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观天象?老子要能观出洋人的炮弹往哪落!”
刀疤脸一掌掀翻沙盘。沙粒泼洒一地,混着泥水溅上陈望秋的靴面。
这是城西一座破败的三进院。墙皮剥落,屋顶漏着光,十几个汉子或蹲或站,脸上都带着伤。他们是昨夜蒙面人救下后陆续聚拢来的——有逃兵,有码头苦力,还有两个被洋人教堂赶出来的本地教民。
陈望秋弯腰捡起沙盘:“观天象不是为了看炮弹,是为了知道炮弹什么时候来。”
“放屁!”刀疤脸拍案而起,“你那些玩意儿,什么气压、湿度,还不如老子这把刀实在!要不是看你有几分本事,老子早走了!”
“爱走不走。”
陈望秋把沙盘放回桌上,手指划过沙子画出几条线。那是昨夜他记下的洋人舰队方位,结合龙脉异变后的气流走向,他隐约能推算出——三天内,必有寒潮南下。
“走!”刀疤脸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慢着。”门口闪进一人,正是昨晚那帽檐男。他仍戴着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但声音清冷:“陈先生留你们,是给活路。你出了这门,洋人术士第一个找你。”
刀疤脸脚步一顿。
陈望秋没看他,继续画沙盘。他知道这十几个汉子,真正信他的没几个。昨晚那场龙脉异变,他们亲眼见着,但更多人认为那是巧合,或者——他使了什么障眼法。
“陈先生,”一个瘦高个儿走上前来,他是那本地教民,叫李四,曾在教堂做过杂役,“您说能教我们防雨防风,可弟兄们要的是活命本事。昨晚上您那手,我们都服气,可明天、后天呢?洋人再打来,我们总不能指望老天爷帮忙。”
这话说到众人心坎上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十几双眼睛盯着陈望秋。
陈望秋直起身,扫视一圈。这些人眼神里,有怀疑,有试探,还有一丝——期待。
“三天,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给我三天时间,我让你们亲眼看到,这望气之术,比洋枪洋炮更管用。”
“三天?”刀疤脸冷笑,“三天后洋人炮舰开进长江,你拿什么挡?”
“三天后,”陈望秋目光扫过沙盘,“寒潮南下,江面起雾,能见度不足十丈。洋人舰炮再准,也打不着岸上的目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了三十年天象,从未错过。”陈望秋说这话时,心里在苦笑。他哪是看三十年,他是用三十年气象数据建模分析出来的。穿越前,他是国家级气象局的首席预报员。
但这话不能说。
“好,”刀疤脸一屁股坐下,“老子就等三天。三天后要是没雾,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。”
陈望秋没接话,转身进了里屋。
里屋堆着几箱子古籍,是他从城隍庙淘来的。表面是道家望气术,实际上记录的都是历代气象观察——云图、风向、气压变化。他用现代知识解读,发现这些古人的观测,竟然精准得令人心惊。
他翻开一本发黄的册子,上面画着天象图。旁边有小字批注:“咸丰三年,秋,天狼星晦,月晕三重。翌日,飓风自东南来,毁船百余,毙者无算。”
陈望秋掐指一算,咸丰三年是1853年,正是上海小刀会起义那年。那场飓风,历史上确有记载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画着北斗九星图。这图他见过——在紫禁城密道里,和龙脉风水图如出一辙。
“咚!”
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叫骂声。
陈望秋推门出去,看见刀疤脸正和一个汉子扭打在一起。两人滚在地上,拳头往对方脸上招呼。其他人有的劝架,有的看热闹。
“住手!”陈望秋喝道。
刀疤脸一把推开那汉子,爬起来啐了口血沫:“这小子想偷老子的洋钱!”
那汉子爬起来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:“我没偷!是他冤枉人!”
“你怀里是什么?”刀疤脸逼近一步。
那汉子后退,手不自觉地捂住胸口。
陈望秋走过去,盯着那汉子:“把东西拿出来。”
汉子犹豫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。玉佩通体碧绿,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。
“哪来的?”陈望秋问。
“捡……捡的。”汉子眼神闪烁。
“撒谎。”陈望秋伸手拿起玉佩,冰凉刺骨。他翻过来一看,背面刻着几个洋文。
“这是洋人教堂的东西,”李四凑过来,“我见过,他们用这种玉佩做仪式。”
陈望秋心头一紧。洋人术士的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说清楚,”他声音沉下来,“到底哪来的?”
汉子脸色发白:“是……是一个洋人给的。他说,只要我把这玉佩放在院子里,就给我十两银子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昨晚。我回来的时候,他在胡同口等我。”
陈望秋环视院子,目光扫过每个角落。这玉佩既然是洋人术士给的,必然有问题。他想起昨夜龙脉异变时,那黑袍术士法杖上的蓝宝石——和这玉佩的材质很相似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过来。”陈望秋沉声道。
十几个人聚拢来,面面相觑。
“每人说一遍,昨晚回院子后,都干了什么。谁先回来的,谁最后回来的,中间见过什么人。”陈望秋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一个细节都不能漏。”
众人你看我,我看你,没人先开口。
“我先来。”刀疤脸往前一步,“老子昨晚是第三个回来的。先去了后院茅房,躺炕上睡觉。没见着任何人。”
李四接话:“我第二个回来,在院子里打了桶水洗脸,之后就回屋了。没见着外人。”
一个接一个,所有人都说完,陈望秋听出蹊跷——有两个人说的时间对不上。
一个叫张老三的逃兵说他戌时三刻回来的,但李四明明记得,他回来时张老三已经在院子里了。张老三却说自己辰时回来的,那时还没人。
“你们俩,”陈望秋指着张老三和另一个苦力,“到底谁在说谎?”
张老三涨红了脸:“我没说谎!我确实是辰时回来的!”
那苦力急了:“我分明看见你戌时三刻才进门!”
“好了。”帽檐男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色,转向陈望秋:“陈先生,您不是说要三天后见分晓吗?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看看,您这望气术,到底准不准。”
陈望秋一愣,随即明白了帽檐男的意思——这些人的信任,必须通过实实在在的证据来建立。这两人说辞的矛盾,正好是个机会。
“好,”陈望秋转身进屋,拿了个罗盘出来。他当然不会用罗盘,但要做样子。
他走到院子中,抬头看天。黄昏时分,西边天际残留着一抹余晖,几朵云缓缓飘过。
“今晚子时,会有小雨,”陈望秋说,“明日辰时转晴,午时起风。后日寅时,寒潮南下,江面大雾。”
他说得笃定,但心里其实在打鼓。这些推算是基于他的气象知识,但这个世界的气流变化,和前世有些微妙的差异——自从龙脉异变后,他总觉得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是某种能量。
“要是准呢?”刀疤脸问。
“要是准了,你们就留下来,跟我学望气术。”陈望秋说。
“要是不准呢?”
“要是不准,”陈望秋看着刀疤脸,“我任由你们处置。”
这话说得狠,连帽檐男都微微动容。
院子里安静了。
陈望秋转身回屋,关上门。他靠在门上,心跳如擂鼓。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公开预测,一旦出错,他所有努力都会白费。
他翻开那本古籍,对照着自己记下的数据,反复验算。气压在下降,湿度在上升,高空云层正在形成——不会错,今晚必定有雨。
但问题是,后天的雾。他前世做过无数次预报,但那是基于卫星云图和超级计算机。现在他只有一双眼睛和一本古籍。
“笃笃。”有人敲门。
“进。”
帽檐男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碗粥:“吃点东西。”
陈望秋接过碗,粥是稀的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。他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疼,但心里暖了些。
“你刚才露的那一手,已经镇住他们了。”帽檐男说。
“镇住了?”陈望秋苦笑,“他们现在怕是等着看我出丑。”
“不,”帽檐男摇头,“他们怕的不是你出错,而是你离开了。”
陈望秋一愣。
“这世道,”帽檐男目光幽深,“能给他们活路的人不多。你昨晚救了他们,他们记着。只是刀疤脸那帮人,不信任何人,只信拳头。你只有比他们更强,他们才会服你。”
“怎么才算强?”
帽檐男沉默片刻,吐出两个字:“结果。”
陈望秋明白了。
那晚,他没合眼。他反复演算,在纸上写满数据,又一一擦去。黎明时分,他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。
天亮了。
万里无云,阳光刺眼。
院子里,十几个汉子都醒了,齐刷刷看着他。刀疤脸靠在柱子上,嘴角挂着嘲讽的笑:“陈先生,说好的雨呢?”
陈望秋心头一紧。他抬头看天,天空一片碧蓝,连一丝云都没有。
不对。
他明明算准了——气压在降,湿度在升,昨夜子时应该起雨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强作镇定。
“等等?”刀疤脸冷笑,“等你的雨下到地府里去?”
话音刚落,天空突然暗下来。
众人抬头,只见一片乌云从西北方向飘来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片刻间,就遮住了半边天。
紧接着,雨点落下来。
先是几滴,然后越来越密。子时整,大雨倾盆而下。
院子里一片哗然。
“真……真下雨了?”李四目瞪口呆。
刀疤脸脸上的笑意僵住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蒙的,一定是蒙的。”
陈望秋站在雨中,任雨水淋透衣服。他松了口气,但心里却更加警觉——这世界的天气变化,比他预想的更快、更猛烈。那朵云来得太快了,完全不像是自然生成。
“陈先生,”帽檐男走到他身边,“雨下得这么大,您说后天还会有雾吗?”
陈望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会。但前提是,我们要撑过今晚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么大的雨,气压降得这么快,如果我没算错,今天晚上会有大风。”
“多大?”
陈望秋抬头看天:“能把墙吹倒。”
话音刚落,一阵大风刮来,院墙上的瓦片哗啦啦掉下来。
“所有人,进屋!”刀疤脸大喊。
众人慌乱地涌进屋里。陈望秋没动,他盯着天空,目光凝重。
这场雨来得蹊跷,那朵云更像是被人为催出来的。如果洋人术士也能操控天气,那他的优势就荡然无存。
“陈先生,”帽檐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有人来了。”
陈望秋转身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色斗篷,兜帽遮住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白下巴。他手里拿着一根法杖,杖头镶嵌着一颗蓝色宝石。
洋人术士。
陈望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人站在雨中,一动不动。雨水顺着他的斗篷流下,在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。
“你们是谁?”陈望秋稳住声音。
那人没答话,只是抬起法杖,轻轻朝地上一戳。
轰!
一道闪电劈在院子里,把地面炸出个大坑。碎石飞溅,陈望秋本能地抬手护住脸。
等他放下手臂时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只留下那个大坑,和坑里一枚碧绿的玉佩——和昨夜那个汉子拿出来的一模一样。
陈望秋走过去,蹲下身子。雨水冲刷着玉佩,他看见上面刻着一行小字:
“三日之约,已过一日。”
他豁然抬头,环顾四周。
雨幕中,什么也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盯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