神父说他是从天津来的传教士,可我看他不像传教的。一到晚上,钟楼就冒红光……”
“红光?”
“对,血红血红的,跟鬼火似的。”
陈望秋脑中警铃大作。他想起紫禁城密道里那张风水图,洋人术士的符咒位置,正好覆盖了整个河北平原。那不是单纯的镇压阵眼,而是——
“龙王爷开恩啊!”
人群又是一阵哭喊。
老道士突然浑身抽搐,口吐白沫:“旱魃!旱魃来了!我看到它了!它就在东边,浑身冒火,要吃人!”
百姓吓得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。
赵老爷趁机大喊:“看到没有?老道长已经通灵了!旱魃就在东边,那是陈望秋住的地方!他就是旱魃的化身!”
“对!烧了他!”
“烧死他!”
场面瞬间失控。几十个庄稼汉拿着锄头铁锹冲过来,刀疤脸拔刀护在陈望秋身前:“先生快走!”
“不用。”
陈望秋推开刀疤脸,大步走向人群。他站定,抬头看天:“你们想求雨?”
人群一愣。
老道士睁开眼:“废话!再不求雨,地里颗粒无收,大家都得饿死!”
“那我问你们,求雨靠什么?”
“靠……靠龙王显灵!”
“那龙王怎么才显灵?”
“得诚心叩拜!得烧香献祭!”
陈望秋冷笑:“烧了四十年香,求来一场雨了吗?”
老道士噎住了。
“我告诉你们,真正的雨,不是求来的。”陈望秋伸出手,指向东边,“你们看那里。”
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东边天际,隐约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在翻滚。那雾的颜色很奇怪,不是白的,也不是黑的,而是——暗红色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旱魃!旱魃显形了!”
“对,那就是旱魃!”
陈望秋摇头:“那不是旱魃。那是邪术引来的煞气。”他转身,目光扫过所有人,“有人用邪术,在咱们头顶布了个锁雨阵。不是龙王不发雨,是雨水被锁住了,根本落不下来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赵老爷跳起来,“哪来的邪术?我看就是你搞鬼!”
“那我证明给你看。”
陈望秋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——那是他从紫禁城地宫带出来的,据说是明代风水师的镇物。铜镜背面刻着八卦,镜面光滑如新。他把铜镜举向太阳。
阳光折射在镜面上,瞬间迸射出一道金光。金光直冲云霄,在天空中打出一个光圈。光圈扩散,像涟漪一样荡开。
众人抬头看,只见光圈所到之处,蓝色天空竟泛起一层暗红色。那暗红色像血雾,浓稠得可怕。
“老天爷……”老道士浑身发抖,扑通跪倒,“这是……这是邪术!真的是邪术!”
“不可能!”赵老爷脸都白了,“你们别信他!这都是障眼法!”
“障眼法?”陈望秋冷笑,把铜镜递给刀疤脸,“你拿着,照东边。”
刀疤脸接过铜镜,对准东边。镜面反射出去的光,居然照出一团黑雾。黑雾里,隐约有个人形,浑身冒火。
“旱魃!”老道士尖叫。
陈望秋摇头:“那不是旱魃。那是邪术的阵眼。”他盯着那团黑雾,眼神锐利,“有人在地里埋了东西,用邪术引动地脉煞气,让整个河北平原变成旱地。只要把那些东西挖出来,雨自然会来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刀疤脸喊道,“先生,您说东西在哪?我这就去挖!”
陈望秋没回答。他盯着黑雾,眉头紧锁。那团黑雾的位置,很特殊。它不在田野里,也不在山上,而是在——
“教堂钟楼。”
李四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李四的脸色惨白:“陈先生说的没错,那团黑雾的源头……就是教堂钟楼。我每天晚上都看见钟楼冒红光,那红光的颜色,跟黑雾里的火光一模一样。”
“不可能!”赵老爷吼道,“教堂是洋人的地方,他们怎么会用邪术害我们?”
“为什么不会?”陈望秋冷冷道,“你以为洋人是来传教的?他们是来断咱们龙脉的。只要河北大旱三年,庄稼颗粒无收,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就乱了。朝廷一乱,他们就能趁机打进京城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死寂。百姓们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恐惧。
老道士突然喊道:“陈先生!您是望气天师,您一定有办法破这邪术!”
“对!陈先生救命!”
“求您救救我们!”
人群齐刷刷跪下,比刚才拜龙王还虔诚。
陈望秋看着这群朴实的百姓,心里一沉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无路可退。破解邪术,等于跟洋人术士正面冲突。那些人的手段,他在紫禁城见过。不是普通的风水师,而是真正懂法术的高手。
但如果不破解,河北大旱,数以万计的百姓会活活饿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:“好,我答应你们。”
“太好了!”
“陈先生万岁!”
人群欢呼起来。
陈望秋却笑不出来。他转头看向东边,教堂钟楼的尖顶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那团黑雾,正在慢慢扩大。
“先生,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刀疤脸搓着手问。
“今晚。”
“今晚?”刀疤脸愣了,“白天不好吗?晚上黑灯瞎火的……”
“白天阳气重,邪术的力量会被压制。晚上阴气升腾,邪术才能显形。”陈望秋低声道,“我要趁它显形的时候,找到阵眼,一举破解。”
“明白了!”刀疤脸转身就走,“我去叫人,带上家伙!”
“等等。”陈望秋叫住他,“别声张。这次行动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刀疤脸点头,快步离开。
陈望秋转头,看向人群。赵老爷已经不见了,估计是跑去报信了。他心里冷笑。赵老爷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污蔑他,背后肯定有人指使。至于是谁——那帮洋人术士,或者朝里的保守派,都有可能。
“陈先生。”李四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我有个事跟您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教堂钟楼里,不止一个洋人。”
陈望秋皱眉:“不止一个?”
“对。我前两天偷偷看了一眼,里面有三个人。两个穿黑袍,一个穿红袍。红袍的那个,手里拿着一根法杖,上面镶着拳头大的蓝宝石。”李四咽了口唾沫,“那蓝宝石会发光,真的会发光。晚上整个钟楼都被照得蓝幽幽的,特别邪乎。”
陈望秋心里一沉。三个术士,还是红袍领头的。这配置,比紫禁城那次还强。他揉了揉太阳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李四又说,“教堂神父跟我说,那个红袍洋人,是他们的主教。来自罗马,专门负责远东教务。”
“罗马?”陈望秋脑中闪过一个念头。罗马教廷,在晚清时期确实有庞大的势力网。他们打着传教的旗号,到处搜集情报,甚至参与政治斗争。但能用法术的,绝对不是普通传教士。
“他叫什么?”
“好像是……格里高利。”
陈望秋眼神一凝。格里高利。这个名字,在历史书上出现过。他是清末来华的罗马传教士,后来在义和团运动中被杀。但历史书上没写他会法术。
“陈先生,您打算怎么办?”李四紧张地问。
“按计划行事。”陈望秋冷冷道,“今晚,我亲自去教堂。”
“您……您一个人?”
“对。”
李四犹豫了一下,突然咬牙:“我跟您去。”
“你?”
“我在教堂干过活,知道里面的格局。钟楼的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您要是硬闯,肯定会被发现。”
陈望秋盯着他:“你不怕死?”
李四苦笑:“怕。但比死更怕的,是看着家里人饿死。”
陈望秋沉默。他想起穿越前,那些在干旱中挣扎的农民。他们不是没有反抗过,只是反抗的代价太大。
“好,你跟着我。”
夜幕降临。
河北平原陷入一片死寂。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只有毒日头烤了一天的余热,从地面蒸腾而起。
陈望秋换上夜行衣,带着李四,悄悄摸到教堂后墙。教堂大门紧闭,里面隐约传来祈祷声。钟楼的尖顶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“你确定他们都在钟楼?”
“确定。”李四低声道,“每天晚上十点,他们都要做法。做完法,会下来吃饭,大概一刻钟。”
陈望秋看了眼怀表,九点五十分。“还有十分钟。咱们从后墙翻进去。”
两人翻过围墙,贴着墙根摸到教堂侧面。回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油灯,昏黄地亮着。
“楼梯在前面拐角。”李四指了指,“上去就是钟楼。”
陈望秋点头,正要走,突然听到脚步声。两人赶紧躲到柱子后。
只见赵老爷领着几个家丁,从大门走进来。家丁手里提着灯笼,照得回廊一片通明。
“神父!神父!”赵老爷压低声音喊。
一个洋人神父从偏门出来:“赵先生,您来了。”
“格里高利主教呢?”
“正在楼上做法。您稍等,我上去通报。”
“不用。”赵老爷摆手,“我是来报信的。那个姓陈的今晚要来教堂,你们小心点。”
神父脸色一变: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还能做什么?当然是破您的法术!”赵老爷咬牙切齿,“这小子邪门得很,今天当着全乡人的面,说咱们教堂有邪术。还说要挖地三尺,把阵眼找出来。”
神父冷笑:“让他来。格里高利主教早就布下天罗地网,他敢来,就是送死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赵老爷道,“我先回去,有什么消息,赶紧通知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赵老爷领着家丁走了。
陈望秋握紧拳头。这帮人,果然是一伙的。
“先生,咱们还上去吗?”李四紧张地问。
“上。”陈望秋咬牙,“就算他们有埋伏,我也要去。”
李四咽了口唾沫,点头。
两人摸到楼梯口,刚迈上台阶,突然听到钟楼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呢喃。那是拉丁语。陈望秋学了三年气象学,选修过拉丁语,勉强能听懂几句。
“Dominus,fiat voluntas tua……”
“主啊,愿你的旨意成就……”
这是——祈祷词?他皱眉,继续往上爬。
呢喃声越来越清晰,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震动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,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“先生,您看!”李四指着楼梯拐角。
拐角处,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那些符号在月光下泛着红光,像活过来的蛇。
“这是……邪术符文!”陈望秋伸手去摸,指尖刚碰到符号,突然一股电流般的刺痛传来。他倒吸一口冷气,赶紧缩回手。
“小心!这符文有古怪!”
“那咱们怎么上去?”
陈望秋盯着符文,脑中飞速运转。这些符文,是布在楼梯上的禁制。只要有人触碰,施术者就会察觉。也就是说,他们现在已经被发现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硬闯!”
他咬破手指,在掌心画了个八卦。那是他从紫禁城地宫学来的秘术,用鲜血引动地脉煞气,可以暂时压制邪术。
“跟我走!”
他大步踩上台阶,伸手推开符文。果然,那些红光亮了一下,就暗淡下去。
两人一口气冲到钟楼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刺眼的光芒。
陈望秋推开一条缝,往里看。
钟楼里,三个洋人术士围着一个巨大的阵法盘腿而坐。阵法中心,有一根手臂粗的法杖,法杖顶端镶着拳头大的蓝宝石。蓝宝石散发着幽蓝光芒,照得四壁一片惨白。
红袍主教格里高利坐在上首,双手结印,嘴里念念有词。他面前,摆着一面铜镜,镜面上映着整个河北平原的地图。地图上,几十个红点闪烁着。
陈望秋瞳孔一缩。那些红点,就是埋在地里的阵眼。只要破坏阵眼,邪术就能破解。
“找到了!”他低声道。
“先生,咱们怎么办?”李四紧张得声音都在抖。
陈望秋盯着阵法,脑中飞速计算。阵眼有三十六个,分布在方圆五十里内。如果一个个去挖,根本来不及。唯一的办法,是破坏阵法核心——那根法杖。法杖是阵法的源头,只要能打断它,所有阵眼都会失效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,我去砸法杖!”
“不行!他们有三个人!”
“顾不了那么多了!”
陈望秋深吸一口气,正要冲进去,突然听到钟楼里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陈望秋,你终于来了。”
红袍主教格里高利缓缓站起身,转过头。他的脸白得像死人,眼窝深陷,瞳孔里泛着蓝光。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:“我等了你很久了。”
陈望秋心里一沉。暴露了!
“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格里高利伸手,握住法杖,“今晚,我就用你的血,完成最后的仪式。”
话音刚落,钟楼里的蓝光猛然炸开。墙壁上的符文像活过来一样,疯狂蠕动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,地面开始颤抖。
李四吓得腿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陈望秋咬紧牙关,盯着格里高利手里的法杖。那根法杖上,蓝宝石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,直冲天际。
夜空,忽然泛起诡异的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