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腥味灌进喉咙,李默猛地睁开眼。
他趴在碎石堆里,左腿被一根断裂的钢梁死死压住,膝盖以下完全没了知觉。头顶是塌陷的坑道顶部,几缕惨白的光线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。
还活着?
他咬牙推开钢梁,翻身坐起。四周静得可怕——没有枪声,没有爆炸,甚至连风声都没有。这种安静比炮火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铁柱!”他压低声音喊。
没人回答。
李默撑起身,拖着左腿往坑道口爬。碎石硌进手掌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爬了七八米,终于看清外面的情况——
阵地没了。
他们坚守了三天的防线,现在只剩一片焦土。战壕被填平,机枪掩体变成了碎石堆,散兵坑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。有日军的,也有自己人的。
李默的心脏猛地缩紧。
他看见了王铁柱。
二排长趴在战壕边缘,左手还攥着一枚手榴弹,保险已经拉开,却没来得及扔出去。他的脑袋歪向一边,眼睛睁着,嘴微张,像是死前还想喊什么。
李默爬过去,伸手合上王铁柱的眼睛。手指刚碰到他的眼皮,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。
“感动吗?”
李默猛地回头。
黑影站在三米外,像一截烧焦的木桩。它歪着头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发黑的牙齿。
“你的战友,多忠诚啊。”黑影说,“死也要守在这里。可是有什么用呢?你守得住阵地,守得住他们的命吗?”
李默抓起王铁柱手里的手榴弹,猛地朝黑影砸过去。
黑影没躲。手榴弹穿过它的身体,撞在后面的石壁上,弹了两下,滚进弹坑里。
“省省吧。”黑影说,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,拿什么跟我打?”
李默没理它,拖着腿往战壕另一边爬。他记得那里有个弹药箱,里面还有几枚手榴弹,还有一把冲锋枪。
“你就不想知道,为什么你的阵地会变成这样?”黑影跟在他身后,声音像指甲刮黑板,“你昏迷了四个小时。四个小时里,日军从地下钻出来,把你的战友一个个拖进洞里。你听见他们的惨叫了吗?他们喊你的名字,喊你救他们。可你睡着了。”
李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摸到了弹药箱,打开盖子,一把抓起冲锋枪,回身对准黑影的胸口扣动扳机。
哒哒哒哒——
弹壳跳出枪膛,子弹穿过黑影的身体,打在后面的土墙上。黑影纹丝不动,甚至连表情都没变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它说,“因为我不是人。”
李默咬牙换弹匣,又是一梭子。
枪声在废墟中回荡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某个深不见底的裂缝里。
黑影叹了口气,像是很失望的样子。它伸出一只手,指向李默脚下的地面:“你以为这个阵地是你们修的?错了。你们只是踩在别人的坟头上。这下面埋着整片炸药,足够把整个山头炸平三次。”
李默低头,看见脚下的泥土在微微颤动。
“你那个叫狗子的战友,被拖进了第三层地下结构。”黑影说,“你的秀兰,被关在第七层。还有那个连队里剩下的二十几个人,都在下面。你要不要下去救他们?”
李默的手指握紧枪身,骨节发白。
“下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确定?”黑影笑了,“下面可是坟场。你进去了,就别想活着出来。”
“我本来也没想活着出去。”
黑影沉默了两秒,然后慢慢后退。它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,融进阴影里,最后一句话飘进李默耳朵:“那就来吧。我在最底层等你。”
李默撑着墙站起来。
左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,他只能靠右腿和双手攀爬。坑道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味,越往里走越浓。墙壁上渗出黑色的液体,黏糊糊的,像是某种生物的分泌物。
他爬了大约二十米,拐过一个弯,突然听见前方有动静。
是狗子的声音。
“别过来!别过来!”狗子在尖叫,声音里全是恐惧。
李默加快速度,手脚并用往前爬。又拐了两个弯,眼前突然开阔——
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空洞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,高度超过二十米。洞壁上密密麻麻全是洞穴,像蜂巢一样层层叠叠,一直延伸到黑暗中。洞底铺满了白骨,有人骨,也有牲畜的骨头,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生物的残骸。
狗子被挂在洞壁上,四肢被黑色的触手缠住,身体悬在半空。他看见李默,拼命挣扎:“班长!救我!”
李默举起冲锋枪,对准触手扫射。
子弹打中触手,溅出黑色的液体。触手收缩了一下,反而缠得更紧。狗子的脸涨成紫色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别打触手!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打它的根!”
李默转头,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靠在洞壁上。是二班的赵大柱,左臂已经没了,断口处用布条草草包扎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大柱?”李默爬过去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被拖进来的。”赵大柱指了指洞顶,“那东西的根在顶上,你爬上去,用手榴弹炸。”
李默抬头,看见洞顶有一个巨大的肉瘤,黑色的触手就是从肉瘤里伸出来的。肉瘤的表面布满了血管,还在微微跳动。
“我腿废了。”李默说。
“我背你上去。”赵大柱咬着牙站起来,右手抓住李默的衣领,把他往身上扛。
两个人歪歪扭扭地往洞壁走。赵大柱每走一步,断臂处就涌出一股血,顺着他的裤子滴在地上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李默问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赵大柱说,“狗子才十七岁,不能死在这儿。”
他们爬到洞壁边,找到一条能往上攀爬的裂缝。赵大柱把李默绑在背上,一只手攀着岩石,一点一点往上挪。
每挪一步,他的身体都在发抖。
李默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是从赵大柱身上传来的。他想说话,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。
“别说话。”赵大柱喘着粗气,“让我专心。”
他们往上爬了十几米,距离肉瘤还有五米。赵大柱的右手开始打滑,指甲从石缝里刮过,留下几道血痕。
“还有三米。”李默说。
赵大柱没说话,只是咬着牙继续爬。
两米。
一米。
终于,他们爬到了肉瘤旁边。李默从腰间拔出手榴弹,拉开保险,对准肉瘤的根部塞了进去。
“快走!”
赵大柱松开手,两个人一起往下跌落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耳欲聋,气浪把他们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骨堆上。李默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片金星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能看清东西。
肉瘤被炸开一个大口子,黑色的液体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触手松开了狗子,狗子摔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狗子!”李默喊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……没事……”狗子爬起来,腿还在抖,“谢谢班长……”
“别废话,快过来帮忙。”
狗子跑过来,和赵大柱一起把李默扶起来。三个人站在骨堆上,打量着这个地下空洞。
“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赵大柱问。
“坟场。”李默说。
他的话音刚落,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爆炸引起的余震,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,发出了低沉的轰鸣。
骨堆开始滑动,三个人跟着往下滑。李默伸手抓住一根从洞顶垂下来的树根,死死攥住。狗子和赵大柱也各自抓住了能抓的东西。
震动持续了大概半分钟,然后突然停止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李默竖起耳朵,听见一个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。
是婴儿的哭声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狗子问。
李默点头。那个声音很微弱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,但在这个寂静的地下空洞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下面还有人。”赵大柱说。
李默看向洞底。骨堆下面露出一个洞口,黑漆漆的,看不见底。婴儿的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。
“要下去吗?”狗子问。
李默沉默了两秒。
他想起了秀兰。想起了王铁柱。想起了那些被拖进地下的战友。
“下。”他说。
狗子咽了口唾沫,第一个跳进洞口。赵大柱紧随其后,李默最后跳进去。
洞口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李默用右腿撑着洞壁,一点一点往下挪。耳边传来狗子和赵大柱的呼吸声,还有那个婴儿的哭声,越来越近。
突然,狗子停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李默问。
“前面有光。”
李默探头,果然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光线,蓝幽幽的,像是萤火。
“继续走。”
他们又往下爬了十几米,眼前豁然开朗。
又是一个空洞。
但这个空洞不一样——洞壁上嵌满了发光的晶体,散发出一片幽蓝的光,照亮了整个空间。洞底铺着石板,像是一块人工建造的地面。石板上刻满了诡异的符号,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图案。
在洞中央,摆着一张石床。
石床上躺着一个人。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是秀兰。
她躺在石床上,双手放在胸前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她的肚子微微隆起,显然已经怀孕了。
“秀兰!”李默冲过去。
他刚跑出两步,脚下一空——
地面裂开了。
他整个人往下坠落,掉进一个更深的空间。耳边是风声,眼前是黑暗,他伸手乱抓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砰!
他重重摔在地上,浑身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撑起身体,抬头看去。
这里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。
大到看不见边际。
洞壁上布满了黑色的藤蔓,像血管一样蔓延。藤蔓上挂着一个个透明的茧,里面裹着人——
全是他的战友。
有王铁柱,有赵大柱,有狗子,还有那些已经被他遗忘的面孔。他们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已经死了。
在这些茧的中央,站着一个身影。
是黑影。
“欢迎来到真正的坟场。”黑影张开双臂,“这里埋着十万具尸体,每一具都是被你们中国人亲手杀死的。他们在地下躺了八十年,现在,他们醒了。”
李默看见,那些茧开始晃动。
里面的战友睁开了眼睛。
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,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浓稠的黑。
黑影咧嘴笑了:“现在,你要怎么守住你的阵地?”
李默握紧枪,对准黑影的额头。
哒。
枪里传来空击的声音。
子弹打光了。
他扔掉枪,从腰间拔出最后一枚手榴弹,拉开保险,攥在手里。黑影的笑声在空洞中回荡,那些茧里的战友开始挣扎,黑色的触手从藤蔓上伸出,朝他涌来。
“你杀不了我,也救不了他们。”黑影说,“但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——引爆你脚下的炸药,把整座山炸成灰。连你、连他们、连那些还没醒来的东西,一起埋葬。”
李默低头,看见脚下裂开的石缝里,露出密密麻麻的引线,像血管一样蔓延进黑暗深处。他攥紧手榴弹,手指在保险环上颤抖。
婴儿的哭声从头顶传来,是秀兰的方向。
黑影的声音变得轻柔:“选吧,李默。是让所有人活在地狱里,还是亲手送他们上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