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儿的啼哭声刺穿地下坑道的死寂,那双蓝眼骤然睁圆,瞳孔深处亮起一串跳动的数字。
李默单臂撑地,血从断臂处汩汩涌出,顺着地面的裂痕渗进婴儿身下的装置。倒计时屏贴在他眼前:3分47秒。
“救它。”黑影靠在墙边,胸膛的伤口还在冒烟,“还是救你的阵地?”
李默没答话。他盯着婴儿——不,盯着婴儿体内的东西。量子共振器嵌在脊椎里,信号线从肚脐伸出,连入地下管道。
“水网。”他咬牙,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你拆掉一个,还有九十九个。”黑影的笑声像砂纸刮骨头,“全城的水管都是引信。你以为日本人花三年时间挖这座城,就为了埋几颗地雷?”
2分58秒。
李默闭上眼。阵地还在打。赵大柱他们还在城墙上顶着。他听得见炮声,隔着一层泥土,闷得像有人拿锤子砸棺材盖。
“你还有两分钟。”黑影提醒他,“那孩子会先死。然后全城的水井、水缸、水管——同时炸。你那些兄弟,死得比你还快。”
李默睁开眼。他盯着婴儿,婴儿也盯着他。那双蓝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程序运转的冰冷。
“你就不怕死?”黑影问。
“怕。”李默站起来,“但更怕死得不值。”
他扑向婴儿。
不是拆弹的手势。他用仅剩的左手一把抱起婴儿,转身就往坑道深处跑。
黑影愣了一秒:“你疯了!”
李默不答。他跑。断臂的血洒了一路,婴儿在他怀里哭嚎,倒计时屏贴在胸口:1分46秒。
坑道尽头是个水闸。铸铁的,锈得只剩一层皮,上面贴着日军工兵队的标牌。李默一脚踹上去,闸门纹丝不动。
“没用的。”黑影从后面追来,脚步踉跄,“那是引信总阀,密码锁。你打不开。”
李默盯着密码锁。六位数。他想起刀疤少佐说过的话:“秃鹫的生日——昭和十年四月十七日。”
100417。
他按下数字。
咔嗒。
闸门开了。水从管道里涌出来,冰凉刺骨,冲得李默站不稳。他死死抱着婴儿,后背撞在墙上,肋骨发出碎裂声。
倒计时:1分09秒。
“你赢了。”黑影站在闸门口,脸上没了笑容,“那孩子是你的了。”
李默没理他。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——不是看,是听。婴儿的哭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细微的嗡鸣声,像电子齿轮在咬合。
“它在自我销毁。”黑影说,“程序启动后,要么炸,要么自毁。你选了自毁——那孩子会先死。”
0分52秒。
李默盯着婴儿。那双蓝眼开始褪色,体温在下降,呼吸越来越弱。他知道黑影说的是真话。量子共振器一旦启动自毁程序,宿主会在30秒内脑死亡。
“你选错了。”黑影冷笑,“你救了阵地,却杀了孩子。你觉得你那帮兄弟会谢你?”
李默没答话。他抱着婴儿,跪在水闸前,血水混在一起,流向坑道深处。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黑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0分31秒。
李默突然笑了。那笑容把黑影吓了一跳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笑你蠢。”李默站起来,转身面对黑影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黑影眯起眼:“知道什么?”
“那孩子的身体里,不止一个共振器。”李默一字一句地说,“还有第二个,连着你的心脏。”
黑影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0分17秒。
“你拆弹的时候,我看到了。”李默一步步逼近,“你的心跳频率和那孩子的一致。你们是同步的——她死,你也死。”
黑影后退:“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选救她。”李默举起婴儿,“不是因为她,是因为你。”
0分05秒。
婴儿睁大眼,蓝光从瞳孔里熄灭。黑影的胸口突然裂开,一道蓝光从伤口里射出,像刀子一样切进空气。
“不——”
0分00秒。
没有爆炸。没有轰鸣。只有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,像钟表停摆。
婴儿在李默怀里安静下来。那双蓝眼恢复了婴儿应有的清澈和茫然。它打了个哈欠,抓住李默的断袖,含进嘴里吮吸。
黑影跪在地上,胸膛的伤口正在愈合。他抬起头,盯着李默,眼神里没了蛊惑,只剩下纯粹的怨毒。
“你以为这就完了?”他站起来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那孩子的共振器确实停了,但全城的水管里还有九十九个。它们已经同步,都在倒计时——24小时。”
李默没动。
“你救了一个婴儿,丢了整座城。”黑影指着坑道深处,“24小时后,水网同时启爆。除非你能在一天内拆掉九十九个炸弹,否则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李默打断他。
黑影怔住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还能活着?”李默把婴儿抱紧,“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,我怎么拆完那九十九个。”
黑影脸上浮起狞笑:“你疯了。24小时,九十九个炸弹,你只有一只能用的手——”
“那就用嘴咬,用脚踩,用命填。”李默转身往坑道外走,“总比跪着等死强。”
黑影站在原地,看着李默的背影消失在坑道尽头。
他摸了摸胸口——伤口还在,但心跳停了。那个婴儿的共振器确实停了,但它停的一瞬间,他的心脏也停了。
“果然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那女人没骗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黄的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上面用血写着一行字:
“李默,你杀不死我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黑影笑了。那笑容和李默一模一样。
城墙上,炮火停了。
赵大柱靠着沙袋,喘得像条狗。他的右腿中了一枪,血浸透了绑腿,但他不敢喊疼——怕影响士气。
“营长呢?”他问旁边的一个新兵。
“还在底下。”新兵哆嗦着,盯着城墙下的尸体堆,“刚才那声爆炸——”
“他没死。”赵大柱打断他,“那小子命硬,死不了。”
话音刚落,城墙下的裂缝里爬出一个人。
李默。
他断了一只手,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个婴儿。爬出来的时候,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,左臂的断口露着白骨。
“营长!”赵大柱撑着站起来,腿一软,又坐回去,“你——”
“水。”李默哑着嗓子,“给我水。”
一个新兵递过水壶。李默接过来,先喂给怀里的婴儿,婴儿吸了两口,又睡着了。
“下面情况怎么样?”赵大柱问。
“糟透了。”李默灌了一口水,血把水染红了,“全城的水管里都埋了炸弹。24小时,九十九个。”
赵大柱的脸白了:“那怎么办?”
李默没答话。他盯着城外的日军阵地,那里灯火通明,炮口还在冒烟。秃鹫那老狐狸肯定知道这个计划——他不着急,因为他知道24小时后,整座城都会炸上天。
“我要见王铁柱。”李默说,“还有所有排长。十分钟后,城楼开会。”
“营长,你的手——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李默站起来,把婴儿交给一个新兵,“看好它,别让它哭。”
新兵抱着婴儿,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。李默头也不回,走向城楼。
十分钟后。
城楼上挤了二十多个军官和士官。王铁柱左臂挂着绷带,脸上全是灰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他看见李默的断臂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情况大家都知道。”李默开门见山,“城里水管有炸弹,24小时。我没办法拆,但有不被炸的方法。”
所有人盯着他。
“把城里的水管全炸了。”李默说。
会场静了五秒钟,然后炸开锅。
“营长,你疯了?全城水管炸了,咱们喝什么?”
“不只是喝水的问题,城里还有老百姓——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李默打断他们,“九十九个炸弹,我只有24小时,一只手。拆不了,只能截断引信。炸掉水管,就是截断引信。”
王铁柱皱眉:“炸了水管,城里的水井、水缸——”
“全炸。”李默说,“包括城墙下面的暗渠。炸完之后,整座城就是一座死城。没有水,没有粮,但我们能活到援军来。”
“援军?”一个排长冷笑,“营长,三天了,你见过一个援军的影子?”
“那就等到死。”李默盯着他,“总比被炸死强。”
排长不说话了。
“我知道这个计划很蠢。”李默的声音低下来,“但我别无选择。那婴儿体内的炸弹只是引子,真正的威胁是全城水网。断了水,就等于断了炸弹的电源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王铁柱开口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这是命令。二排负责城西,三排负责城东,一排负责城南。城北交给我。”
“营长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还有一只手。”李默举起断臂,“够了。”
王铁柱看着他,眼睛红了:“营长,你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李默转身往楼下走,“天黑之前,把城里的水管全炸了。办不到,就等着替我收尸。”
夜色降临。
城里到处是爆炸声。不是炮击,是工兵队在炸水管。一根接一根,从主渠到支线,从水井到暗沟,全部炸断。
李默站在城北的暗渠口,手里握着三颗手榴弹,嘴里叼着引信。
他没法用手拉弦,只能用牙咬。
暗渠里传来流水声,他听见了倒计时的滴答声——不是错觉,是真的。那声音从水管深处传来,像钟表的秒针,一下一下,敲在他心口。
“24小时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够吗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咬了咬引信,把三颗手榴弹一起扔进暗渠。
轰——
暗渠塌了。碎石堵住了水管,水流改道,从城墙的裂缝里涌出来。李默后退几步,看着水流往低处淌,流进战壕,渗进土里。
“这样总行了吧。”他喘着气,靠着墙坐下来。
天上是月亮,被硝烟遮了大半,只剩一粒弯钩。李默盯着那粒月亮,想起秀兰。她死那晚,月亮也是这样,像一把刀,割在天上。
“秀兰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风刮过来,带着血腥味。远处,城西又传来一声爆炸——是王铁柱在炸水管。
“营长!”一个新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,“城西的水管炸完了!二排长问接下来怎么办?”
李默站起来:“告诉他们,原地待命,等我命令。”
“是!”
新兵跑远了。李默转身,走向城楼。
城楼上,赵大柱靠着沙袋,抱着那婴儿。婴儿醒了,不哭了,只是盯着天上的月亮,小嘴里吐着泡泡。
“营长,这孩子——”
“带着。”李默说,“等打完仗,找个人家养了。”
“可它是……”
“它是人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不是炸弹。”
赵大柱没再说话,低头看着婴儿。婴儿冲他笑了一下,露出两颗小牙。赵大柱鼻子一酸,眼眶红了。
“营长,你说咱们能活下来吗?”
李默没答话。他盯着月亮,盯着城外的日军阵地,盯着那些埋在土里的水管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只要我不死。”
他话音刚落,脚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爆炸,是坍塌。
城楼的地面裂开,整座城墙开始倾斜。李默一把抓住赵大柱,另一只手去捞婴儿——捞了个空。
婴儿掉进了裂缝。
“不——”
李默扑下去,单手抓住裂缝的边缘,身体悬在半空。下面是一片黑暗,他看不见婴儿,只听见它哭。
“松手!”赵大柱喊,“你会掉下去的!”
李默没松手。他死死抓着边缘,指甲断了,血渗进石头缝里。
“营长——”
“闭嘴!”李默吼道,“给我绳子!”
赵大柱愣了一秒,转身去找绳子。旁边的新兵手忙脚乱地翻装备,找到一卷绳索,扔给李默。
李默单手接住,甩进裂缝:“下去!”
新兵傻眼了:“营长,我——”
“下去!把婴儿救上来!”
新兵咬了咬牙,抓着绳子滑下去。裂缝里传来他的喊声:“营长,我摸到它了!”
“好!拉上来!”
绳子绷紧,新兵抱着婴儿,被赵大柱和其他人拉上来。婴儿回到李默怀里,哭得撕心裂肺,小脸憋得通红。
李默抱着它,站起来。脚下,裂缝还在扩大,整座城墙在慢慢裂开。
“撤!”他喊,“全撤下去!”
士兵们从城楼上往下跑。李默最后一个走,抱着婴儿,单手扒着城砖,一路滑到底。
城楼轰然倒塌,碎砖砸在地上,激起一片烟尘。
李默站定,回头看着废墟。
“营长……”赵大柱走过来,声音发颤,“咱们的弹药库,在城楼底下……”
李默愣住。
“炸了?”他问。
“炸了。”赵大柱低下头,“全炸了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没有弹药,没有援军,没有水,现在连最后的弹药库也没了。
“还剩多少?”他问。
“每个人手上,不到三十发。”
李默睁开眼。他盯着月亮,盯着城外的日军阵地,盯着那些埋在土里的水管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走向阵地。
背后,废墟里传来一声冷笑。
黑影从裂缝里爬出来,站在倒塌的城楼上,看着李默的背影。
“24小时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我看你怎么撑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发黄的笔记本,翻开最后一页。
上面那行血字还在:
“李默,你杀不死我。因为我就是你。”
黑影撕下那一页,点燃。纸灰飘进空中,随风散落。
“还有23小时。”他笑了,“你会明白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