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睁开眼,左脸贴着冰凉的石壁。
头顶滚落碎石,一滴水珠砸在他眉心。他动了动手指,右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——肘关节脱臼,小臂肿胀得撑破了袖管。
“狗子!”
喊声在坑道里来回撞击,没人应答。
王铁柱不在。老班长不在。那个被触手拖走的年轻兵也不在。
李默撑着墙站起来,右臂垂着,左手五根手指逐一活动开。火把早灭了,只有头顶裂缝透下的一点光,照出地上凌乱的脚印——朝外走的,不是朝里。
他往外追。
拐过第三个弯,尸体横在路中间。是个日军,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,血在地面上洇成黑褐色的一摊。李默蹲下来,摸了摸对方腰间——刺刀还在,弹药盒空了。
脚下传来震动。
很轻,像有人在地底敲鼓。李默趴下去,耳朵贴地,那声音就清晰了——不是鼓,是爬行声,密密麻麻的,贴在岩石上,朝同一个方向移动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外跑。
出口的光越来越亮,他听见了风声,还有别的——有人在喊,很远,像是从山那头传过来的。
“李默!”
是王铁柱的声音。
李默冲出去,日光刺得他眯起眼。阵地还在,战壕还在,但没有人。重机枪架在掩体上,枪管还在冒青烟,地上丢着两条弹药链,旁边是一顶军帽。
王铁柱站在阵地最前沿,背对着他。
“排长!”
王铁柱没动。
李默跑过去,绕到他正面——王铁柱的左臂吊在胸前,脸上全是血,眼珠子直直盯着前方。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李默看见阵地前面那片开阔地上,十几个日军正蹲在地上,拿刺刀挖什么。
“他们在干嘛?”李默问。
王铁柱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:“挖坑。”
“挖什么坑?”
“埋炸药。”
李默抓起望远镜,焦距调了三次才看清——那些日军挖的坑连成一条线,从阵地前沿一直延伸到两百米外。每个坑里都露出黑色的引线,汇到一处,连着一个引爆器。
引爆器握在一个人手里。
黑影。
他就站在阵地中央,穿着那身破烂的军装,脸上挂着他独有的笑。他朝李默挥了挥手,像在打招呼。
“撤!”李默拽王铁柱,“叫所有人撤!”
“撤不了。”王铁柱指指身后。
李默回头,看见坑道出口站着二十几个兵,全是伤号。有断了腿的,有瞎了一只眼的,还有一个肚子上缠着绷带,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老兵们都在里面,”王铁柱说,“昨晚你昏过去之后,黑影把那几个挖坑的弟兄拖走了。今天一早,这孙子就带着日军来了,逼我们退到这儿。”
“那些弟兄呢?”
王铁柱没说话。
李默懂了。
“他要干什么?”他问。
王铁柱指了指阵地前方:“他说这里埋着一整片炸药,引爆了,方圆三百米全炸平。但引信控制在他手里,想什么时候炸,就什么时候炸。”
李默盯着黑影。
黑影也看着他,笑得越发灿烂。
“李默,”黑影开口了,声音不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过来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你亲手杀了我,引爆器就归你。”
“你别听他胡说!”王铁柱拉住李默的胳膊,“他就是想让你过去,你过去了,他就能——”
“你拿什么杀他?”李默打断他。
王铁柱愣了。
“子弹打不穿,刺刀捅不进去,”李默说,“炸都炸不死,你说,我怎么杀他?”
王铁柱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李默甩开他的手,朝黑影走过去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在后面喊,“你他妈回来!”
李默没停。
脚下的碎石扎破鞋底,隔着鞋垫扎进肉里。他走得很慢,右臂脱臼了,晃荡着,每走一步都牵扯到肩膀的肌肉,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。
黑影站在引爆器旁边,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放大。
“你想好了?”黑影问。
李默在他面前停下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问。
黑影歪了歪头:“我告诉过你,我是仇恨。”
“仇恨是个概念,不是个东西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是什么?”黑影笑了,“你他妈都跟我打了两章了,还搞不清楚对手是谁?”
李默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是灰色的,没有瞳仁,但李默总觉得那里面有东西在转。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个婴儿,想起蓝眼怪物,想起刀疤少佐死前的眼神。
“你是他们造出来的。”李默说。
黑影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“日军,”李默说,“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。你在利用他们。”
黑影没说话。
“你到底要什么?”李默问。
黑影指了指脚下的阵地,指了指远处的山,指了指天。
“我要你死。”
“那你现在就引爆。”
黑影笑了:“那你就赢了,对吧?你死了,阵地就炸了,但你是为国捐躯的,你的耻辱就洗刷了。你以为我会让你这么痛快?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。
是因为右臂脱臼太久,血液循环不畅,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。再不去接上,这条胳膊就废了。
“我给你另一个选择。”黑影说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丢在地上。
是个引爆器。跟阵地上那些连在一起的不一样,这个更小,只有巴掌大,上面只有一个按钮。
“这是坑道里的炸药,”黑影说,“你的战友都在坑道里。按下去,坑道炸了,他们也死了。”
李默盯着那个引爆器。
“你选,”黑影说,“是炸死你的战友,守住这片阵地。还是不炸,让他们活着,但阵地失守,你李默永远是个逃兵。”
“你有病。”李默说。
“我没病,”黑影笑,“我只是想看看,你愿意为了洗刷耻辱,牺牲多少人。”
李默弯腰去捡引爆器。
黑影一脚踩住他的手。
骨头咔嚓一声响,李默的左手被踩在地上,指甲盖裂开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。他咬着牙没出声,抬头看黑影。
黑影弯下腰,凑到他面前:“别急着选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。
李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山路上,一辆装甲车正缓缓开过来。车身上涂着日军的膏药旗,车顶的机枪手端着枪,对着阵地。
“你还有两个小时,”黑影说,“两个小时之内,装甲车开过来,你的阵地就没了。你可以选择引爆坑道,把装甲车一起炸掉。也可以选择不引爆,让你的战友活到最后一刻。”
他松开脚,退后一步。
“选吧。”
李默站起来,左手血淋淋的,右臂垂着。他看着脚边的引爆器,又看看远处的装甲车,再看看坑道口那些面容模糊的战友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在坑道口喊,“别听他的!我们不怕死!”
李默抬起头。
“你们怕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愣住了。
“你们怕死,”李默说,“我也怕。没人不怕死。”
他弯腰,捡起引爆器。
按钮很轻,摸上去冰凉。他把它握在手里,感受着那一点重量。
“这就对了,”黑影说,“按下去,你就能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李默说。
黑影愣了。
李默把引爆器收进口袋,转身往回走。
“你干什么?!”黑影喊,“你他妈的不按?”
李默没理他。
“李默!”黑影的声音变了,不再从容,“你以为你能逃掉?你以为你能不选?装甲车到了,你的阵地就完了!你的战友全死!你李默永远是个逃兵!”
李默走到阵地的重机枪旁边,抬起右臂,抵在枪管上。
“操!”
他喊了一声,使劲一拧。
咔嚓一声,脱臼的关节接上了。
李默咬着牙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,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。他活动了一下右臂,手指能动了,但整条胳膊还是发麻。
他蹲下来,检查重机枪。
“李默,”王铁柱跑过来,“你到底要干嘛?”
“守阵地。”
“你看看前面!”王铁柱指着那片开阔地,“日军埋了炸药!你守个屁!”
“那炸不炸?”
王铁柱张着嘴,答不上来。
李默把弹药链挂上枪机,拍了拍枪身:“你说,他们挖了多久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些坑,”李默说,“日军挖了多久?”
王铁柱想了想:“前天晚上开始挖的,挖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那为什么没引爆?”
王铁柱愣了。
“他一直在等,”李默说,“他在等我来。他想让我选。如果我选了炸坑道,那是我亲手杀了自己人。如果我不选,那他就让我看着阵地失守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远处的装甲车。
“但我不选。”
王铁柱瞪大眼睛:“那阵地怎么办?”
李默指了指装甲车:“打完那辆车,他自然会把炸药挖出来。他有的是时间挖,但车被炸了,他们就少一个攻城的家伙。”
“那你的耻辱——”
“我的耻辱,我自己洗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不是他妈靠炸死自己人洗的。”
王铁柱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。
“你小子,真他妈犟。”
他转身,朝坑道口喊:“所有人听令!准备战斗!”
坑道里的伤号们动起来,有的架起机枪,有的搬弹药箱,有的端着步枪趴到战壕边上。王铁柱从腰里拔出手枪,拉开枪膛检查了一遍。
黑影站在阵地上,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。
“李默,”他说,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后悔的事多了,”李默说,“不差这一件。”
他扣上重机枪的弹链,瞄准远处的装甲车。
装甲车越来越近,车身上的膏药旗越来越清楚。李默能看见机枪手的脸了——是个年轻人,剃着板寸,眼睛眯着,嘴角叼着烟。
“打!”
李默扣下扳机。
重机枪咆哮起来,弹壳跳出来,叮叮当当砸在石头上。子弹打在装甲车的外壳上,火星四溅。
机枪手被吓了一跳,烟从嘴角掉下来。他反应过来,调转枪口,冲着李默这边猛扫。
子弹打在掩体上,碎石乱飞。
李默压低身子,继续打。
他打的是轮胎。
第一梭子弹打飞了,第二梭打中了前轮——轮胎爆开,装甲车猛地往左边一歪,车身倾斜了。车上的机枪手没站稳,从车顶摔下来,滚进路边的沟里。
“打得好!”王铁柱喊。
李默没说话,他换了一条弹链,继续打。
第二梭子弹打在装甲车的侧面装甲上,打不出洞来,但打了十几个凹坑。车停了,车门打开,几个日军跳下来,躲在车后面还击。
李默停了火。
“排长,”他说,“你带两个人,从左边绕过去。”
“干嘛?”
“炸车。”
王铁柱看了看装甲车,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:“我这手断了——”
“你还有右手。”
王铁柱咬了咬牙:“行。”
他招呼了两个兵,猫着腰从战壕里溜出去,贴着树丛绕向左翼。
李默继续开枪,压制住车的火力。
他打完第五个弹链,左手的伤开始疼了。指甲盖裂开的那个手指头肿得老高,扣扳机的时候,血把扳机都染红了。
但他没停。
远处的装甲车开始冒烟了。不是被炸的,是发动机过热——李默的子弹打在散热格栅上,把冷却系统打坏了。
“好!”李默咬牙,“再打一轮!”
他刚要换弹链,黑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。
“够了。”
黑影伸手,握住枪管。
重机枪的枪管红得发亮,但黑影握着,一点事都没有。他轻轻一拧,枪管弯了。
断了。
李默愣了一秒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我说够了。”黑影说。
他伸手,抓住李默的衣领,把他整个人提起来,摔在阵地上。
李默的后背撞在石头上,脊椎骨咔嚓一声响,眼前发黑。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黑影一脚踩在他胸口。
“你以为你能守住?”黑影说,“你以为你能赢?”
李默吐出一口血,笑了一下。
“我没想赢。”
黑影愣了。
“我就是不想让你赢。”
黑影的眼睛眯起来,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怒意。
“好,”他说,“那咱们一起输。”
他拿出引爆器,按了下去。
没有爆炸。
黑影愣了,又按了一下。
还是没响。
李默笑了:“你以为我没动过手脚?”
黑影低头,看见引爆器下面少了一根线——李默在跑回来的时候,趁他不注意,把那根线拔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不想选,”李默说,“但我也没说我不动。”
他翻身站起来,从腰里拔出刺刀,刺进黑影的胸口。
黑影低头,看着胸口的刀,又抬头看着李默。
“这把刀,”他说,“杀不了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握紧刀柄,使劲往下一划。
黑影的胸口被划开一道口子,里面没有血,只有黑雾,从伤口里冒出来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——”
“我不用杀你,”李默打断他,“我只要拖住你就行。”
黑影愣了。
李默指了指阵地。
黑影回头,看见王铁柱和两个兵已经摸到了装甲车旁边,正在往车底塞炸药包。
“你们——”
“你挖的炸药,我不用,”李默说,“我用自己的。”
黑影看着他,眼神变了。
他想说话,但李默没给他机会——
“你是仇恨,”李默说,“那就恨我。恨我毁了你的局,恨我让你输。别找别人,就冲我来。”
黑影盯着他,一句话说不出来。
远处的装甲车爆炸了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王铁柱和两个兵被气浪掀翻在地,滚了好几圈才站起来。
“撤!”王铁柱喊,“快撤!”
日军从车后面冲出来,朝他们开枪。王铁柱和一个兵躲进沟里,另一个兵没躲开,大腿中了一枪,扑倒在地。
李默转身就跑。
他跑向那个中枪的兵,一把拽住他的衣领,拖着往阵地跑。子弹打在脚边,石屑飞溅。
“放开我!”那个兵喊,“别管我!”
李默没理会。
他拖着那个兵,一步一个脚印,往阵地跑。
手臂的关节又脱臼了,左手的指甲盖还在滴血,后背的脊椎骨在刚才那一摔里裂了缝,每跑一步都像有刀子在骨头缝里刮。
但他没松手。
他拖着那个兵,跑回阵地,翻进战壕。
王铁柱从左边绕过来,看见他,松了口气。
“好险——”
“还没完。”李默打断他。
他看向阵地前面。
黑影站在那里,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了。他手里握着一个新的引爆器,跟之前那个不一样——上面有红色的灯,一闪一闪的。
“你拔了一根线,”黑影说,“但我还有一整套。”
他按下去。
阵地下面传来轰隆隆的响声。
李默趴下去,耳朵贴着地。
那声音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,不是炸药,是别的——是爬行声,比之前听到的更大、更近。
“你炸的不是阵地,”黑影说,“是我埋在地下的通道。”
李默瞪大眼睛。
“通道炸了,路就断了,”黑影笑,“但你猜,那些东西出不来,会不会往上爬?”
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,地面开始龟裂。
“你守得住上面,”黑影说,“但下面呢?”
他转身,走向烟雾弥漫的山路。
“两小时,”他说,“两小时后,这整座山都会塌。”
李默看着他消失在烟雾里,回头看着阵地。
地面在裂开,裂缝里冒出水来,冰凉刺骨。水越冒越多,开始漫进战壕。
“撤!”李默喊,“所有人撤到山上!”
“山上没掩体!”王铁柱喊。
“总比被淹死好!”
伤号们扛着武器弹药,从战壕里爬出来,往山上撤。李默最后一个人走,他回头看了一眼阵地——战壕里已经灌满了水,水面上浮着几个黑乎乎的东西,在动。
不是浮尸。
是那些触手。
从水里伸出来,贴着地面,朝他们爬过来。
李默端起卡宾枪,打空了一个弹匣。
触手缩了一下,又继续往前爬。
“走!”王铁柱在山上喊,“别打了!走!”
李默转身就跑。
他爬上山顶,回头往下看。
整片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沼泽,水面在冒泡,触手在水面翻滚。山路的烟雾散开了,露出装甲车的残骸,烧得只剩骨架。
王铁柱在清点人数。
“狗子呢?”李默问。
王铁柱没说话。
“狗子呢?!”
“失踪了,”王铁柱说,“昨晚就不见了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那个年轻兵,想起他被触手拖走的样子,想起自己没能救他。
“李默。”
李默睁开眼。
王铁柱指着他身后。
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——山的另一面,雾散了,露出一个巨大的坑。坑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,蓝色的,像眼睛,成百上千只。
“那是什么?”一个兵问。
没人回答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。
那是通道。
通向地下的通道。
而通道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——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骨头敲击岩石,像千万只脚同时落地。李默握紧刺刀,指尖的伤口崩裂,血顺着刀柄滴落。他盯着那片蓝光,看见无数细长的影子在坑壁上蠕动,像蛆虫,像蛇,像被埋葬的仇恨重新苏醒。
“李默,”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东西他说的是真的……山要塌了。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看着那片蓝光,看着那些影子,看着黑影消失在烟雾里的方向。
“那就让它塌。”
他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石头里。
“塌了,就把它们埋得更深。”
他转身,看着身后那些伤号。断腿的扶着枪,瞎眼的侧耳倾听,缠绷带的手握紧了刺刀。二十几个人,没有一个站着笔直的,但也没有一个后退。
“我们守不住这座山,”李默说,“但我们可以把它炸平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引爆器——黑影丢给他的那个,被他拔掉一根线的那个。
“坑道里的炸药还在,”他说,“只要接上这根线,整座山都能炸飞。”
王铁柱盯着他:“那你自己呢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把引爆器递给王铁柱。
“你带他们走,往东走十公里,有我们的补给站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李默低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。指甲盖裂了,血已经干了,结成黑褐色的痂。他握了握拳,骨头咔咔响。
“我留下来,接这根线。”
“你疯了!”王铁柱喊道,“你接上线就得引爆,你跑不掉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片蓝光。那些影子越来越近了,他能听见它们呼吸的声音——不是肺在呼吸,是裂缝在呼吸,像整座山都在喘气。
“我欠狗子一条命,”他说,“欠老班长一条命,欠那些被拖走的弟兄一条命。今天不还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王铁柱张着嘴,眼眶红了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走。”
李默转身,朝坑道走去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在后面喊,“你他妈给我回来!”
李默没停。
他走进坑道,黑暗吞没了他的背影。只有脚步声还在响,一步一步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王铁柱站在原地,握着引爆器,手在发抖。
“排长……”一个兵小声说。
王铁柱没理他。
他看着坑道口,看着那片黑暗,看着李默消失的地方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说走!”
王铁柱转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。身后二十几个伤号沉默地跟上,没人回头。
山脚下,王铁柱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山顶。
坑道口还黑着,但里面传来一声响——是金属碰撞的声音,像有人把线头接上了。
然后是一声轻响。
像开关被按下。
王铁柱闭上眼睛。
但爆炸没有来。
山还在,坑道还在,黑暗中只有风声。
王铁柱睁开眼,看见坑道口亮起一点光——不是爆炸的火光,是手电筒的光。
光里,李默走出来,手里握着一根断掉的线。
“线断了,”他说,“不是接不上,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王铁柱,眼神里有一种王铁柱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是比这些更深的东西。
“那东西没走,”李默说,“它在坑道里等着我。”
他举起那根断线,线头上有齿痕,很细,很密,像婴儿的牙印。
“它一直在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