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毕业了!”
三百人的欢呼声如炸雷,震得礼台桌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,水纹一圈圈荡开。
陈望秋站在台上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脸——灰布长衫,洗得发白的领口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三个月前,他们还是街头拉黄包车的、码头上扛麻袋的、甚至是在赌场门口望风的。现在,他们手里捧着算盘和记录本,脑袋里装着气象数据。
他抬手,压住声浪:“诸位,今日是你们毕业的日子。但我得说清楚——”
台下瞬间安静,连呼吸都压低了。
“你们学的是科学,不是玄学。”他声音不高,每个字却砸在地上,“科学是什么?是你们每天观测记录的风速、气压、温度。是你们亲手算出来的气象图,不是烧香拜佛求来的天意。”
前排几个学生猛点头,拳头攥得发白。
后排却传来一声冷笑。
陈望秋没转头,余光已经锁定了那人——穿藏青短褂,五十来岁,嘴角挂着讥诮。旁边还坐着十几个同样打扮的,腰板挺得笔直,眼神不善。
礼台左侧,李鸿章端起茶盏,慢悠悠抿了一口,眼睛却在陈望秋和那些人之间来回扫,像在看一盘棋局。
“陈大人好大口气。”那中年人站起身,声音洪亮,“你教这些东西,跟洋人教堂里那套有何区别?”
台下嗡地炸开。
“马铁柱。”陈望秋淡淡叫出他名字,“你在天津港阻挠我建观测站,被朝廷革了头人身份,还不服气?”
马铁柱脸一黑,额角青筋暴起。
他身后的十几个人齐刷刷站起来,手都往腰间摸,布衫下露出刀柄的轮廓。
“老子不服!”马铁柱一拍桌案,茶盏跳起,茶水泼了一桌,“你那些破仪器,能比得上龙王庙的风水?老子祖上三代都给龙王上供,风调雨顺。你一来,天津就闹旱灾,不是你把龙脉断了是什么?”
台下的学生们静了半秒,紧接着像烧开的水一样炸了锅。
“放屁!”
“你懂个屁的气象!”
“上个月那场雨,是陈师父算出来的!”
陈望秋抬手,再次压住声浪。他盯着马铁柱,一字一顿:“你说我断了龙脉?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好。”陈望秋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,翻开,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,“这三个月,天津港降水量一百二十七毫米,比去年同期多出四成。你说旱灾,哪来的旱灾?”
马铁柱一愣,嘴巴张了张,没出声。
“你说风调雨顺?”陈望秋继续,声音像刀锋,“去年这个时候,天津连着下了七天暴雨,淹了三个码头,死了十七个人。那年是你给龙王上供的第四十年吧?怎么还死人?”
台下一片哗然,有人倒吸冷气。
马铁柱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人开始往前挤,靴子踩得地面咚咚响。
“够了。”李鸿章放下茶盏,声音不大,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让所有人安静下来,“马头人,朝廷办新学,是皇上的意思。你若有异议,去跟皇上说。”
马铁柱瞪了陈望秋一眼,咬牙坐下,椅子吱呀一声响。
陈望秋没再多看他一眼,转身对台下:“继续发证书。”
礼台两侧的侍从开始分发证书——红绸封面,里面是发黄的宣纸,用毛笔写着名字和学习成绩。
第一个上台的,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。他双手接过证书时,手指发颤,指节泛白。
“陈师父,俺、俺真能看懂天上的云了?”
“不是看懂云,”陈望秋纠正,“是看懂数据。你上个月的风速记录,全队第一。好好干。”
少年眼眶一红,使劲点头,退下时脚步踉跄。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台上气氛渐渐热起来,学生们互相拍着肩膀,笑声和议论声交织。
陈望秋却注意到,台下角落里,一个穿黑色对襟衣裳的人,始终没动。他戴着一顶旧草帽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,像一截枯木嵌在人群里。
“孙大柱。”陈望秋低声叫来副将。
孙大柱立刻上前,靴子落地无声:“在。”
“盯住那个戴草帽的。”
孙大柱扫了一眼,点头:“明白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上突然有人尖叫。
陈望秋猛回头——一个侍从抱着头栽倒在地,太阳穴上插着一支小箭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,洇开一朵红花。
人群炸了锅。
学生们四散奔逃,桌椅被掀翻,铜盆水壶砸得满地都是,水花四溅。
“刺客!”有人喊。
陈望秋一把按翻桌案,蹲在台后,后背紧贴木板。耳边嗖嗖几声,几支箭钉在桌面上,箭尾还在颤,木屑飞溅。
“从哪射来的?”他压低声音问,呼吸平稳。
孙大柱猫着腰爬过来,指着东南角的钟楼:“那边,至少三个人。”
陈望秋抬眼看去——钟楼第三层的窗口,隐约有人影晃动,像鬼影。
“他们有火器吗?”
“看不清。”
话音未落,礼台前面传来一声惨叫。
陈望秋探头一看——马铁柱捂着胸口,鲜血从指缝渗出,一支箭正中他心口,箭羽还在颤。
“马铁柱!”有人喊。
马铁柱瞪大眼睛,嘴唇翕动,一个字没说出口就往后倒,砸在地上,尘土扬起。
他身后的人炸了窝,拔刀就往钟楼方向冲,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
“别去!”陈望秋大喊。
晚了。
那十几个人刚冲到钟楼下,二楼窗户突然推开,三道黑影翻窗而出,刀光一闪,三颗人头飞上半空,血柱喷起三尺高。
剩下的人吓得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血里打滑。
刺客却不追,站在原地,朝礼台方向喊:“陈望秋!你教这些东西,就是断我华夏气运!今日取你狗命!”
“好大的口气。”陈望秋站起来,拍了拍长袍上的灰,灰尘在阳光下飘散,“你们是哪路神仙?”
“你不配知道!”
陈望秋冷笑:“不敢报名字?怕我查到你们主子?”
三个刺客对视一眼,从怀里掏出几枚符咒,往地上一摔。
轰!
浓烟炸开,遮天蔽日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
等烟雾散尽,三人已经消失不见,地上只剩一团焦黑。
“跑了?”孙大柱拔刀就要追。
“别追。”陈望秋拦住他,手臂横在他胸前,“调虎离山。”
孙大柱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学生们还在台下,万一刺客回头杀个回马枪……
“所有人,撤到后院!”陈望秋下令。
学生们慌慌张张往后院跑,脚步凌乱,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。
陈望秋站在台上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那三个刺客消失的地方。地上留着一团烧焦的符纸,边缘还在冒烟,上面画着古怪的符号——不是道教符箓,也不是佛教咒语。
他走过去,蹲下,仔细看。符号中间,隐约能看到一行小字,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“大清气象学堂……第一个毕业日……斩断龙脉……”
陈望秋瞳孔骤缩,手指捏住符纸边缘,纸灰沾在指尖。
“孙大柱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我查这些人跟谁来往。三天之内,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。”
“是!”
孙大柱转身要走,陈望秋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“大人还有什么吩咐?”
陈望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气象记录:“把这东西送到李大人府上,就说——刺客出现的时间、位置、风向,我都算好了。让他自己去查。”
孙大柱接过纸,看了看,脸色一变,纸边微微颤抖。
“大人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了,科学不是玄学。”陈望秋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灰烬飘落,“数据不会骗人。他们什么时候来,从哪来,站在哪个位置射箭,风怎么吹——全在数据里。”
孙大柱咽了口唾沫,使劲点头,转身大步走了。
陈望秋站在原地,目光再次落在那三个刺客消失的地方。他们嘴里喊着“斩断龙脉”,但动手时却用的是符咒——这哪是道士的手段?分明是有人借道士的名头干坏事。
而且,他们选择在学生毕业这天动手,时间掐得这么准,说明背后有人盯着他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师父!”
一个小个子少年跑过来,正是刚才第一个领毕业证书的那个,脸上全是汗。
“怎么了?”
“不好了师父!”少年气喘吁吁,胸口起伏,“您、您给俺们发的证书……上面、上面的字……在发光!”
陈望秋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真的!”少年把证书递过来,手在抖,“您看!”
陈望秋接过证书,翻开——
红绸封面上,那些毛笔写的字,正在一点点变亮。从墨迹深处,透出一层淡金色的光,像活物在蠕动。
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刺眼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,封面开始发热。
“所有发了证书的学生,都这样!”少年说。
陈望秋眉头一皱,抬头看去——台下,已经拿到证书的学生们都举着证书,封面上的金光汇成一片,像烧起来的火海。
“怎么回事?”他问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
突然,最亮的那束光猛地往上窜,直冲云霄,像一根金色的柱子。
陈望秋仰头——
天空中,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像被刀劈开。里面出现的,不是太阳。
是一张巨大的、泛着金光的地图。山川河流,城池村镇,一一清晰可见,脉络像血管一样跳动。
“这……”陈望秋瞳孔地震,手指捏紧了证书,封面在他掌心发烫。
他认得这张图。
这是整个大清的龙脉走向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