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望秋双膝砸在礁石上,嘴角溢出的血滴入海水,晕开一圈暗红。他撑着地面,指节发白,却没能站起来。
百米水墙悬在头顶,遮天蔽日。海水翻涌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,腥咸的海风灌入肺腑,像要把人活活溺死。浪沫溅在脸上,冰冷刺骨。
“先生!”孙大柱冲上来扶他,手臂刚碰到陈望秋的肩膀,就被一股灼热弹开。他踉跄后退,掌心烫出一片红痕。
陈望秋的法器——那枚铜制罗盘——已经布满裂纹,中央的指针疯狂旋转,每转一圈就迸出一串火星。他体内的“气”已经见底,丹田处空荡荡的,像一口被抽干的老井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望秋盯着头顶的水墙,声音沙哑,“阵法反噬太强,我的法器撑不住第二次对冲。”
孙大柱咬牙:“那就跑!”
“跑?”陈望秋苦笑,“水墙压下来,方圆十里内不会有活物。”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海岸线。那里有渔村、有田地、有三千多口还没来得及撤走的百姓。朝廷的官员们还在为谁该下跪磕头的事争吵不休,压根没人相信洋人能真的掀起海啸。
“先生,你走!”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望秋回头。是七弟子,那个才十七岁的少年,平日里话最少,总是默默蹲在角落里研究法器图纸。此刻他站在祭坛边缘,手里攥着一枚蓝色的晶石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陈望秋厉声喝道。
七弟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先生教过我,能量守恒。阵法需要祭品,那我就当这个祭品。”
“胡闹!”陈望秋挣扎着站起来,“你根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!自爆气海,灵魂都会被阵法吞噬,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!”
“我知道。”七弟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先生说过的,科学就是牺牲。有人牺牲,才能换来更多人的活。”
他转身,毫不犹豫地将晶石按在自己胸口。
晶石没入血肉,瞬间迸发出刺目的蓝光。七弟子的身体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笼,皮肤下透出经络的纹路,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光。
“不——”陈望秋冲过去,却被一股无形的屏障挡住。他撞在上面,胸口闷痛,喉咙涌上一股腥甜。
七弟子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,那是洋人术士刻在祭坛上的咒文,此刻正顺着晶石的力量反向侵入他的身体。他痛苦地弓起背,嘴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。
“先生,快走!”孙大柱拖住陈望秋就往后退。
陈望秋死死盯着七弟子的背影,眼眶几乎要裂开。他看见那个少年转过头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——
谢谢你。
蓝色的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轰!
七弟子的身体炸开,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。祭坛上的咒文像被点燃的引线,从中心向四周飞速蔓延。洋人术士们惊恐地尖叫,有人试图切断阵法,但光柱已经反噬回他们的法器。
祭坛炸裂。
黑曜石法杖碎成粉末,蓝宝石戒指炸成碎片,所有人的阵法力量像失控的洪水,在祭坛上空疯狂肆虐。百米水墙开始崩塌,海水像被抽掉支撑的幕布,轰然砸向祭坛。
陈望秋被冲击波掀飞,重重摔在沙滩上。他顾不上身上的剧痛,挣扎着抬起头,看见水墙正在溃散。
但不对。
水墙没有落回海里,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开始旋转。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漩涡,但很快,漩涡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卷起数十吨海水,形成一道灰色的水龙卷。
龙卷风。
陈望秋瞳孔猛缩。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龙卷风,风眼中心有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身影,站在龙卷风的中心,像站在自家后院一样从容。
黑袍。
师兄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陈望秋喃喃道,“他明明已经死了,我亲眼看见他掉进漩涡……”
龙卷风越来越强,风速已经超过十二级。沙滩上的沙子被卷起,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。孙大柱扑过来,把陈望秋按在地上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飞来的碎石。
风眼中,那个黑袍身影缓缓转身。
师兄的脸出现在陈望秋面前。
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,连眉梢那颗痣都分毫不差。只是眼神变了,以前那双眼睛虽然冰冷,但至少还有温度。现在,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像两口干涸的枯井。
“师弟,”师兄的声音穿过风声,清晰地落在陈望秋耳中,“你以为,你真的杀了我?”
陈望秋咬紧牙关,撑着地面站起来。他浑身的骨头都在响,每动一下都像被刀子剐了一遍,但他没有倒下。
“你……是替身?”陈望秋盯着师兄的脸,一字一顿地问。
师兄笑了,那笑容让陈望秋后背发凉:“我炼了三十六个替身。你杀死的那个,不过是第三十七个。真正的我,从来都在暗处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不躲了?”
“因为时候到了。”师兄张开双臂,龙卷风在他身后呼啸,“你以为你破了海啸?不,你只是帮我把阵法能量转移到了龙卷风上。你的弟子,你的牺牲,全部都是为我做嫁衣。”
陈望秋的手指颤抖起来。他终于明白了——从一开始,师兄的目标就不是海啸。海啸只是诱饵,是逼他出手的陷阱。师兄真正要的,是他用科学法器制造的能量。
“这门手艺,是你教我的。”师兄低头看着他,语气里带着怜悯,“你用科学破我的玄学,我就用科学反制你的科学。这一局,你输了。”
陈望秋盯着师兄的脸,忽然笑了。
师兄皱眉: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笑你得意得太早。”陈望秋抬起手,指着龙卷风的风眼,“你看,风眼在动。”
师兄猛地回头。
龙卷风的风眼确实在动。不是摇晃,而是缓慢地、稳定地向左偏移。按照龙卷风的物理规律,风眼一旦产生偏移,就意味着中心气压失衡,整道龙卷风都会崩塌。
“怎么可能?”师兄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,“我明明已经控制了风眼……”
“你控制的是气,不是风。”陈望秋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师兄的耳朵,“气是玄学,风是科学。你用玄学控制风的方向,但风有自己的规律——你越用力,它就越反抗。”
师兄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催动法力,试图稳住龙卷风。但龙卷风的风眼偏移得更快了,整个风柱开始扭曲,像一条被掐住七窍的蛇,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挣脱束缚。
“不!”师兄怒吼,双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符文。
但龙卷风已经失控。
风柱炸开,飞溅的海水像炮弹一样砸向四周。师兄的身影在风中摇晃,被一根水柱击中胸口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一块礁石上。礁石碎裂,碎石砸进沙滩。
龙卷风消散了。
海水哗啦啦地落回海里,像一场突然停下的暴雨。沙滩上全是水洼,到处是鱼虾的尸体和破碎的船板。
师兄从礁石上滑落,半跪在地上,嘴角溢出鲜血。他抬头看着陈望秋,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不甘。
“你……怎么做到的?”他问。
陈望秋没有回答。他走到七弟子的尸体旁,蹲下身,轻轻合上那双还没闭上的眼睛。少年的脸被炸得面目全非,但嘴角还带着笑。
“我不是靠科学赢了你,”陈望秋站起来,看着师兄,“我是靠人性赢了你。你算计了所有,唯独没算到有人愿意为别人去死。”
师兄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手上沾满了鲜血,有别人的,也有自己的。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越来越大,越来越疯狂,在海风中回荡。
“人性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嘲讽,“师弟,你还是太天真。你以为你赢了?你只是赢了一场战斗。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猛地一掌拍在自己胸口。
陈望秋瞳孔猛缩:“你——”
师兄的身体开始膨胀,皮肤下透出黑色的光芒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。陈望秋下意识地后退,但来不及了——
轰!
师兄的身体炸成碎片。
但爆炸没有扩大,所有血肉和能量都被一道无形的漩涡吸走,消失在虚空中。陈望秋冲过去,只看见沙滩上留下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印记,像被烧焦的烙印。
他跪在沙滩上,大口喘着气。
海面上,洋人舰队已经四分五裂。术士们死的死,逃的逃,祭坛变成一堆废墟。海岸线上,渔村的百姓探出头,看着眼前这一切,不敢相信自己活下来了。
孙大柱走过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先生,结束了?”
陈望秋盯着那个黑色印记,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他站起身,看着远处的海平面,“师兄说过,他炼了三十六个替身。这只是第三十六个。真正的他,还在暗处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陈望秋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朝祭坛废墟走去。七弟子的尸体已经被爆炸炸得只剩半个身子,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晶石的碎片。
他蹲下身,掰开少年的手指,把碎片放进怀里。
“走,”他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回京城。”
孙大柱愣住:“先生,你的伤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望秋擦拭掉嘴角的血迹,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清明,“师兄说过,战争才刚刚开始。我要去找李鸿章,找慈禧,找所有我认识的人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这天底下,有一群人在用玄学杀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而能对付玄学的,只有科学。”
孙大柱还想说什么,却被远处一阵马蹄声打断。
他回头,看见一队骑兵从海岸线冲来。领头的是个太监,穿着官服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。那是李莲英。
“陈大人!”李莲英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来,“太后听闻洋人作乱,特命咱家来查看。大人可是立了大功啊!”
陈望秋盯着李莲英,眼神让太监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李公公,”陈望秋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替我问太后一句话。”
“大人请讲。”
“她想不想知道,她的龙脉,到底是谁在动?”
李莲英的笑容彻底消失。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陈望秋转身,朝海岸线走去,身后是破碎的祭坛、消散的龙卷风,和沙滩上那个黑色的烙印。海风呼啸,像某种不祥的预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