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儿的哭声像一把生锈的刀,生生剜进李默的耳膜。
他浑身一颤,血从嘴角涌出,滴在脚下的碎石上。防线深处,那声音还在响——不是机械的摩擦,不是风声的呜咽,是活生生的、带着奶气的哭声,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。
“两分三十秒。”
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,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。“你听到了吗?多好听啊。那是你们中国人说的——新生儿。纯真的。无辜的。你救他,还是救你的防线?”
李默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赵大柱拖着断腿爬过来,左臂断裂处还在渗血,脸上糊满灰和汗。“排……排长,那是什么声音?”
“别动。”李默把他按回地上,目光扫向防线深处。
哭声从第三道防线的地下室传来。那是他们存放弹药和伤员的地方——如果还有伤员的话。李默记得,那里原本堆着三箱手榴弹,一箱炸药,还有半桶汽油。
现在那里有婴儿。
“两分钟。”
黑影的声音变得轻柔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“你想清楚了吗?你的心脏里装着我的引信。你不去救他,防线炸了,你的心脏也会炸。你去救他——我保证,倒计时会停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?”李默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我从不撒谎。”黑影笑了笑,“我只是喜欢看人选择。”
李默盯着防线深处。地下室的入口被碎石堵住一半,哭声从缝隙里传出来,断断续续的。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那是一个婴儿,裹着破布,眼睛是蓝色的,发出诡异的光。
“那是怪物。”王铁柱拄着断臂冲过来,脸上全是血痕,“排长,那是陷阱!那个婴儿会控制装甲车,你忘了?”
李默没忘。他亲眼看见那婴儿的眼睛发光,装甲车自己开动,撞穿了他们的防线。但那婴儿也是活的——会哭,会饿,会害怕。
“一分半。”黑影的声音开始加速,像钟表的秒针,“你还在犹豫吗?你们的团长曾经说过——‘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’。你现在在做的是什么?你在违抗你的本能。”
李默转头看向赵大柱。赵大柱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“排长……我……我不想死。”
“没人想死。”李默抓起地上的步枪,子弹上膛。
“排长!”王铁柱喊出声,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救人。”
李默冲出去,踩过碎石和弹壳,向地下室狂奔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每一下都像要炸开,倒计时的数字在脑海里闪——还剩多少?四十秒?三十秒?
他冲到地下室入口,蹲下身扒开碎石。哭声更清晰了。婴儿就在里面,三米外,被一块木板卡住,裹着灰色的破布。李默伸手去够,指尖刚碰到木板——
“十秒。”
黑影的声音响起,带着笑意。“你成功了。”
李默一愣。倒计时没有停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——那颗被黑影嵌入引信的心脏还在跳,但引信没有熄灭。数字在减少:九、八、七——
“你说过会停的!”李默嘶吼。
“我说过——你去救他,倒计时会停。”黑影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但你救的不是他。你在救你心里的那个‘无辜’。”
李默猛地回头。
婴儿的眼睛亮了。蓝色的光从眼眶里射出来,像两道探照灯。婴儿在笑——嘴角咧开,露出还没长牙的牙龈,但那笑容不是婴儿的,是一个成年人——一个怪物——在嘲讽他。
“你不是婴儿。”李默咬牙。
“我是。”婴儿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破了的锣,“我是你们所有人的孩子。你们造的孽,你们杀的敌,你们流的血——全在我这里。”
他伸出手,小手,指甲是黑的,像铁片。“来啊,抱我。”
李默的心脏炸了。不,不是炸了——是停了。他低头,看见胸口冒出一缕烟,引信燃烧的火光从皮肤下透出来,像一颗红色的心脏。倒计时归零,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。
防线没有炸。黑影没有说话。只有婴儿在笑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声震耳欲聋,像锤子砸在李默的太阳穴上。他跪倒在地,血从七窍流出来,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看见婴儿从木板上站起来,光着脚,向他走来。
“你知道吗?”婴儿歪着头,蓝眼睛里全是戏谑,“那个黑影骗了你。他不是什么怪物,他是——”
地面裂开。
不是裂缝,是爆炸——防线地底传来巨大的轰鸣,像有一千吨炸药同时引爆。碎石、泥土、钢筋,全被掀起来,向天空飞去。李默被气浪掀翻,撞在地下室的墙上,骨头咔嚓一声断了。他睁着眼,看见头顶的天空在旋转,裂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,像一张巨嘴,在吞噬一切。
“不——”他听见王铁柱的喊声,听见赵大柱的惨叫,听见黑影的笑声。
然后,他听见婴儿的哭声。不是之前那种奶气的哭声——是绝望的,撕心裂肺的,像一个真正的婴儿在恐惧。
李默侧过头。婴儿掉进了裂缝。小手扒着泥土,腿在深渊里乱蹬,蓝眼睛里全是泪水。“救——救我——”
李默伸出手。够不到。裂缝越来越宽,婴儿的身体在往下滑。李默咬牙,撑起身子,向裂缝爬过去。胸口在流血,骨头在响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
“把手给我!”他喊。
婴儿伸出小手。指尖碰到了——微凉的,软的,像真的婴儿的手。李默抓住他,用力往上拉。婴儿被拉上来,摔在他身上。李默抱着他,翻身,把婴儿护在怀里。
地面还在裂。碎石砸在他背上,一块接一块,像炮弹在炸。
“排长!”王铁柱冲进来,拖着他往外跑。三个人——李默、婴儿、王铁柱——在地上翻滚,躲开落石,冲出地下室。
战场已经变了。防线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巨大的坑——直径有百米,深不见底。坑的边缘还在坍塌,碎石不断往下掉,传出回声。
李默跪在坑边,抱着婴儿,看着眼前的深渊。坑里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地雷,没有炸药,没有陷阱。只有黑暗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婴儿没有回答。婴儿的蓝眼睛闭上了,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他睡着了,像一个普通的婴儿,呼吸平稳,心跳均匀。黑影的声音消失了。战场安静得像坟墓。
李默看着怀里的婴儿,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那个黑影是什么?他为什么消失了?这个婴儿是什么?他为什么能控制装甲车?
“排长……”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。
李默抬头。坑的另一边,站着一排人。不是日军。是自己人——那些已经死了的人。老赵站在最前面,胸口开了个大洞,脸是灰白的,眼睛是空洞的。他身后,是狗子,是二班的人,是那些在战场上被炸死、被烧死、被活埋的兄弟们。他们全站着。全睁着眼。全看着李默。
老赵开口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像锈了的铁片。“你怎么还不死?”
李默浑身冰凉。他低头,看向怀里的婴儿。婴儿睁开了眼。蓝眼睛里,倒映着李默的脸。
“你选错了。”婴儿说。
地面第二次裂开。这一次,是从李默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