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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裂开了。
不是浪,是墙——百米高的水墙,压着天光,碾着云层,朝天津港轰然砸来。
码头上炸了锅。苦力扔下货箱就跑,水手砍断缆绳就逃,十几个洋兵端着枪朝天鸣放,根本压不住潮水般溃散的人流。
陈望秋站在炮台垛口上,瞳孔骤缩。
不是地震。不是海啸。是阵法。
他看得见——那水墙内部翻涌的,不是海水,是金红色的咒文。每一道符文都在燃烧,把海水染成熔岩般的颜色。
“大人!”副将孙大柱冲上来,脸上全是冷汗,“潮水太快了,半个时辰就到岸!”
陈望秋没答话,手指已经扣进怀里。那里躺着他最后的法器——一个铜制的风速计,上面刻满了西洋气象学的刻度,内嵌着他亲手调试的磁石线圈。
他猛地拔步向前,跃下炮台。
“去备船。”声音不大,却让孙大柱浑身一震,“要快船,抗得住浪的。”
“大人您要——”
“海啸的源头在海上。”陈望秋回头,眼神冷静得不像个活人,“我得去拆了它。”
孙大柱张了张嘴,终究没敢再问。他转身就跑,靴子踩在石阶上咚咚作响。
陈望秋没等他回音。他径自走向码头,从腰间抽出望远镜,对准了海面。
水墙后方,隐约可见一艘黑色巨舰。
不是铁甲舰,是祭坛船。甲板上竖着三根黑曜石柱,每根都有两人合抱粗,柱身上爬满了发光的咒文。船头站着一个穿燕尾服的洋人,手里举着法杖,法杖顶端镶嵌的蓝宝石足有拳头大小。
洋人身后,跪着十几个黑袍术士,每个人手腕上都割开了口子,鲜血汇入甲板上的凹槽,沿着咒文流向黑曜石柱。
陈望秋放下望远镜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“以血祭阵…”他自言自语,“果然是师兄的手笔。”
他转身走向孙大柱牵来的快船,脚步没有任何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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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出海不到两里,浪已经疯了。
海面像被人翻过来抖,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上船舷,溅起的水花打得人睁不开眼。船工们死死抓着缆绳,脸色白得像纸。
陈望秋站在船头,双手握着风速计,拇指按在磁石线圈的开关上。
他能感觉到——阵法在吸他的气。
不是错觉。他体内的“望气术”本就是对自然能量的感知,而那个水墙的核心,像一头饥饿的巨兽,正在疯狂吞噬周围所有的风、水、云、气。
他每靠近一步,身体就像被抽走一丝元气。
“大人!”孙大柱从舱里探出头,“浪太大了,船要撑不住了!”
陈望秋没回头:“再近三海里。”
“三海里?!”孙大柱瞪大了眼,“大人,那水墙就在前面,咱们这是往死里撞啊!”
“我说继续。”陈望秋的声音平静,却让孙大柱咽回了所有话。
船继续往前。
浪越来越高,天越来越暗。海面上的风刮得像刀子,把人的皮肤割得生疼。陈望秋的衣服早已湿透,冷得刺骨,但他握着风速计的手纹丝不动。
他看见水墙内部的金红咒文越来越亮,听见远处祭坛船上传来洋人的吟唱。那声音低沉、干涩,像一把钝刀刮着骨头。
陈望秋突然开口:“孙大柱,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别让船停下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
“我跳下去之后,你就把船开回岸上。”
孙大柱愣住了:“大人,您要——”
话没说完,陈望秋已经松开了风速计的开关。
嗡——
铜制风速计猛地一震,磁石线圈旋转起来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仪器中喷涌而出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撕开了海面上的风浪。
陈望秋深吸一口气,纵身跃入海中。
海水冷得像刀,刺得他浑身肌肉绷紧。但他没停,拼命往下潜。
水下方,有东西在发光。
那是一块巨大的石碑,通体漆黑,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红符文。石碑的底部连着海底岩石,顶部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咒文线,每一条线都在流淌着血色光芒。
陈望秋心里一沉。
师兄不是在海面上布阵,是在海底。那块石碑,是整个阵法的核心。
他伸手去够风速计,准备用磁场扰乱石碑的符文结构。
手还没碰到,海突然变了。
水压猛地增大,像有一座山压下来。陈望秋感觉耳朵一疼,鼻子里涌出血来。他拼命蹬水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按住,往石碑的方向拖去。
石碑上的符文突然大亮,金红色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接着,他看见了——
石碑表面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伸出一只手。
不,是爪子。
五指如钩,覆盖着漆黑的鳞片,指甲足有三寸长,闪着金属般的光泽。爪子抓住石碑边缘,猛地一拉,一个巨大的头颅从裂缝中挤了出来。
那是…一头怪物。
浑身漆黑,头生独角,眼睛像两颗燃烧的煤球。它张开嘴,露出满口尖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。
“陈望秋…”声音像从地底传来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望秋瞳孔一缩。
这不是怪物。这是被师兄炼化的守阵兽,用无数活人的精血喂养而成。它认识自己,或者说,它认识这具身体的原主。
他拼命挣扎,但水压太大,根本挣不脱。
怪物的爪子伸向他,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…
突然,风速计的铜壳炸开了。
一道电光从仪器里窜出,直击怪物的眼睛。怪物惨叫一声,爪子猛地缩回。陈望秋趁机蹬水上浮,双腿拼命踢动。
海面上,孙大柱正举着一根竹竿朝他喊:“大人!抓着了!”
陈望秋一把抓住竹竿,被拖上船舷。他趴在船板上剧烈咳嗽,吐出一口咸腥的海水。
孙大柱急得满头大汗:“大人,那水墙又近了一里!”
陈望秋抬头望去。
果然,水墙已经逼近到不足两海里。码头上的房屋被潮水冲垮了一大片,哭喊声混着浪涛声传过来,撕心裂肺。
他咬牙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怀表。
那是他穿越前随身携带的东西——瑞士产的精密计时器,内嵌温度计和气压计,是他为数不多的科学遗产。
他打开表盖,把指针拨到十二点方向。
孙大柱看呆了:“大人,这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陈望秋闭上眼,把风速计贴在胸口。
磁石线圈在铜壳里旋转,发出嗡嗡的响声。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膨胀,像一团无形的云,漫过海面,漫过水墙,漫过祭坛船。
他看见了——
洋人术士们在甲板上倒成一排,鲜血从他们的手腕上流进凹槽。燕尾服洋人站在船头,挥舞法杖,嘴里念着古老的咒语。
他看见了——
水墙内部的咒文在疯狂燃烧,每一道符文都在抽取海水中的能量,把整片海域变成一座巨大的阵法。
他看见了——
石碑下方的海底,那怪物正在重新凝聚身形,独角上的血光越来越亮。
陈望秋睁开眼。
风速计突然发烫,烫得他手掌生疼。但他没松手,拇指死死按在磁石线圈上。
“既然你想吸…”他咬牙,“那我就给你。”
他猛地一拧风速计的表盘。
嗡——
无形的波纹从仪器中扩散出去,像石头投入水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海面上的风突然停了,浪也停了,所有声音都被抽干,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燕尾服洋人抬起头,脸上露出惊讶。
那寂静只持续了三秒。
然后,风炸了。
不是吹,是爆。空气像被点燃的火药,从四面八方炸开,掀起惊涛骇浪。水墙上的咒文开始崩溃,金红色的光芒一块块剥落,像烧焦的纸片飘散。
祭坛船剧烈摇晃,洋人术士们东倒西歪,燕尾服洋人死死抓着法杖,脸色铁青。
陈望秋嘴角涌出一丝血,但他笑了。
“科学的力量…”他喃喃,“比你的咒语更懂自然。”
话音刚落,海面上突然升起一道水龙卷。
龙卷风从天而降,把海水吸上天空,形成一根通天的水柱。水柱旋转着,朝祭坛船的方向移动。
孙大柱吓得腿软:“大人,那是什么?!”
陈望秋擦了擦嘴角的血,盯着那道龙卷风。
“风向…”他低声说,“给我记住。”
他举起风速计,对准龙卷风的方向,拇指再次按下磁石线圈。
风速计上,指针疯狂旋转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那道龙卷风,开始调转方向。
孙大柱看得目瞪口呆:“大人,您…您在操控龙卷风?!”
陈望秋没答话,汗水顺着额头滴落,滴到铜壳上,滋滋作响。他感觉体内的气正在被风速计疯狂抽取,像被抽水机抽干血液。
但他没停。
龙卷风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离祭坛船已经不到半里。
燕尾服洋人终于慌了,他猛地挥动法杖,黑曜石柱上爬满裂纹。黑袍术士们齐声惨叫,七窍流血,倒在甲板上抽搐。
轰——
龙卷风撞上祭坛船。
船体被撕开一道大口子,黑曜石柱一根根断裂,咒文碎片纷飞。燕尾服洋人惨叫一声,被龙卷风卷上天空,消失在云层里。
陈望秋松了口气,正要收回风速计。
突然,一个声音从海里传来。
“你引的是我的饵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陈望秋的耳朵。他浑身一震,猛地转头望向海面。
龙卷风下方的漩涡里,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不是人眼。是兽眼。瞳孔竖着,泛着幽绿的光,像两颗燃烧的鬼火。
眼睛缓缓睁开,盯着陈望秋。
漩涡深处,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,笑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陈望秋攥紧了风速计,指节发白。
孙大柱在身后颤抖着问:“大人…那是什么…”
陈望秋没答话。
他看见了——漩涡中心,一张模糊的人脸正在浮现。那张脸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骨髓发冷。
师兄。
他引的不是龙卷风。
是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