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——”
地下爬行声猛然逼近，像千万只骨爪刮擦岩壁。
李默死死攥住引信，指尖渗血，未爆弹的金属外壳在他手心跳动，每一下都像心脏最后的挣扎。
“放手！”狗子扑上来，掰他的手指，“你他妈想死，老子还不想！”
“滚开！”李默一脚踹开他。
爬行声从裂缝中涌出，地面震颤，碎石子顺着李默的脊背滚落。他能感受到——地下那个东西，比黑影更恐怖，比蓝眼怪物更令人胆寒。空气里弥漫着腐肉和硫磺的混合气味，钻进鼻腔，呛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李默！”王铁柱拖着断臂冲过来，脸上血污模糊，断臂处绷带松散，血滴答滴答砸在地上，“你他妈死了谁守阵地？谁给秀兰报仇？”
秀兰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插进李默心脏。他眼前闪过秀兰被拖进日军营帐的画面，耳畔回荡她那声尖叫，指甲掐进掌心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。
“我活着也是耻辱。”李默声音沙哑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，“当逃兵，被绑在城墙上等死，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——”
“那你死了就能保住吗？”王铁柱吼道，泪水在血污中冲出两道白痕，“你死了，谁他妈替她收尸？谁替她报仇？”
爬行声逼近裂缝口。
蓝眼怪物群开始后退，像潮水般退入黑暗，给即将到来的东西让路。那些怪物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——它们在恐惧。李默看到它们触手蜷缩，身体紧贴洞壁，像在躲避什么更可怕的存在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咬牙，双手按下引爆器，“都给我——”
“啪！”
一根断裂的枪管砸在他后脑。
李默眼前一黑，整个人瘫软下来，手指松开引爆器，身体像断线木偶般倒下。
狗子扔掉手里的断枪，手还在抖，他哆嗦着接过王铁柱怀里的李默：“柱子哥，现在咋办？”
“拖着走。”王铁柱咬住绷带，把断臂勒紧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，牙关咬得咯吱响，“撤到坑道深处。”
“那怪物——”
“我殿后。”王铁柱从腰间掏出最后两枚手榴弹，手指在拉环上摩挲，“你们把李默拖走，找机会出去报信。”
“柱子哥！”
“别废话！”王铁柱瞪他，眼眶通红，“老子当了十二年兵，值了。你才十七，给老子活下去。”
狗子嘴唇哆嗦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，肩膀剧烈起伏。他架起昏迷的李默，一步一滑地往坑道深处撤去，靴子在碎石上打滑，留下歪歪扭扭的拖痕。
王铁柱望着他们的背影，从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，叼在嘴上，却没火。烟卷在他齿间微微颤抖。
“操。”他骂了一句，把烟卷塞回口袋，“省着点，说不定下辈子能抽上。”
爬行声从裂缝中涌出，像潮水拍打礁石。
王铁柱拔掉手榴弹引信，朝裂缝口扔去。
“轰——”
火光炸裂，碎石飞溅，气浪掀翻他的衣摆。
坑道口坍塌大半，暂时封住裂缝。
但王铁柱知道，这撑不了多久。石块已经开始松动，缝隙里渗出黏稠的液体，滴在地上发出嘶嘶声响。
他转身去追狗子，断臂在黑暗中甩来甩去，每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。
“柱子哥！”狗子在前方喊，“这边有岔路！”
“别他妈乱跑！”王铁柱冲过去，脚步踉跄，“往主干道走，别进支线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脚下地面一软。
他整个人陷进一个深坑，断臂撞在石壁上，疼得他差点晕过去，眼前金星乱冒。
“柱子哥！”狗子把李默放下，趴在坑边伸手，“快，快上来！”
王铁柱仰头看，狗子的手够不到他。
坑太深了。洞壁上滴着水，冰冷的水珠砸在他脸上。
“别管我。”他咬牙，声音发颤，“你带着李默走，找出去的路。”
“不行！”
“听我的！”王铁柱怒吼，喉咙里带着血腥味，“老子已经废了，跟着你们也是拖累。你他妈带李默走，把消息传出去——坑道里的东西，比日军还恐怖，让师部派人来炸毁这里！”
狗子哭得浑身发抖，眼泪滴进坑里。
“快滚！”王铁柱骂，“再不走，老子现在就死给你看！”
他把最后一枚手榴弹塞进嘴里，咬住引信，金属味在舌尖蔓延。
狗子知道，王铁柱不是在开玩笑。
他咬牙爬起来，拖着李默往坑道深处跑，靴子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。
身后传来王铁柱的声音：“告诉李默——老子没给他丢人！”
接着是手榴弹爆炸的闷响，震得洞壁簌簌落灰。
狗子不敢回头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，只能凭感觉往前跑。他拖着李默跑啊跑，不知道跑了多远，直到双腿打颤，再也迈不动步子，才瘫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
四周漆黑一片。
只有两人的喘息声在回荡，像破风箱在拉。
“默哥……”狗子哭道，声音在黑暗中显得空洞，“柱子哥死了……”
没有回应。
李默躺在那里，后脑勺的血已经凝固，结成暗红色的痂。
“默哥？”狗子推了推他，手碰到他的肩膀，冰凉。
李默突然睁开眼。
“我操……”他摸了一下后脑，满手是血，指尖沾着碎发，“狗子，你他妈真下死手。”
“默哥你醒了！”狗子扑上去抱住他，手臂勒得死紧，“太好了，太好了——”
李默推开他，扫视四周，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：“这是哪？”
“坑道深处。”狗子抹眼泪，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，“柱子哥……柱子哥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声音低沉，喉咙发紧，“我听到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左臂的伤口撕心裂肺地疼，疼得他咬紧牙关，额头青筋暴起。
“还有手榴弹吗？”
“没了，都用了。”
“枪呢？”
狗子摸出腰间的手枪，枪管还热着：“还剩三发子弹。”
李默接过来，检查一下，别在腰上。枪托硌着肋骨，带来一丝真实感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？”
“找出口。”李默说，声音低沉却坚定，“柱子说的对，消息必须传出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李默的手扶着洞壁，触感潮湿粗糙，偶尔碰到滑腻的青苔。
坑道越走越深，空气越来越湿冷，像走进了冰窖。
李默闻到一股腥臭味——不是尸体腐臭，而是某种活物的气味，带着体温的腥膻。
“默哥……”狗子声音发抖，牙齿打颤，“我好像听到什么声音。”
李默停下脚步。
果然，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。
不是身后追来的那个东西，而是更细微、更密集的声音。
像无数虫蚁在爬，又像骨头在摩擦。
李默拔出手枪，慢慢靠近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声响。
拐过一个弯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他们面前。
洞壁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凹坑，每个凹坑里都蜷缩着一个黑影——人的形状，却浑身裹着黏稠的分泌物，像茧一样悬在那里。分泌物滴在地上，汇成黏腻的水洼。
“操……”狗子腿软，扶住洞壁才没倒下，“这他妈是什么……”
李默盯着那些“茧”，看到里面的人影在微微颤抖，像在噩梦中挣扎。
他们还活着。
“救……救救我……”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最旁边的茧里传出来，声音沙哑，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狗子要冲过去，被李默一把拽住。
“别动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看清楚。”
李默指着那些茧。
狗子仔细一看，倒吸一口凉气，后退一步。
那些茧的表面，密布着细小的触手，密密麻麻，像血管一样连接着洞壁，微微蠕动。
有人在试图挣脱，但刚撕开茧皮，触手就缠住他的脖子，拖回茧里，像溺水的人被拉回水面之下。
“这是……养殖场？”
“不是。”李默声音冰冷，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是转化场。”
他盯着那些茧，看到里面的人影逐渐变形——皮肤开始发蓝，像被墨水浸染；眼睛开始发光，幽蓝的光在黑暗中闪烁。
他们正在变成蓝眼怪物。
“怎么救他们？”狗子问，声音在发抖。
“救不了。”李默举起枪，手指扣在扳机上，“最好给他们一个痛快。”
他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子弹打穿茧壳，正中里面的人影脑袋。
鲜血喷溅，触手迅速枯萎，像被火烧过的藤蔓。
其他茧开始剧烈颤抖，洞里响起尖锐的嘶鸣声，刺得耳膜生疼。
“快走！”李默拽着狗子就跑。
身后，成千上万的触手从洞壁上剥离，像蛇一样追来，在地上留下黏稠的痕迹。
两人在坑道里狂奔，耳边全是触手爬行的声音，还有嘶嘶的吐息声。
“前面有光！”狗子喊，声音里带着希望。
果然，前方有一个狭窄的裂缝，透进一道微光，像黑暗中唯一的出口。
李默冲过去，侧身挤进裂缝，石壁擦着他的肩膀，留下血痕。
狗子紧随其后。
裂缝越来越窄，两人几乎是贴着石壁在挤，肋骨被压得生疼。
突然，狗子一声惨叫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腿……腿被缠住了！”
李默回头，看到一根触手缠住狗子的左脚踝，正在把他往后拖，触手上吸盘紧紧吸附，勒进皮肉。
“别管我！”狗子喊，眼泪在脸上流下，“你走，快走！”
李默咬牙，拔出手枪。
只剩两发子弹。
他瞄准触手根部，扣动扳机。
“砰！”
触手断裂，黏液喷溅。
狗子摔在地上，李默一把拽起他，拼命往裂缝外挤。狗子的腿在流血，每一步都留下血印。
终于，两人滚出了裂缝。
外面是另一个坑道，比刚才的宽敞，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，昏黄的光照亮前路。灯芯在燃烧，发出噼啪声响。
“这是……日军挖的坑道？”狗子喘着气，扶着膝盖。
李默没回答。
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，坐在坑道中央的弹药箱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未爆弹，手指在弹壳上轻轻敲击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那人说。
声音很熟。
李默握紧枪，手指扣在扳机上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人转过身。
李默瞳孔骤缩。
是黑影。
但他不再是怪物形态——而是穿着国军军装，笔挺地坐在那里，像一个活生生的人。军装干净整齐，领口扣得一丝不苟，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意外吗？”黑影笑了笑，嘴角扯出一个弧度，“我说过，你杀不死我，除非你成为我。”
李默举枪对准他的脑袋，枪口纹丝不动：“别废话，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“想给你一个机会。”黑影站起来，指着面前的坑道，手指修长苍白，“你的新阵地，是我选的坟场。”
李默看向他指的方向。
坑道的尽头，是一扇铁门。
门上锈迹斑斑，铁锈像血一样往下淌，但能看到门缝里渗出的血水，在门缝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。
“那是日军的地下指挥部。”黑影说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个故事，“里面藏着一支特殊部队，代号‘蛆虫’。他们正在孵化一批最新的怪物——如果让它们成功孵化，整个战区都会沦陷。”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？”李默问，枪口没有放下。
“因为我要你活下来。”黑影走近，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声响，“我要你背负耻辱活下去，守在这座坟场上，看着那些怪物被你的子弹打碎，看着那些战友在你身边死去，最后——变成我这样的人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黑影指着李默的胸口，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军装，“你心里清楚，你早就不是我之外的人。”
“你曾经是国军军官，对吧？”李默突然问，眼睛盯着他的眼睛。
黑影的笑容僵住，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我猜中了吗？”李默盯着他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，“你是第一批守城的将士，被日军俘虏，被改造成怪物——但你还有人的记忆，所以你恨自己，恨这个世界。”
黑影沉默了。
“所以你想让我变成你。”李默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因为你不想一个人。”
黑影笑了，笑得很凄凉，笑声在坑道里回荡。
“你看穿了也没用。”他说，声音沙哑，“这里没有出口，没有后援，没有希望。你只能选择——死在这里，或者死在外面。但不管你选哪个，这坟场都会是你的归宿。”
李默放下枪。
“好。”
“默哥！”狗子急了，抓住他的胳膊，“你真信他？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李默说，眼神坚定，“重要的是，只要我活着，就有机会。”
他看向黑影：“带路。”
黑影转身，推开铁门，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，两侧钉满木桩，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。
有国军士兵，有平民，有老人，有孩子。
他们已经死了。
但他们的尸体还在抽搐——因为身上爬满了触手，触手从伤口钻进钻出。
“这是第一批‘蛆虫’。”黑影说，声音不带任何感情，“他们会在今晚苏醒。”
李默盯着那些尸体，看到一个孩子——七八岁，男孩，穿着破旧的棉袄，脸上还挂着两颗泪珠，嘴唇发紫。
他死前一定很疼。
李默咬紧牙关，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“怎么阻止？”
“烧。”黑影说，“用火。”
“没有火。”
“有。”黑影指向走廊尽头，“那里是日军的燃料库，有汽油，有炸药。”
李默抬眼望去。
走廊尽头，一扇铁门上画着骷髅标志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。
“这是陷阱。”他说，声音冷静，“他们不会把燃料放在敌人面前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黑影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，“但我知道另一条路。”
他转身，朝走廊侧面的一个通风井走去，铁栅栏上挂着蛛网。
“跟我来。”
李默握紧枪，跟了上去。
狗子跟在最后，双腿发抖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通风井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，铁壁冰冷。
黑影最先钻进去，李默紧随其后，狗子殿后。
三人爬了大约十分钟，空气越来越热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到了。”黑影说。
他推开通风井的铁栅栏，跳了出去。
李默紧随其后。
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。
堆满油桶，堆满木箱，堆满引信，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。
“这里就是燃料库。”黑影说，手指划过油桶表面，“炸掉这里，就能摧毁孵化场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李默问。
“代价是我们都得死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黑影笑了，笑容里带着苦涩，“我已经死过一次了。”
他走到一个油桶前，拧开盖子，把汽油倒在地上，汽油在地上蔓延开来，映着灯光。
“李默，你怕死吗？”
李默沉默。
他怕死。
但他更怕活着受辱。
“我不怕。”他撒谎，声音在发抖。
“那就好。”黑影从兜里掏出一根火柴，捏在指尖，“那我们就一起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李默按住他的手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他说，声音急促，“你先出去，我引爆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
“我没疯。”李默说，眼神坚定，“你把狗子带出去，告诉他怎么走，让他去报信。”
“默哥！”狗子喊，声音嘶哑，“我哪也不去！”
“闭嘴！”李默吼他，声音在仓库里回荡，“这是命令！”
狗子哭了，但不再说话，肩膀剧烈起伏。
黑影看着李默，眼神复杂，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“值得吗？”他问。
“值不值的，谁知道呢。”李默说，嘴角扯出一个笑，“但至少，我能站着死。”
黑影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拉了狗子一把：“走。”
狗子看了李默最后一眼，眼泪在脸上流下，跟着黑影钻进通风井。
李默一个人站在仓库里，四周全是油桶，油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掏出那枚未爆弹，放在地上，弹壳上还沾着他的血。
“秀兰……”他低声说，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荡，“我来找你了。”
他掏出火柴，划燃。
火光照亮他的脸，映出他眼中的决绝。
就在这时，仓库的门被一脚踹开。
一个人冲了进来：“住手！”
李默抬头，瞳孔骤缩。
是林骁。
“别引爆！”林骁喊，声音在仓库里回荡，急促得像要断气，“新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——”
“援军？”李默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嘲讽，“哪来的援军？”
“我带了证据！”林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，信封上沾着血，“这是日军内部文件——他们准备放弃这座城，我们只要撑到明天，就能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地面开始震动。
林骁脸色大变，嘴唇发白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。
李默看向仓库门外。
走廊里，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在涌来。
蓝眼。
触手。
怪物。
它们已经孵化了。
李默扔掉火柴，火柴在地上熄灭，冒出一缕青烟。
他拔出手枪，只剩一发子弹。
“那就战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