亨利·史密斯从碎石堆里爬出来时，右手摸到了一截断臂。
那是布朗的胳膊。昨天下午，这个还跟他一起在教堂喝威士忌的同伴，此刻只剩半截尸骸埋在瓦砾下。史密斯吐出嘴里的血沫，盯着不远处坍塌的钟楼——三小时前，陈望秋用一道闪电劈开了教堂的穹顶。
钟楼的十字架歪斜着，挂着一具焦黑的尸体。
史密斯站起身，膝盖疼得发颤。他扯开衬衫，胸口那个十字形伤疤正泛着诡异的黑光。这是教会大主教亲自刻下的圣痕，封印着北欧风暴之神的力量。此刻，封印正在龟裂。
“上帝保佑我。”他喃喃说着，从废墟里刨出一根法杖。
法杖是黑曜石打磨而成，顶端镶嵌着鸽血红宝石。这是百年前传教士从梵蒂冈带来的圣物，据说沾染过圣彼得的血。史密斯的指尖刚触到宝石，法杖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那力量在体内涌动。
教堂废墟里埋着十七个人。昨天还活生生的十七个教友，如今都变成了焦炭。史密斯记得布朗死前的惨叫，记得修女玛丽被碎石砸烂的脸，记得那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牧师，抱着圣经被火焰吞没。
“陈望秋。”他咬碎了这三个字。
史密斯推开坍塌的木门，摇摇晃晃走向教堂后院的秘密地窖。地窖的铁门被烧得变形，他用蛮力扯开，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。里面堆着十口木箱，全是教会从欧洲运来的军火——两百支步枪，八挺机枪，还有三箱炸药。
他搬开炸药，露出墙角的一口铁皮箱子。
打开箱子的瞬间，一股冷意扑面而来。里面躺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符牌，表面刻满了复杂的符文。这是中世纪猎巫运动时期的遗物，封印着一个邪恶的魔鬼。教会把它运到东方，本想用东方的龙脉之力彻底净化它。
史密斯伸手，抓住了符牌。
符牌上的符文瞬间亮起，像烙铁一样烫伤了他的掌心。疼痛反而让他笑了，笑声在燃烧的地窖里回荡。他松开手，看着掌心的焦痕，又看向符牌——封印已经松动，那些符文正在缓慢地变形。
“魔鬼啊，”史密斯低声说，“帮我杀了陈望秋，我放你出来。”
符牌上的符文亮了一下，又暗了下去。
史密斯把它揣进怀里，扛起炸药走出地窖。月光照在废墟上，到处都是焦黑的尸体。他抬头看向天津港的方向，那里的灯火依旧通明，完全不知道这片废墟里发生了什么。
他等了很久。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史密斯才看到远处驶来三辆马车。车上下来十几个洋人，全是白种人，穿着黑色大衣，戴着礼帽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，胸前挂着银质十字架。
“史密斯，”秃顶男人皱眉，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教堂被毁了，”史密斯说，“陈望秋干的。”
秃顶男人脸色一变，回头看向同伴。那些人互相交换着眼神，有人已经开始划十字。秃顶男人压低声音：“大主教说过，不要直接跟陈望秋冲突。”
“大主教已经死了。”史密斯打断他，“现在是我在指挥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符牌，举到秃顶男人面前。符牌上的符文已经亮了一大半，隐隐能看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秃顶男人脸色煞白，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疯了吗？”他压低声音嘶吼，“这是禁忌！”
“禁忌？”史密斯笑了，“禁忌能复活那些教友吗？能砸烂陈望秋的脑袋吗？”
他把符牌收进口袋，拍了拍秃顶男人的肩膀：“召集所有人。今天下午三点，在天津港汇合。我要让陈望秋亲眼看着这座城市变成废墟。”
秃顶男人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离开了。
史密斯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，才缓缓蹲下身。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烧焦的圣像，盯着圣母玛利亚那张模糊的脸，用力捏碎。
“上帝不管，”他自言自语，“那就让魔鬼来管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向港口的方向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，天津港码头。
陈望秋站在海关大楼的楼顶，盯着远处海面上聚集的黑云。那些云层在天空中快速旋转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，漩涡中心隐隐有雷电在翻滚。
“又来这招。”他低声说。
身后的孙大柱递过来一个望远镜：“陈大人，港口外有十几艘洋人的小船，上面装满了炸药。”
陈望秋接过望远镜看去，果然看到港口外停着十几艘快艇，每艘船上都站着两个洋人，拿着步枪和炸药包。他们明显在等什么信号。
“他们想炸港。”陈望秋放下望远镜，“把所有船都调走，留几艘空船在港口。”
孙大柱一愣：“空船？”
“让他们炸。”陈望秋说，“炸完了，我们才有理由还手。”
孙大柱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去传令了。陈望秋继续看着天空，那片乌云漩涡越来越大，已经蔓延到了整个港口的上空。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电离子在增加，那是风暴即将降临的征兆。
十分钟后，港口外的洋人开始行动了。
领头的快艇点燃了导火索，冲向港口的货船。其他快艇紧随其后，十几艘燃烧的快艇像流星一样撞向港口的船队。爆炸声此起彼伏，火光冲天，浓烟弥漫了整个港口。
码头上传来中国人的惨叫和哭喊声。
陈望秋握紧拳头，但没动。“等等。”他对身后的孙大柱说，“还不够。”
孙大柱咬着牙，看着码头上的人被炸飞，腿在发抖。但他没动，因为他信任陈望秋。
爆炸持续了整整十分钟。港口里的三十多艘船全部被炸毁，码头的栈桥也被炸断了好几条。洋人的快艇在爆炸后迅速撤离，只留下一片狼藉。
陈望秋这才转身，看向天空中那片乌云。
风暴已经开始成型。黑云压得很低，几乎要碰到港口的桅杆。狂风夹着海水，拍打在码头的石板上，发出啪啪的声响。港口的渔民在尖叫，混着洋人的笑声。
海关大楼的屋顶，陈望秋张开双臂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空气中的风。那股风带着咸腥的海水味道，夹杂着硝烟和血腥。他能感觉到风暴的中心，那道能量的漩涡正朝着港口涌来。
“来得好。”他低声说。
他睁开眼睛，双手猛地下压。
一瞬间，天空中的乌云漩涡停住了。那漩涡的边缘还在旋转，但核心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，纹丝不动。狂风也在这一刻平息了，只有海面上还在翻涌着浪花。
码头上的人全都愣住了。
洋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那个秃顶男人瞪大了眼睛，看向史密斯。
史密斯脸色铁青，死死盯着海关大楼楼顶的陈望秋。他没想到陈望秋能硬生生阻止风暴成形。但他很快冷静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枚符牌，用力捏碎。
符牌碎裂的瞬间，一股黑色的能量冲天而起。
那股能量像一条黑色的巨蛇，直冲天空中的乌云漩涡。乌云漩涡瞬间开始剧烈旋转，速度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。狂风重新刮起，这次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海面上开始结冰，港口的水泥地面也冻裂了。
海关大楼的玻璃窗全被寒风吹碎，玻璃渣子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。孙大柱赶紧躲到墙后面，但陈望秋站在楼顶一动不动。
“陈大人！”孙大柱喊道，“太危险了！”
“别怕，”陈望秋说，“他动用了邪术。”
“什么邪术？”孙大柱问。
陈望秋指着天空：“他封印了一个魔鬼。”
孙大柱脸色发白：“魔鬼？”
“对，”陈望秋说，“一个靠吞噬愤怒和憎恨为生的魔鬼。”他顿了顿，“现在，我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他再次张开双臂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阻止风暴，而是引导风暴。那股能量在他体内流转，把天上的乌云漩涡牵引过来。乌云漩涡越来越近，带着雷霆和冰雹，朝着海关大楼压下来。
孙大柱吓得瘫坐在地上。
陈望秋却笑了。
“魔鬼，”他低声说，“你不是要吃愤怒吗？来，我给你。”
他张开双臂，让风暴直接撞向自己的身体。
轰隆一声巨响，风暴把陈望秋吞没了。孙大柱被气浪掀飞，砸在墙上吐了口血。等他爬起来时，看到陈望秋站在原地，身上全是血，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他的身体在发光。
那光芒是银白色的，像月光一样柔和，又像闪电一样刺眼。光芒从陈望秋身上扩散开来，一点点吞噬着天空中的乌云漩涡。乌云漩涡在光芒里扭曲、挣扎，最后彻底消散了。
史密斯站在远处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疯狂。
“不可能！”他吼道，“魔鬼怎么会怕科学！”
他扔掉碎裂的符牌，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个黄金铸造的太阳神像。那是北欧神话的光明之神巴尔德的神像，据说能驱散一切黑暗。
史密斯举起神像，朝着陈望秋喊：“光明神，制裁他！”
神像爆发出金色的光芒，像烈日一样刺眼。金光射向陈望秋，把码头的石板都烧焦了。陈望秋被金光击中，身形一晃，差点从楼顶摔下去。
孙大柱冲过去扶住他：“陈大人！”
“别碰我！”陈望秋推开他，嘴角溢出血来，“他动用了光明教廷的神器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孙大柱问。
陈望秋擦了擦嘴角的血，看向远处史密斯举起的神像。那金光太强烈了，普通人看一眼就会被灼伤。但他没有后退，反而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光明神，”他喃喃说，“科学才是真正的光。”
他双手合十，闭上眼睛。天地间的风、云、雨、电全都涌向他，在他体内汇聚成一道能量洪流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猛地把那股能量释放出来。
一瞬间，金光被压制了。
那不是简单压制，而是一种湮灭。陈望秋释放的能量把金光吞噬干净，然后反噬到史密斯身上。史密斯被能量击中，惨叫一声，手里的神像炸裂成碎片。
他跪在地上，大口吐血。
“你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楼顶的陈望秋，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陈望秋没回答，只是看着他。
史密斯笑了，笑声沙哑：“你以为你赢了？”他挣扎着站起来，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件东西——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，表面刻满了上古符文。
“这是最后的献祭，”他喃喃说，“用我的灵魂，换这座城市覆灭。”
他把黑色石头贴在自己的心脏上。
一瞬间，石头爆发出紫黑色的光芒。石头开始吸收史密斯体内的生命力，他的皮肤快速干瘪，头发变白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一样萎缩下去。
与此同时，天空中裂开一道缝隙。
那缝隙是紫黑色的，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口子边缘翻滚着黑色的火焰，里面隐隐能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。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，看向人间。
码头上的人全都被吓傻了，有的跪地磕头，有的尖叫逃跑，有的直接晕过去。孙大柱也吓得双腿发软，但他还是挡在陈望秋身前。
“别怕，”陈望秋说，“那是魔鬼的眼睛。”
孙大柱颤声问：“魔鬼要出来了？”
“不会，”陈望秋说，“它还没有完全降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孙大柱问。
陈望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，递给孙大柱：“里面是我写的科学公式。如果我死了，你要把它交给我那些学生。”
孙大柱接过盒子，眼眶红了：“陈大人……”
“别哭了，”陈望秋说，“我还死不了。”
他再次看向天空那只眼睛。那只眼睛已经睁开了一半，瞳孔里燃烧着紫黑色的火焰。陈望秋能感觉到那火焰的温度，那是一种能熔化一切的邪恶力量。
但他没有退缩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右手。天空中的乌云开始旋转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。漩涡中心是陈望秋的身体，他整个人在漩涡中缓缓升起，像神明一样悬浮在半空中。
史密斯已经变成了一具骷髅，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。那颗心脏被黑色石头包裹着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。
“献祭完成了，”史密斯的声音从骷髅的喉咙里传出来，“魔鬼来了。”
紫黑色的光从天空裂缝中射出，直冲陈望秋。陈望秋抬手，一道银白色的屏障在面前展开，挡住了紫光。两道能量碰撞，发出刺目的光芒。
码头上的人们全都闭上眼睛，捂住耳朵。
光芒持续了整整三分钟后，终于消散了。
等到他们睁开眼睛时，看到陈望秋从半空中坠落，砸在海关大楼的楼顶上。他浑身是血，右臂的骨头都露了出来，但眼睛依然亮着。
天空中的裂缝在缓缓闭合。
那只眼睛看了陈望秋最后一眼，然后慢慢闭上了。裂缝完全合拢的那一刻，天空恢复了湛蓝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码头上的人们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只有陈望秋知道，那场战斗没有结束。那只眼睛已经记住了他，记住了这个它没能毁灭的世界。
他躺在楼顶，望着天空，喃喃自语：“下次见面，我会准备好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。
但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，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。白光太短暂了，像是幻影一样一闪而过。但陈望秋看清了那白光的来源——那是那只眼睛又一次睁开了，睁得更大，瞳孔里燃烧的紫黑色火焰，正死死锁定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