弹药箱砸在碎石上，铁皮崩裂，子弹滚了一地。
李默单膝跪地，抓起两枚手榴弹别在腰间。身后五十米外，地下结构的轰鸣声压过炮火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层深处翻身。
“排长！”王铁柱拖着骨折的左臂跑过来，脸上全是黑灰，“坑道口的震动越来越大了，水泥墙在开裂！”
李默没抬头，把最后一排机枪弹链缠在脖子上。
“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能喘气的，算上你十七个。赵大柱那小子左臂断了，血流不止，我用止血带扎着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十七个。
李默站起身，望向阵地前方。焦黑的土地翻卷着，弹坑连成片，日军尸体横七竖八。更远处，地下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，像地底睁开了眼睛。
黑影说这是坟场。
他当时不信。
现在信了。
“把伤员全撤到东边二线的战壕里。”李默的声音干涩，“炸药呢？”
王铁柱愣住：“你要炸哪儿？”
“全部。”李默指着脚下的地面，“阵地正下方，坑道入口，裂缝边缘，所有能塞炸药的地方，全塞上。”
“那咱们的阵地——”
“阵地没了可以再抢，命没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王铁柱嘴唇动了动，没再问。他转身冲进废墟，吼着指挥残兵搬运炸药。
李默弯腰捡起一包TNT，手指摩挲着雷管接头。这是最后一批炸药了，从坍塌的弹药库里翻出来的，分量不够，但配上手榴弹和迫击炮弹，应该能把地表掀开一层。
足够让地下那东西暴露在阳光下。
他就不信，怪物能扛得住太阳。
“李默。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，不急不缓，带着病态的愉悦。
李默猛地转身，枪口对准声音来源。
黑影站在二十米外的断墙后，半截身体隐没在阴影里，露出来的部分扭曲变形，像被火烤过的蜡像。
他手里攥着一个引爆器。
“你以为炸掉坑道口就能拦住我？”黑影歪着头，嘴唇裂开，“你炸掉的，只是我送给你的第一层棺材。”
李默扣着扳机的手指收紧。
“废话少说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地下还有什么？”
“不想。”
李默扣下扳机。
子弹穿膛而出，击穿黑影的眉心。黑影的头颅后仰，裂开的伤口里涌出黑色的液体，但不到三秒，伤口愈合，皮肉重新长合。
他笑着，把引爆器举高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引爆器上绑着三根引线，连接着三个不同的方向。其中一根，直通东边的二线战壕。
那是伤员撤过去的位置。
“我比你想得周到。”黑影迈步走来，皮鞋踩着碎石，“你在坑道里布炸药的时候，我的人也在你的阵地上布了炸药。你炸坑道，我炸人。你选。”
李默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“要你看着他们死。”黑影站定，距离他不到五米，“要你知道，你拼了命想守的东西，全是你亲手毁掉的。”
李默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想开枪，想冲上去掐碎黑影的脖子，想把这个怪物撕成碎片。
但他不能。
引爆器在黑影手里，只要他稍动，东线就会炸开。十七个人，伤员老弱，全在那里。
“你还有三十秒。”黑影晃了晃引爆器，“是放弃阵地保他们的命，还是用他们的命换炸掉坑道的机会。选。”
脚下的土地震颤加剧。
裂缝里涌出的暗红色光更亮了，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升，在撕扯地壳。
李默盯着黑影。
三十秒，他只有三十秒。
他想起狗子被拖走时的惨叫，想起赵大柱断掉的胳膊，想起那些死在坑道里的兄弟。
他们信他。
他们跟着他守这座城。
他不能让他们白死。
“好。”李默咬牙，“我弃阵地。”
黑影笑了，笑得很满意。
“聪明。”
他松开引爆器上的引线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李默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黑影转身的那一刻，等黑影露出破绽的那一刻。
十秒。
九秒。
八秒。
黑影转身的刹那，李默动了。
他扑向东侧的碎石堆，那里埋着一捆预埋好的炸药，引线连着坑道口的雷管。他扯断引线，同时扣动扳机，子弹击中引爆器。
引爆器炸裂，黑影的右臂被炸断。
但李默也付出了代价。
黑影的另一只手，按在了引爆器的备用按钮上。
东线战壕，炸了。
轰——
火光冲天，泥土飞溅，惨叫声淹没在爆炸声中。
李默眼眶崩裂。
“不——”
他疯了似的冲向东线，脚下的土地在崩塌，裂缝在扩大，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出，像岩浆喷发。
黑影站在原地，断掉的右臂重新生长，他笑着，笑得癫狂。
“你输了。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冲到东线战壕的边缘，放眼望去，焦土一片，尸体横陈。赵大柱趴在战壕边缘，浑身是血，左臂的断口还在冒烟。
“大柱！”
赵大柱艰难地抬起头，咧嘴笑了笑，露出满口血牙。
“排长……我……没死……”
李默扑过去，一把按住他的伤口。
“别说话，别动。”
“我……右腿也没了……”赵大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——从膝盖以下，全没了。
李默心里像被刀绞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撕下自己的衣袖，勒紧赵大柱的伤口。血暂时止住了，但失血太多，赵大柱的脸白得吓人。
“撑住。”
“嗯……撑得住……”赵大柱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排长……你……别管我……去炸……”
李默咬紧牙关。
他不能丢下赵大柱。
但他也不能不管阵地。
地下结构的轰鸣声越来越近，裂缝里涌出的暗红色光已经照亮了半边天空。日军残兵也在撤退，但撤退的方向不是后方，而是裂缝——他们正在向裂缝集结，像是收到了某种召唤。
李默明白了。
黑影不是在吓他。
地下真的有东西。
那东西在苏醒。
“排长！”王铁柱的声音从坑道口传来，“坑道塌了！水泥墙全裂了！地下的东西要出来了！”
李默抬头。
裂缝里，一只粗壮的黑色触手伸了出来，足有树干粗细，表面爬满暗红色的血管。触手甩动，砸在地面上，砸出一道三米深的沟壑。
紧接着，第二只，第三只。
裂缝口涌出更多的黑影。
不是一个人影。
而是成百上千。
它们从地底爬出，迈着扭曲的步伐，向阵地逼近。每一步，脚下的土地都在震颤。
李默站起身，看着眼前的景象。
阵地的地基已经空了。
整座城基，全被掏成巢穴了。
他以为自己在守城，实际上，他站在一窝怪物的头上。
“李默。”黑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你看，这才是真正的坟场。”
李默转过身。
黑影站在他身后三米处，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黑影。它们的眼睛全是暗红色的，像地底的光。
“你以为炸掉坑道口就能阻止我？”黑影摇头，“你炸掉的，只是第一层壳。现在，第二层壳破了，我的子民，出来了。”
李默握紧手中的枪。
他没有退路。
身后是伤员，是赵大柱，是这座城最后的残兵。
前方是怪物。
他必须选。
“王铁柱！”李默吼，“引爆炸药！”
“排长，炸药还没布完——”
“不等了！全炸！”
王铁柱愣了两秒，然后咬牙按下了起爆器。
轰——
整片阵地炸了。
火光吞没了一切。
李默扑倒，护住赵大柱。
冲击波掀翻地面，碎石砸在身上，耳膜撕裂，世界在旋转。
但他听见了。
在爆炸声中，在火光中，有一个声音。
不是黑影的。
而是来自地下深处的声音。
低沉，恐怖，像什么庞然大物在翻身。
地面塌了。
整座城基，塌了下去。
李默感觉自己在下坠，坠入无边的黑暗。
他听见了水声。
听见了风声。
听见了——婴儿的哭声。
他睁开眼。
黑暗里，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很小，像婴儿的。
但瞳孔里，倒映着整座地下巢穴的全景。
密密麻麻的触手，爬满岩壁的黑色囊泡，还有——
一个婴儿。
被镶嵌在巢穴中心的婴儿。
浑身发光，蓝眼，嘴角挂着血。
它看着李默，张开了嘴。
“欢迎回家。”
李默脑子里炸开一道闪电。
这声音——
是秀兰怀里抱过的那个婴儿。
他以为已经死掉的婴儿。
还活着。
在这座巢穴的中心。
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