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——”
传令兵撞开紫光阁大门,嘶哑的奏报声像刀子一样划破午后的沉寂。
“天津港外,英法德美四国军舰十三艘,已全部升起战旗!”
满殿文武齐刷刷抬头,空气瞬间凝固。
陈望秋站在御案前,手中新政诏书的墨迹还没干透。他扫了一眼殿外——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层,空气里弥漫着腥咸的海风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海底爬上来。
“慌什么?”他放下诏书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,“不过是看门狗在叫。”
李鸿章从队列中走出,面色凝重得像块铁板:“陈大人,四国公使联名照会,说新政妨碍通商,要求朝廷三日内撤回诏令。”
“撤回?”陈望秋笑了,嘴角勾起一丝冷意,“李中堂觉得可能吗?”
李鸿章沉默片刻,压低了声音:“洋人的军舰不是摆设。北洋水师——打不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中堂大人。”陈望秋打断他,目光转向窗外,“您可知道,今天这场雨,什么时候会停?”
李鸿章一愣。
“现在气压百帕,东南风三级,湿度百分之八十七。”陈望秋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怀表,“两小时后,会有一场暴雨。风力会增强到七级,海面浪高四米。”
殿内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声嘀咕,有人偷偷擦汗。
工部侍郎孙德胜从人群中跳出来,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妖言惑众!天象乃是天道,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?”
“揣测?”陈望秋转身,目光如刀,“孙大人,你可知去年河南大旱,你在朝堂上说是‘天谴’,可实际上,是黄河上游截流改道,导致下游断水。你可知前年江南水灾,你说是‘龙王爷发怒’,可实际上,是地方官贪污堤款,导致溃坝。”
“你——”孙德胜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你什么都不懂。”陈望秋一字一顿,声音不大,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却要拿这些屁话来糊弄天下人。”
孙德胜猛地跪下,额头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太后!老臣为官三十年,从没见过如此狂妄之徒!新政若行,国将不国啊!”
慈禧半靠在软榻上,面色苍白,眼神却锐利得像鹰。她咳了两声,声音沙哑:“陈望秋,你说的话,哀家都信。可这洋人的军舰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滚。”
“怎么滚?”
陈望秋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窗格。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咸腥和火药味。远处的天际线上,十三艘军舰的黑影清晰可见,像一排蹲伏的野兽。
“太后可知道,为什么洋人的舰队,每次来都挑这个季节?”
慈禧皱眉。
“因为现在是台风季。”陈望秋转过身,“每年七月到九月,太平洋上生成的台风,平均有二十三个。其中至少有六个,会经过中国沿海。”
李鸿章脸色一变:“你想用台风?”
“不是用。”陈望秋摇头,“是引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图纸,铺在御案上。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,像是某种阵法,又像是气象图。
“这是我这三年,在沿海所有观测站收集的数据。”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,指尖划过那些线条,“只要在关键节点点燃特定的化学物质,就能改变局部气压场,引导台风路径。”
孙德胜跳起来,袖子甩得呼呼作响:“荒唐!台风是天灾,凡人怎能操纵?”
“不能吗?”陈望秋抬眼,目光冷得像冰,“那洋人在南海布下的风暴阵,又是什么?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李鸿章盯着图纸,额头渗出冷汗:“陈大人,你有几成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
“七成……”李鸿章苦笑,声音里带着苦涩,“若失败了呢?”
“台风会转向,直扑天津。”陈望秋平静道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到时候,不只是洋人的军舰,整座城,都会被淹没。”
“疯了!你疯了!”孙德胜尖叫,声音在殿内回荡,“太后!此人分明是妖孽!留不得啊!”
慈禧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落在陈望秋脸上,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。
“陈望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“你可知道,你若失败,哀家会怎么对你?”
“挫骨扬灰。”
“既然知道,还敢做?”
“敢。”
慈禧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苍白而疲惫,却带着一丝决绝:“好。哀家准了。”
孙德胜瘫坐在地,像一摊烂泥。
陈望秋抱拳:“谢太后。”
他转身,大步走出紫光阁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外面,天已经暗了下来。乌云像铅块一样压在城市上空,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孙大柱等在门外,见他出来,快步迎上:“大人,东西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走。”陈望秋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“去观测站。”
马蹄声急促,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。沿街的百姓纷纷避让,有人认出了他,跪地磕头。
“陈大人!陈大人!您要救救我们啊!”
“朝廷要变天了!”
陈望秋没有回头。他策马穿过城门,奔向郊外的观测站。风在耳边呼啸,像有什么东西在追赶。
观测站建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是一座三层高的砖楼。楼顶架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仪器——风向标、气压计、湿度计,还有他自己设计的云层观测镜。那些东西在风中转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李四从楼里跑出来,手里捧着一本册子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大人!数据出来了!南海方向有低压槽正在形成,风力七级,预计明天下午会增强到十二级!”
“方向?”
“偏西北,直指天津。”
陈望秋接过册子,快速翻看。数据和他预想的差不多。现在唯一的问题,就是如何把台风引到洋人的舰队头上。
“李四,把二号仓库里的东西搬上来。”
“是!”
李四转身跑向仓库。不一会儿,几个工人抬着两口大木箱走上楼顶。木箱很沉,压得楼梯吱吱作响。
陈望秋打开箱子,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——硝石、硫磺、碘化银,还有一些他自己调配的化合物。那些粉末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按照图纸,在六个点位均匀铺洒。”他指着楼顶平台上的标记,那些标记是提前画好的,“每个点三斤,不能多,不能少。”
工人们开始忙碌。粉末洒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
陈望秋站在楼顶边缘,举着望远镜看向海面。十三艘军舰一字排开,炮口对准了天津城。舰队中央最大的那艘旗舰上,一个穿着燕尾服的洋人正站在舰桥上,手里拿着一根黑曜石法杖。
是那个洋人——他师兄的帮凶。
法杖顶端镶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,在海风中微微发亮。那是控制风暴的阵眼,是三年前师兄在南海上布下的。
陈望秋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李四,点火。”
李四掏出火折子,点燃了第一个点位上的粉末。
嗤——
蓝色的火焰腾起,发出刺鼻的气味。烟雾被风吹散,飘向天空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六个点位全部点燃后,楼顶笼罩在一片蓝白色的烟雾中。烟雾上升,与天上的乌云融为一体。
起初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孙大柱紧张地盯着天空,额头全是冷汗:“大人……怎么没动静?”
“等。”
陈望秋站在楼顶边缘,双臂抱胸,一动不动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云层,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十分钟过去了。
二十分钟过去了。
三十分钟过去了。
孙大柱开始发抖,声音都在颤:“大人,要不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天边传来一声闷雷。
轰隆——
大地震颤。楼顶的砖石簌簌落下。
孙大柱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:“大人!成了?”
“还没。”陈望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刚刚开始。”
云层开始旋转。
起初很慢,像是有人在搅拌一锅浓稠的粥。渐渐地,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,形成一个大漩涡。漩涡中心,一道黑柱从天而降,连接着海面和天空。
龙卷风。
不——是台风眼。
陈望秋看着那个正在形成的台风,在心里快速计算着。风速每秒四十米,中心气压低到九百五十百帕,风力十一级——这还只是开始。等它完全成型,风力会达到十二级以上。
“大人!洋人那边有动静!”李四指着海面喊道,声音里带着惊慌。
陈望秋举起望远镜。
十三艘军舰开始转向,炮口调整方向。旗舰上的洋人举起法杖,法杖顶端的红宝石亮起刺眼的光芒。海面上,巨浪翻涌,一道水墙正在形成。
“想用风暴对冲?”陈望秋冷笑,声音里带着不屑,“晚了。”
他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
云层中的漩涡开始移动,朝着海面的方向压过去。巨掌般的乌云从天空落下,遮天蔽日。阳光被彻底吞噬,世界陷入一片昏暗。
海面上,洋人舰队指挥官放下望远镜,瞳孔骤缩。
“上帝啊……”
乌云落下的瞬间,十三艘军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。桅杆折断,甲板倾斜,水兵纷纷跌入海中。惨叫声、嘶吼声、金属断裂声混成一片。
法杖的光芒黯淡下去。
洋人指挥官抓着栏杆,死死盯着岸上的观测站。那个穿着青衫的中国人,站在楼顶,手还抬着,像是在掌控一切。
“开炮!”指挥官嘶吼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,“给我轰了那座楼!”
炮声隆隆。
炮弹落在观测站周围,炸起冲天的泥石。楼体摇晃,砖石簌簌落下。墙壁上裂开一道道口子,灰尘弥漫。
陈望秋纹丝不动。
“孙大柱,带人撤。”
“大人!您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!太危险了!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陈望秋转头看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带着数据走,别让这三年白费了。”
孙大柱咬着牙,重重磕了一个头,额头磕在砖石上,渗出血来:“大人保重!”
他带着李四和几个工人,从后门撤出观测站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风中。
陈望秋转过身,看着海面上的舰队。第二轮齐射已经开始,炮弹呼啸着飞来。他抬手,猛地向下一压。
轰——
乌云巨掌落下,砸在舰队最前方的两艘军舰上。
钢甲崩裂,龙骨折断。军舰倾斜着沉入海中,激起滔天巨浪。海水翻涌,像一头愤怒的巨兽。
剩下的军舰开始后退。
旗舰上的洋人指挥官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观测站。他举起法杖,咬破舌尖,一口鲜血喷在红宝石上。
法杖骤然亮起,红光冲天。
海面上,风暴骤起——不是台风,而是黑风暴。黑色的气旋从海底升起,裹挟着腐臭的气息,朝着观测站卷来。那股气息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,让人作呕。
陈望秋瞳孔一缩:“阵眼?”
那洋人疯了吗?居然要在舰队旁边引爆阵眼?
黑风暴越卷越大,直径超过两公里。它像一只巨大的黑色巨兽,张开血盆大口,要吞噬一切。海水被卷起,形成一道道水柱,在空中旋转。
陈望秋深吸一口气,抬手——不是对着黑风暴,而是对着天上的云层。
“既然你找死,那就别怪我了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云层中央,第三只眼睛般的空洞出现。空洞深处,隐隐有金色的光芒在旋转。
那不是台风,不是龙卷,也不是任何自然气象。
那是什么?
洋人指挥官惊骇地看着那个空洞。他感受到了——那里面蕴藏的力量,不是凡人能掌控的。那种力量,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。
“撤!快撤!”
晚了。
金色光芒从空洞中射出,直直击中黑风暴。
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,只有无声的湮灭。
黑风暴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海面上,剩下的十二艘军舰静静漂浮着,像是被施了定身咒。炮口垂下,旗帜垂落,连海浪都停止了拍打。
整个世界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陈望秋放下手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手掌上,青筋暴起,皮肤下隐隐有金色的纹路在游走。
他知道——刚才那一击,透支了他三年的寿命。
但值得。
他转身,走下观测站。楼梯在脚下吱吱作响,灰尘从天花板落下。
身后,海面上,那十二艘军舰的舰长们,正用颤抖的手写下投降书。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旗舰舰桥上,洋人指挥官跪在地上,法杖断成两截。他抬头,看着远处观测站的方向,嘴唇颤抖着说出一句话:
“他会毁了这个世界……”
声音被风吹散,消失在乌云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