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砸在婴儿脸上,溅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李默左手死死攥着断臂伤口,布料勒进肉里,疼得他牙齿咬碎。坑道里只有婴儿的倒计时声,一声一声,像铁锤砸在太阳穴上。
“你疯了。”
黑影被铁链捆在石柱上,胸膛还在淌血,却笑出声来。李默没理他,蹲下身,右手摸向婴儿的襁褓——那层织物烫手,婴儿胸口鼓起一块,东西在皮下蠕动,像活物。
“再碰她,你就真废了。”黑影咳出半口血,“她体内是量子共振器,跟城东水闸连在一起。你炸了她,整座城的水管网全崩。”
李默手指停在襁褓上方。
坑道外传来炮声,阵地那边炸开一团火。他听见王铁柱在喊什么,声音被爆炸吞没。赵大柱大概还趴在战壕里,左臂断了,右腿也断了,拿手肘撑着地往掩体爬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从不骗死人。”黑影舔了舔嘴角的血,“水闸底下埋了三吨TNT,控制线全接在她心脏上。你引爆炸药,她死,水闸炸,东城淹了。你不炸,她活,三分钟后倒计时自动归零,水闸照炸。选吧。”
李默盯着婴儿。
婴儿不哭了,蓝眼睛睁着,瞳孔里映出他的脸。她的胸口在发光,那东西在皮下蠕动得更快,像一条蛇要钻出来。
“狗娘养的。”
他撕开军装,露出缠在腹部的炸药。那是在坑道里从死鬼子身上扒的,雷管还插在上面。他拔出雷管,用牙咬住,另一只手把炸药塞进婴儿襁褓侧边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既然怎么都是炸,我选个痛快的。”
李默把雷管插进炸药,线头咬断,铜丝露出来。他看了眼坑道顶部的裂缝,炮火炸开的口子透进来一束光,灰尘飘浮。
黑影笑容僵住。
“你疯了——你炸了她,水闸——”
“水闸会炸,东城会淹。”李默把线头拧在一起,“但阵地上的兄弟还能多活三分钟。三分钟够他们炸掉水闸的备用电源,够王铁柱带人往后撤。”
“你算错了。”
“我没算。”
李默把线头怼向自己的断臂伤口。血还在往外涌,电流一碰到湿血——刺啦一声,火花溅开。他全身抽搐,牙齿咬碎了半截烟卷。
婴儿哭了。
哭声不是婴儿的哭声,是机械声,尖锐刺耳,像金属摩擦玻璃。她的蓝眼睛变成红色,瞳孔里出现倒计时——两分四十八秒,两分四十七秒——
“她不让我碰。”
李默松开手,线头还连在他断臂上。电流在他身体里窜,右臂肌肉痉挛,骨头咯吱响。他单手撑地,站起来。
黑影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“你断了左臂,右手还能使炸药。”
“我右手也没多少力了。”李默扯了扯嘴角,“但够送你上路。”
他朝黑影走去。
铁链勒进黑影锁骨,血顺着他胸口的刀伤往下淌。李默蹲下身,右手掐住他脖子,拇指按在喉结上。
“你不是不怕死吗?”
黑影咳嗽,嘴角涌出血沫。
“我死了,她会活。”
“她活不了。”
李默手上加力,黑影喉咙发出咯咯声。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,倒计时声在坑道里回荡——两分零三秒,两分零一秒——
“你杀了我,她启动自毁——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李默手上猛地一拧。
咔嚓。
黑影脖子断了,头歪向一边,眼睛还睁着,嘴角挂着笑。李默松开手,尸体倒在石柱上,铁链哗啦响。
他转过身。
婴儿坐在襁褓里,眼睛血红,瞳孔里倒计时闪烁——一分四十七秒,一分四十六秒——她的胸口鼓得更高,皮肉被撑得透明,能看到里面的东西——一个拳头大的金属球,表面爬满线路。
李默看着那东西。
他想起秀兰,想起她被抓走时的眼神。她抱着孩子,跪在地上,鬼子拿刺刀抵着她喉咙。他冲上去,枪还没举起来,脑袋上挨了一枪托。
后来他醒了,秀兰不见了。
老赵说,秀兰被鬼子带走了。他冲出战壕,疯了似的往前跑,子弹擦着头皮飞。他不在乎,他只想找到她。
找到了。
秀兰被绑在电线杆上,肚子被剖开。鬼子在她身体里塞了什么东西,胸口鼓起来,像现在这个婴儿一样。
他开枪打死了她。
一枪,两枪,打到最后,子弹没了,他拿枪托砸。砸烂了她的脸,砸烂了她的胸,砸烂了那个鼓起来的东西。
然后他跑了。
跑回阵地,跑了三天三夜,跑进这片该死的战场。
现在又看到了。
李默蹲下身,右手摸向婴儿的头。
“孩子,对不起。”
婴儿张嘴,牙齿尖利,咬住他手指。血从他指缝渗出来,婴儿眼睛更红了,倒计时——一分零一秒,一分整——
“我没办法。”
李默另一只手抽出刺刀。
刀尖抵住婴儿胸口,那层皮肉薄得像纸,能感觉到金属球的温度。他闭上眼,用力——
轰。
坑道炸了。
不是他手里的炸药,是阵地那边。炮火把坑道顶部炸开一个大口子,碎石砸下来,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李默被气浪掀翻,刺刀脱手,滚到角落里。
他爬起来,耳朵嗡嗡响。
婴儿还在原地,胸口鼓着,倒计时——五十四秒,五十三秒——她张着嘴哭,哭声变成了机械音,一遍遍重复:“你不配救她,你不配救她——”
“老子不配。”
李默抓起炸药,扯掉雷管,把炸药塞进婴儿襁褓。他单手按住炸药,另一只手攥住线头——
“那就不救了。”
线头怼进断臂伤口。
电流涌进身体,他全身痉挛,嘴里涌出血沫。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,倒计时越来越快——三十七秒,三十六秒——
他看见秀兰。
秀兰站在战壕里,抱着孩子,冲他笑。她穿了一身白裙子,裙子上没有血,脸上没有伤。
“李默,回家吧。”
“回不去了。”
“你还能走。”
“走了,阵地就没了。”
秀兰笑了,眼泪掉下来。
“你他妈就是个傻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松开线头,身体倒在婴儿身上。炸药紧贴她胸口,电流还在窜,火花溅出来,引燃了襁褓。
“老子陪她一起炸。”
轰——
爆炸声不是从坑道里传出来的。
是阵地。
李默被震得翻了个身,看见坑道顶部整个塌下来。碎石砸在他身上,砸断了肋骨,砸碎了左臂残肢。
他感觉不到疼了。
眼前一片红,耳朵什么都听不见,只有心跳声,一下一下,越来越慢。
他看见了婴儿。
婴儿还在襁褓里,胸口炸开一个洞,金属球碎了,线路冒烟。她眼睛闭着,脸上没有表情,像死了一样。
倒计时停了。
李默松了口气。
“总算是……”
他眼前一黑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班长!班长!”
是赵大柱的声音。
李默睁开眼,看见赵大柱趴在他身上,左臂断了,右腿炸没了,脸上全是血。他拿手肘撑着地,冲李默笑。
“你他妈没死啊。”
“你也没死。”
“我快死了。”赵大柱咳嗽,血从嘴里涌出来,“阵地没了,鬼子冲进来了,王铁柱带着人往后撤,让我来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他说,你欠兄弟们一个交代。”
李默看着赵大柱。
他想起老赵,想起狗子,想起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兄弟。他们死了,他活着,活着就得做点什么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赵大柱伸手,拉他起来。李默站起来,右腿撑不住,跪在地上。他咬着牙,单手撑着地,又站起来。
“班长,你还能打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打吧,我先歇会儿。”
赵大柱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胸口不再起伏。
李默看着他,没说话。他捡起地上的刺刀,插进腰带里,朝坑道外爬去。
爬了三米,听见婴儿哭。
他回头,看见婴儿还活着。胸口炸开的洞里,金属球的碎片在蠕动,线路重新接上了。她睁开眼睛,瞳孔里又出现了倒计时——十九分四十七秒,十九分四十六秒——
“操。”
李默爬起来,冲过去。他抓起婴儿,扯掉襁褓,看见她肚子上的纹路——那些纹路连接着胸口,线路顺着皮肤延伸,钻进她的脊椎。
“……老子陪你。”
他抱着婴儿,朝坑道外爬。爬一步,婴儿哭一声,倒计时跳一下。
十九分零三秒,十九分零二秒——
他爬出战壕,看见阵地变成了一片废墟。鬼子尸体成堆,中国士兵的尸体也成堆。血把泥土染成了黑色,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王铁柱靠在掩体上,左臂骨折,拿右手端着枪。他看见李默,笑了。
“你他妈还真活着。”
“婴儿体内还有炸弹,连接全城水网。”
王铁柱笑容僵住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十九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王铁柱把枪塞给他,“你带她走,去找秃鹫。他说不定有办法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守阵地。”
李默看着王铁柱,看着他身后仅剩的几个兄弟。他们脸上都是血,眼睛里都是死气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你他妈傻逼啊?”王铁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“婴儿炸了,全城都完了。你带着她走,找到秃鹫,让他拆弹。”
“秃鹫在哪?”
“东城,水闸。”
李默看着怀里的婴儿。她眼睛闭着,倒计时在瞳孔里闪烁——十八分零七秒,十八分零六秒——
“我走了,你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还能撑一会儿。”王铁柱点了根烟,塞进嘴里,“撑到你把炸弹拆了,撑到援军来。”
“没有援军了。”
“那就撑到死。”
王铁柱拍拍他的肩膀,转身钻进战壕。
李默抱着婴儿,朝东城跑去。
跑出十米,听见身后响起枪声。鬼子冲上阵地,王铁柱带着人开枪。子弹打光了,他们拿刺刀捅,拿牙咬。
李默没回头。
他跑进街道,跑过废墟,跑过尸体。婴儿在怀里哭,倒计时在瞳孔里跳——十七分零四秒,十七分零三秒——
他看见东城水闸了。
水闸立在河上,三层楼高,钢筋水泥。闸门关着,河水流不出去,水位越涨越高。闸顶上站着一个人。
秃鹫。
他穿着日军高级军官的制服,手里拿着遥控器,看着李默笑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李默抱着婴儿,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
“拆弹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拆?”秃鹫举起遥控器,“这枚炸弹连接全城水网,炸了之后,东城淹了,你们的阵地没了,你们的援军也来不了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我他妈什么?”秃鹫笑了,“你杀了我的替身,炸了我的陷阱,我认了。但炸弹在我手里,你拿什么跟我谈?”
李默看着手里的婴儿。
婴儿睁开眼睛,瞳孔里倒计时——十二分整,十一分五十九秒——
“你炸了,自己也活不了。”
“我活不活无所谓。”秃鹫按下遥控器,“我只要你们死就行了。”
闸门震动,河水咆哮。
李默看见水闸底部裂开一条缝,水从缝里涌出来。裂缝越来越大,水越来越急,整座水闸开始晃动。
婴儿哭了。
哭声变成机械声,一遍遍重复:“你不配救她,你不配救她——”
李默抱着婴儿,站起来。
“老子陪你一起死。”
他朝水闸冲去。
就在他踏进水闸阴影的瞬间,婴儿的倒计时突然归零——不是十九分钟,是十九秒。秃鹫的笑声在水闸上空回荡,而李默脚下,水闸地基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,河水倒灌,卷着碎石和尸体冲向他。婴儿的胸口炸开一道光,不是炸弹,是信号弹——一颗红色的信号弹,直冲云霄,照亮了整座东城。
秃鹫的笑声戛然而止。他盯着那颗信号弹,脸色骤变。
“你——你做了什么?”
李默抱着婴儿,站在裂缝边缘,河水漫过他的膝盖。他低头看着婴儿,婴儿的瞳孔里,倒计时重新开始——不是十九分钟,不是十九秒,而是三秒。三秒后,信号弹落下,整座东城将迎来一场更猛烈的轰炸。
“老子没炸水闸。”李默咧嘴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,“老子炸了你。”
秃鹫举起遥控器,疯狂按动,但水闸纹丝不动。他嘶吼着,声音被河水吞没:“你疯了——你炸了信号弹,鬼子的轰炸机就会来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抱着婴儿,跳进裂缝,“老子就是要他们来。”
河水吞没了他,婴儿的哭声在水底回荡,变成一声声机械的倒计时。秃鹫跪在水闸顶上,看着信号弹坠落,看着轰炸机的影子遮住月光。他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听。
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裂缝里,李默抱着婴儿,沉入黑暗。河水灌进他的肺,他感觉不到疼了,只听见婴儿的哭声,一声一声,像铁锤砸在太阳穴上。他闭上眼,想起秀兰,想起阵地,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。
“老子不配救她。”
“老子只配陪她一起死。”
水底深处,婴儿的瞳孔里,倒计时归零。
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