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摔在碎石堆里，左膝传来清脆的碎裂声。
疼。钻心的疼。但他没时间低头看——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痛觉缩回骨髓深处。
三米外的土台上，婴儿躺在苔藓覆盖的石板上。蓝光从她体内渗出，照亮整片地下空间。石板周围嵌着七根金属柱，每根柱顶都跳动着倒计时数字。
02:59。
02:58。
李默撑着胳膊站起来，膝盖传来第三次碎裂感。他低头，看见骨头渣子刺穿了裤管。血顺着小腿往下淌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冲婴儿喊。
可婴儿没反应。她睁着蓝色的眼睛，冲他笑。
那笑容让李默想起了秀兰。秀兰也爱这么笑——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弯成月牙。可秀兰的眼睛是黑的，不是蓝的。蓝得像鬼火，像坟地里的磷光。
“你喜欢这个孩子？”
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李默转头，没看见人。只看见裂缝里涌出的黑雾在石壁上攀爬，像无数条蛇。
“她是诱饵。”李默说。
“当然。”黑影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但你还是会救她。因为你是个好人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盯着倒计时。02:47。
“你以为这是二选一？”黑影说，“救她，或者拆掉引信。选一个吧。”
李默握紧机枪。枪管还滚烫，可他的手指已经冻僵。他想起上个月在阵地上，班长教他拆地雷。班长说，第一次拆雷要深呼吸，别慌。可班长拆雷时也慌——他数了三遍才确认线路。
李默在数线路。
七根金属柱，七条线，全连到婴儿身下。可线路走向不对劲——三根连往土台内部，四根往外延伸。如果是引信，应该全部往一个方向走。
“你不是二选一。”李默说，“是陷阱。”
黑影的笑声更响了。“聪明。”
李默冲向土台。肩膀撞上第一根金属柱，柱子晃了晃，没倒。他抬脚踹向第二根，膝盖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。
02:31。
婴儿开始哭。不是普通的哭——声音尖锐，像指甲划过铁皮。李默捂住耳朵，可那声音穿透掌心，钻进脑子里。
他看见秀兰了。
秀兰站在战壕里，怀里抱着孩子。她冲他笑。可下一秒，她的眼睛变成蓝色，皮肤裂开，露出里面的机械结构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李默咬着牙说。
“对，是假的。”黑影说，“可你还是会心疼。”
李默踹倒了第三根柱子。蓝光开始闪烁，婴儿的哭声更尖锐了。他看见柱子表面浮出裂纹，裂纹里渗出黑色的液体。
是血。
婴儿的血。
“你每破坏一根柱子，她就会受伤。”黑影说，“现在是内出血。下一根会是骨骼。再下一根会是器官。”
李默停住了。
02:14。
他看向婴儿。女孩还在哭，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恐惧。她不是怪物。她是被植入东西的婴儿，是被改造的受害者。
就像秀兰。
“你选哪个？”黑影问，“拆弹，她死。救她，防线炸。所有人死。”
李默攥紧枪带。枪带勒进手掌，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。他想起赵大柱断掉的胳膊，想起王铁柱骨折的左臂，想起那个在战壕里哭的新兵。
他们都得死。
如果他选择救这个婴儿。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李默说。
“什么？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蹲下来，把机枪放在地上，从口袋里掏出刺刀。刀尖在蓝光下反着冷光。
“你要杀她？”黑影的声音变了。
李默没说话。他拿起刺刀，对准自己左胸。
黑影愣了一秒。
然后笑疯了。
“你要自杀？用命换时间？你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？”
李默没理他。他把刺刀插进皮肤，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。刀尖碰到肋骨，发出刮骨的声音。
疼。
疼得他想喊。
可他咬着牙，把刀往右移了半寸——避开心脏，刺进肺叶。
肺叶被刺穿的瞬间，他咳出一口血。血溅在蓝光上，像泼墨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黑影的声音终于慌了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拔出刺刀，刀尖带出一块肉。血喷涌而出，溅在金属柱上。
倒计时开始闪烁。
02:01。
01:59。
李默伸手，把血抹在柱子上。血渗进裂缝，蓝光开始消退。
他明白了。
这七根柱子是连通婴儿和引信的桥梁。婴儿的血是燃料，蓝光是能量。如果他拆柱子，婴儿会死。如果他救婴儿，引信会爆。
可如果他破坏桥梁呢？
血是最好的导体。他的血里有炸药残留，有硝烟和铁锈，有战场上的一切。血渗进柱子，会污染蓝光，打断能量传输。
黑影开始咆哮。
“疯子！你他妈是疯子！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撑着柱子站起来，把左胸口往第二根柱子上撞。伤口撞上铁柱，血喷得更凶了。
蓝光开始剧烈闪烁。
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黑影的声音变成了嘶吼。
李默转过头。他看见婴儿的眼睛在变——蓝色在消退，黑色在蔓延。
她醒了。
“宝宝。”李默轻声说，“别怕。”
婴儿看着他，嘴巴张了张，发出一个音节。
“爸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下一秒，黑影从裂缝里冲出来。黑雾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，伸出手——不，是爪子——抓向婴儿。
李默扑上去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爪子。
爪子刺穿他的后背。
疼。
疼得像有人把脊椎抽出来。
可李默没躲。他死死抱住婴儿，把她按在怀里。
“别动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叔叔带你出去。”
婴儿没哭。她只是睁着黑色的眼睛，看着李默。
倒计时还在跳。
01:22。
“你救不了她。”黑影说，“她身上有八个引信，你只堵住了三个。还有五个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低头看婴儿——女孩的胸口在发光，蓝光从皮肤底下渗出来，像血管一样蔓延。
五个蓝点。
五个引信。
“你得一个个拆。”黑影说，“可你的血够吗？”
李默看了看自己的左胸。血已经止住了——不是好兆头。血止得太快，说明身体快撑不住了。
他只剩下不到三斤血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“你选哪个？”黑影问，“拆弹，她死。救她，防线炸。还是继续自杀式堵漏？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盯着婴儿的胸口，看着蓝光跳动的节奏。
等等。
这节奏不对。
他见过引信——在战场上，在训练营里，在班长教他拆地雷的时候。引信跳动的节奏是固定的，一秒一跳，像心跳。
可婴儿的蓝光在跳三下，停一下。
像摩斯密码。
李默开始数。
跳三下，停一下。跳两下，停一下。跳一下，停两下。
SOS。
这是求救信号。
“你不是诱饵。”李默说，“你是人。”
婴儿眨了眨眼。蓝光开始疯狂闪烁，像在回应。
黑影咆哮着冲过来。黑雾凝聚成刀，砍向李默的脖子。
李默没躲。他抱着婴儿滚向土台侧面，刀砍在石板上，溅起火星。
倒计时还在跳。
00:54。
“你还有一分钟。”黑影说，“你选哪个？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把婴儿放在地上，伸手去摸口袋——里面有一根铜线，是拆地雷时留下的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黑影的声音变了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把铜线咬断，剥出里面的铜丝，然后刺进婴儿胸口的一个蓝点。
蓝光开始跳动。
00:41。
00:40。
“你会害死她！”黑影吼道。
李默没理他。他把铜丝的另一头刺进自己的手臂。铜丝穿过皮肤，穿过肌肉，碰到骨头。
疼。
疼得他想死。
可蓝光开始变化——不再是跳三下停一下，而是跳一下，停一下。
正常了。
“你在转移引信？”黑影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一根接一根地把铜丝刺进婴儿胸口，另一头刺进自己身体。七根铜丝，七处伤口，七道蓝光在他体内跳动。
倒计时在跳。
00:19。
00:18。
“你疯了。”黑影说，“你把他们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。你会在三秒内被炸成碎片。”
李默抬起头，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看向婴儿。女孩睁着黑色的眼睛，看着他。眼泪从她眼角滑落，滴在李默手上。
“别哭。”李默轻声说，“叔叔不疼。”
婴儿没哭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抓住李默的手指。
很小。
很软。
像秀兰的手。
李默想起秀兰。想起她站在村口，冲他挥手。想起她眼里的泪。想起她转身走进战壕，再也没出来。
“我要守住阵地。”李默说，“要洗刷耻辱。”
他看向黑影。
“可我也要救人。”
黑影愣了一秒。
然后笑疯了。
“你救了谁？你救了一个被改造的婴儿？你救了那群残兵？还是救了你自己？”
“都救了。”李默说。
他伸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手雷。
“你疯了！”黑影吼道，“手雷会引爆引信！”
“对。”李默说，“可你会跟我一起死。”
黑影的笑声停了。
“你以为我死了，一切就结束了？”黑影说，“你错了。我是不死的。我是仇恨的化身。只要有战争，我就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说，“可至少现在，你得死。”
他拉燃手雷。
火光在掌心跳动。
倒计时归零。
婴儿的哭声变成倒计时声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李默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秀兰在喊他。
“李默。”
“李默。”
“李默。”
他睁开眼，看见秀兰站在面前。
不再是怪物。
不是活尸。
是秀兰。
穿着白裙子，头发扎成辫子，冲他笑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李默点头。
“我把孩子救出来了。”
秀兰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手，摸他的脸。
手是凉的。
“你要死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后悔吗？”
李默想了想。
“不后悔。”
秀兰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，走进光里。
李默想追上去，可身体动不了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口在发光——蓝光，像婴儿的眼睛。
倒计时声还在响。
滴。
滴。
滴。
他看着秀兰走远，看着光消失。
然后听见一个声音。
“李默。”
“李默。”
“李默。”
是王铁柱。
李默睁开眼，看见王铁柱蹲在面前。他满脸是血，左臂骨折，右手死死按着李默的胸口。
“你没死？”李默问。
“你他妈的才死了。”王铁柱骂道，“快起来，鬼子要上来了。”
李默想站起来，可身体不听使唤。他低头，看见胸口插着七根铜丝。
蓝光还在跳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王铁柱问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转过头，看见婴儿躺在他旁边，闭着眼睛，嘴角带着笑。
她没事。
李默笑了。
然后他看见黑影从裂缝里爬出来。
不是完整的人形。
是一团碎肉。
碎肉在蠕动，在重组。
“我说过。”黑影的声音像破风箱，“我是不死的。”
李默看着黑影，又看了看胸口跳动的蓝光。
他明白了。
他没死。
不是因为手雷没炸。
而是因为引信还在。
黑影没死。
他也没死。
他们被绑在一起了。
“现在怎么办？”王铁柱问。
李默没回答。他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，看着硝烟里的战旗，看着婴儿熟睡的脸。
“守住阵地。”他说。
黑影笑了。
“你守不住的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拿起机枪，朝黑影开火。子弹穿过碎肉，黑雾四散，可下一秒又聚拢。蓝光在他胸口跳动，像一颗倒计时的钟。他听见婴儿的哭声再次响起——不是从裂缝里，而是从自己体内。滴。滴。滴。每一声都震得肋骨发麻。王铁柱的喊声从远处传来，越来越远，像沉入水底。李默扣动扳机，枪管烫得掌心起泡，可他没有停。因为黑影还在笑，而阵地还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