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透亮,李默一脚踩上东段城墙的夯土。
脚底一软——淤泥没过鞋面。他低头,暴雨泡塌的缺口足有两米宽,雨水混着泥浆顺着坡面往下淌,像灰黄的蛇信子舔过砖缝。
“他娘的。”他蹲下,抓起一把湿土,指尖一碾就散成渣,“这墙连小孩都拦不住。”
他起身,沿城墙快步疾走。越看心越沉——东段塌了,西边女墙也垮了半人高,北面垛口裂开三道缝,南边箭楼顶的木梁泡烂后歪向一边。
修补工事要的材料——砖石、石灰、木料——仓库里还剩多少?
他转身往仓库跑,脚步越走越急。
仓库门口,刘三蹲在地上清点物资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头,脸上挂着苦笑。
“班长。”他站起来,指着面前几堆东西,“砖头剩两百来块,石灰半袋,木料……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李默盯着那堆木材——十几根胳膊粗的树桩,撑死修两个垛口,“前天才运来的三车木料呢?”
刘三压低声音:“副官说东边防御要紧,调了一半过去。剩下那些,昨晚上王德彪那帮人拿去加固机枪掩体了。”
李默太阳穴一跳。王德彪——那个被他当众撂倒的老兵油子,老实了两天,又开始耍滑。
他没发作,蹲下翻了翻砖头。每块都缺角少棱,有些根本是碎块,垒墙都嫌勉强。
“石灰掺沙,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“最多三天。”刘三舔舔干裂的嘴唇,“要是再来一场雨,全完蛋。”
三天。
李默站起来,望向城墙外灰蒙蒙的平原。日军随时可能发起总攻,而他们的城墙连第一轮炮击都扛不住。
“得去镇上征人。”他说。
刘三脸色一变:“班长,镇上那些人……不肯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刘三苦笑,“前两次征民夫修城,日本人飞机一来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副官带人抓了十几个,结果人家老婆孩子跪在城墙底下哭,最后全放了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想起那天在死人堆里捡机枪时,老头抱着儿子尸体嚎啕大哭的样子。老百姓怕死,天经地义。但城墙不修,死的人只会更多。
“走,去镇上。”
他大步流星走出仓库。刘三犹豫了一下,赶紧跟上:“班长,要不要多叫几个人?”
“不用。”
李默心里清楚,带的人越多,老百姓越害怕。副官那套强抓强征的路子走不通,他得换个办法。
小镇离城墙不过三里地,一条土路连着,两边全是荒芜的田地。麦子早被踩烂了,只剩枯黄的秆子倒伏在地里,像被打散了的兵。
李默踏进镇口时,街上空荡荡的。几个摆摊的老汉看见他,慌忙收东西;店铺的门板一块接一块合上。有个小孩蹲在墙角玩石子,被母亲一把拽进屋,门“砰”地关死。
他站住,扫了一眼这条死寂的街道。刘三在后面小声说:“都躲着咱们呢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走到最近一家铺子前,敲了敲木板:“掌柜的,开开门,有事商量。”
里面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:“我是城墙上的兵,不是来抓人的。城墙塌了,想请几位乡亲帮忙修一修,管饭。”
还是沉默。
李默耐着性子等了三分钟,门板终于打开一道缝,露出一张瘦削的脸。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眼窝深陷,嘴角往下耷拉着。
“长官,”老头声音沙哑,“我家就我一个劳力,儿子上个月被拉去当兵,到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我要是也去了,老婆子一个人咋活?”
李默看着他,没急着回答。老头说的没错,理直气壮。这年头,谁家不是拿命在熬?但城墙不能塌。
“大叔,”李默压低声音,“我不拉你当壮丁。你来修墙,干一天我发一天粮,干完就让你回家。日本人要是来了,城墙挡不住,咱们谁也活不了。”
老头犹豫了一下,目光在李默脸上扫来扫去。
就在这时,隔壁巷子里传来一声尖叫。
李默猛地转头,拔腿就往声音方向跑。刘三紧跟其后,手已按在枪套上。
巷子尽头,三个兵正拽着一个年轻妇人往外拖。妇人死死抱着门框,衣裳被扯破半边,露出肩膀。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蹲在地上哭,被士兵一脚踢开。
“放开她!”李默怒吼一声。
那三个兵转过头,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士,腰间别着手枪。看见李默,他咧嘴一笑:“哟,李班长啊,我当谁呢。”
“谁让你们抓人的?”
中士往地上啐了一口:“副官的命令,征民夫修城墙。这婆娘男人死了,正好拉去干活。”
“她是个女人!”李默咬着牙,一字一字往外蹦,“你们连女人都要抓?”
中士耸耸肩:“女人也能搬砖。”
李默大步走过去,一把推开中士,把妇人从门口拉起来。妇人浑身发抖,缩在他身后,捂着脸抽泣。
中士脸色变了:“李默,你别多管闲事。这是副官的命令,你一个代理班长,还想翻天?”
“我不管谁的命令。”李默盯着他,声音冷得像刀,“我说不抓就不抓。让你的人滚。”
“你——”
中士话音未落,李默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刺刀,刀尖抵在中士下巴上。力道不大,但正好刺破皮,一缕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淌。
“我说,滚。”
中士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想硬气两句,却被刀尖逼得不敢动。半晌,他慢慢举起手:“撤……撤。”
三个兵松开妇人,灰溜溜退出巷子。
李默收起刺刀,回头看了那妇人一眼:“进屋,关好门。”
妇人连声道谢,抱起孩子钻回屋里,门板“哐”地合上。
刘三凑上来,低声说:“班长,你这么得罪副官,往后日子不好过。”
“日子本来就不好过。”李默擦干刀上的血,“走,继续征人。”
他在镇子里转了一整个上午,挨家挨户敲门。有人开门听他说完,摇摇头关上;有人干脆不开门,连声音都不出;有个老汉甚至隔着门骂他“当兵的没一个好东西”。
李默没发火。他知道,老百姓骂的不是他,是这操蛋的世道。
快到中午时,他身后总算跟了七八个人——全是饿得皮包骨头的穷汉,听说管饭才来的。
李默带着他们回到城墙下,指着塌陷的缺口:“把这里先补上,砖头不够就用土夯,石灰掺沙能撑一阵子。”
那几个人看着那堆破砖烂瓦,面面相觑。一个瘦高个的汉子开口:“长官,就这点砖头,够干啥的?”
“不够也得干。”李默说,“我再去想办法弄木料。”
汉子摇头:“没木料,这墙垒起来也是一推就倒。”
李默沉默了。他明白,光靠土和碎砖根本修不出一座能扛住炮击的城墙。至少需要三根粗木料做支撑,再铺一层厚实的木板当顶棚。可仓库里一根都没有。副官那边不肯给,王德彪那帮人更不可能主动吐出来。怎么办?
他目光落在自己肩上的步枪上。
那是一把汉阳造,枪托被磨得发亮,枪身布满划痕。跟了他三年,从北方一路退到南方,从没掉过链子。
李默把枪卸下来,举起枪托,狠狠砸在城墙砖上。
“哐!”
一声闷响,枪托碎成两截,木屑四溅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,冲上去抓住李默的手:“班长!你干什么!”
李默甩开他,把断成两截的枪托捡起来,举过头顶:“有木料了。”
他转身,对着那几个民夫说:“我这把枪跟了我三年,杀过七个鬼子。现在把它劈了当木料,修城墙。你们谁家有多余的木板、门板,甚至桌椅板凳,全搬来,我李默今天拿命担保——日本人来,我最后一个撤。”
他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。
那几个民夫呆住了。瘦高个汉子嘴唇翕动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长官,你的枪……”
“枪没了还能再缴。”李默把断枪托往地上一扔,“城墙没了,人都得死。”
沉默了两秒钟,那汉子突然转身,大步往镇里走:“我家里有块门板,拆了。”
他一走,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,也陆续跟了上去。
刘三站在李默身边,眼睛有点发红:“班长,你这招……太狠了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把断枪丢进那堆木材里,弯腰搬起一块砖头,开始砌墙。
一整个下午,镇上的老百姓陆陆续续搬来了木料。有门板,有桌腿,甚至有人扛来一副棺材板——那家老头说,反正也活不了多久,先给城墙用上。
李默带着民夫和几个兵,手忙脚乱地修补缺口。没有石灰,就用泥浆和碎砖搅在一起夯;木料不够粗,就用绳子把几根细的捆在一起当支撑。
到傍晚时,东边那段塌陷的城墙总算勉强立了起来。虽然看上去歪歪扭扭,但至少不比原来差。
李默靠在城墙上,灌了半壶凉水,浑身酸得像散了架。刘三递过来一块干饼:“班长,吃点东西。”
李默接过来,咬了一口,硬得像石头,差点把牙崩掉。他没抱怨,嚼了几口,咽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个哨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地报告:“班长,副官让你去一趟团部。”
李默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他今天在镇上搞出那么大动静,又公然跟副官手下对着干,副官不找他麻烦才怪。
他把干饼塞进口袋,拍了拍手上的灰,往团部走去。
团部设在镇北一座祠堂里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。看见李默,他们眼中神色有些古怪。
李默跨进门,只见副官坐在桌后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手里正翻着一本花名册。
“副官。”李默站定,声音平静。
副官抬起头,目光像两把锥子,刺在李默脸上:“听说你今天在镇上闹得挺大?”
“征民夫修城墙,不是闹。”
“征民夫?”副官冷笑一声,“你什么时候有这个权力了?一没经过我同意,二没向上级请示,擅自带着人跑镇上拉壮丁,还敢跟我的手下动手?”
“你的手下在抓女人。”
“女人也能搬砖。”副官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,“你这是越权,李默。别忘了你只是个代理班长,连长让你暂代,不是让你当土皇帝。”
李默看着副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愤怒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城墙塌了,需要人和材料。”他压着火气说,“仓库里没有木料,我只能去镇上想办法。”
“想办法?”副官站起来,走到李默面前,压低声音,“你知不知道,你劈了那把枪,全团都在笑话你?一个班长,把自己的枪砸了当木料,传出去,军心就散了。”
李默一愣。他没想到副官关心的不是城墙,而是脸面。
“军心散了,城墙还能挡得住日本人?”他反问道。
副官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:“你这是在教我做事?”
李默没退让,直视着副官的眼睛:“我只是在守住这道墙。”
两人对视了几秒钟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副官突然转过身,挥了挥手:“滚。明天天亮之前,把城墙修好。修不好,你就滚回你的连队去。”
李默抿着嘴,转身走出祠堂。
他站在祠堂门口,抬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胸腔里堵着一股气,憋得他难受。副官在乎的是权力、脸面、秩序,而那些东西,在日本人面前一文不值。
他正想着,一个黑影匆匆从城墙方向跑过来,是刘三。
“班长!”刘三跑到跟前,压着声音说,“出事了。”
李默心一紧:“什么事?”
刘三凑到他耳边,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:“刚才我路过西边哨位,听见哨兵说……副官一个人,翻城墙出去了。”
翻城墙出去了?李默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这个时候,副官一个人出城,干什么?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大概半个时辰。”
半个时辰——足够走到城外三里外的那个破庙。
李默心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。他想起从日军俘虏那里审出来的情报,想起地图上那些标注的薄弱点,想起副官面对那些情报时的反常反应。
“带路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寒意。
两人摸黑往西边走,避开巡逻的哨兵。夜色如墨,头顶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暗淡的星。西城墙下面有一段低矮的斜坡,前两天下雨塌出一个缺口,正好能翻出去。李默跟着刘三,手撑着城墙边沿,轻轻一跃,落在城外。
城外是一片荒草地,半人高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李默蹲在草丛里,眼睛紧紧盯着前方。
大约走了两里地,远远地看见一座破庙。屋顶塌了半边,墙也裂了好几道缝。庙门口透出一丝微弱的光,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油灯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刘三指着破庙,声音发紧。
李默示意他别动,自己俯下身子,贴着地面,一点一点爬过去。
离破庙还有二十来米时,他听见里面有声音。是两个人。一个声音低沉,带着某种口音,像是本地商人。另一个……李默听得清清楚楚,是副官。
他屏住呼吸,往前挪了几步,找到一个墙角的裂口,透过缝隙往里看。
油灯搁在供桌上,昏黄的光映出两个身影。副官背对着他,面前站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,手里提着一个布包。
“东西带来了?”副官的声音很轻,但在夜风中格外清晰。
“带来了。”那个男人把布包放在供桌上,打开——李默眯起眼,看见里面是一叠纸币,还有几封泛黄的信。
副官伸手拿起那叠纸币,掂了掂,然后塞进怀里。
“他让你转告我什么?”
那个男人凑近了一步,声音低到李默几乎听不清:“他说,总攻时间提前了两天,让你做好准备。”
提前了两天?李默心猛地一沉。是他,真的是他。副官就是那个内鬼。
他咬着牙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,副官突然转过头,目光直直地射向墙角那条裂缝。
李默猛地往后一缩,心跳如擂鼓。副官的眼睛在那条裂缝上停了两秒钟,然后慢慢转回去,对那个男人说:“你先走。记住,再有事,老地方见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,拎起空布包,转身从后门离开。副官独自站在供桌前,沉默了很久。
李默躲在墙角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过了大约一分钟,副官才吹灭油灯,走出破庙。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消失在夜风里。
李默慢慢直起身,盯着破庙那扇黑洞洞的门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副官是内鬼。
他要把这条命,留在这座城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