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松手！”
李默嘶吼着，左手已经摸到腰间那枚手榴弹。导火索的铁环硌着指腹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短暂清醒。
“你疯了！”王铁柱骨折的左臂死死箍住他的腰，断骨处传来咯吱声响，“要死也是老子先死！”
李默没回头。他的目光钉在十步外那枚未爆弹上——弹体歪斜地嵌在碎石中，尾翼沾满蓝绿色的黏液。引信盖已经崩开，能看见里面黄褐色的炸药。
只要一颗子弹。
“你杀不死我，除非你成为我。”
黑影站在蓝眼怪物群中，声音像破碎的铜钟在胸腔里回荡。它的轮廓在黑暗中扭曲，时而膨胀成丈许高的巨人，时而又缩成孩童般大小。
李默咬紧牙关，血从嘴角渗出。
“放屁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，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。但那黑影像是听到了，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——像骨头在石臼里被碾碎。
“你以为守住阵地就是胜利？”黑影抬手指向城墙方向，“你的战友正在为你流血。那个叫狗子的孩子，被触手拖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。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“狗子还活着？”王铁柱声音发颤。
“活着？”黑影歪头，“他现在和我一样。不，比我更惨。他的脑子已经被钻空了，只剩下本能——吞噬、杀戮、服从。”
李默的右手松开又握紧。掌心的断刃划破皮肉，血流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你他妈闭嘴！”
他猛地挣开王铁柱的手，朝未爆弹扑去。
左手抓住弹体的一瞬间，触手从地下钻出，缠住他的脚踝。
李默回头，看见王铁柱正用断臂死死压住地面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。他的眼神很复杂——有愧疚，有愤怒，还有一种李默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死了，谁来守城？”王铁柱吼出来时，嘴角溢出鲜血，“老子活够了，你还年轻！”
“年轻？”李默惨笑，“我妻子在日本人手里，我他妈连她的死活都不知道。活着有什么用？”
他猛地拽出手榴弹，拉开导火索。
呲——白烟升起。
“不！”
王铁柱疯了般扑过来，却被触手拖住。李默闭眼，心想这次总算能解脱了。
可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。
他睁眼，看见黑影正站在身前，手掌掐住手榴弹的弹体。导火索在它掌心熄灭，白烟被吸入它的皮肤，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。
“你的命，不是你的。”黑影的声音变得低沉，“是这座城的。”
“放屁！”李默挥拳砸向黑影的脸。
拳头穿透了它的头颅，像是打中一团雾气。黑影没有闪躲，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以为自杀是勇气？”黑影说，“懦夫才用死亡逃避。”
李默的手停在黑影的头颅里，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——像心脏，又像某种更原始的器官。
“你的战友需要你。这座城需要你。”黑影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，“而我，需要你成为我。”
“成为你？”李默收回手，“变成怪物？”
黑影笑了：“你本来就是怪物。一个被当成逃兵绑在城墙上等死的人，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，你以为靠的是运气？”
李默愣住。
“你杀了多少人？”黑影逼近一步，“用那把断刃捅进鬼子咽喉的时候，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人还是兽？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想过。”黑影打断他，“你享受那种快感。刀刃割开皮肉的触感，血喷在脸上的温度。你记住每一个你杀死的鬼子，像记住最珍贵的回忆。”
李默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恐惧，是愤怒。
“闭嘴。”他的声音嘶哑，“我杀人是为了活命。”
“活命？”黑影大笑，“那现在呢？你明明能活着，却想死。这就是你说的活命？”
李默咬着嘴唇，血流进喉咙，咸腥的。
“我没办法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守不住这座城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黑影伸出手，“成为我，你就能守住。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，但我的力量是无限的。你看见那些触手了吗？它们可以撕碎坦克，可以摧毁堡垒。你看见那些蓝眼了吗？它们可以控制人心，可以读取记忆。”
“代价呢？”王铁柱嘶吼着，“代价是变成你这种怪物？”
黑影没理会他，继续盯着李默：“代价？代价不过是你的身体。你的记忆、你的感情、你的人性——这些都没用。只有力量才管用。”
李默抬头，看向城墙方向。
夜色中，隐约能听见枪声和爆炸声。阵地还在血战，每一秒都有人倒下。
他想起狗子的脸——那个怕死的年轻人，被触手拖走时还在喊娘。
他想起秀兰——她被抓走时，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，只有恐惧。
“我要是成了你……”李默开口，“还能救他们吗？”
黑影的眼睛亮了：“当然。只要你愿意，这座城里的所有人都能活下来。”
“包括秀兰？”
“包括那个叫秀兰的女人。”
李默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
他伸出手。
“不行！”
王铁柱猛地撞开他，用断臂插进黑影的胸膛。断骨刺穿黑影的躯体，发出滋滋声响。
“你疯了！”李默吼道。
“你才疯了！”王铁柱回头，满脸是泪，“你以为变成怪物还能变回人吗？你以为它说的是真的？放他妈的屁！”
黑影被王铁柱的手臂贯穿，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。它只是歪着头，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。
“有意思。”它说，“一个残废的士兵，为了救战友，甘愿献出自己最后的武器——左臂。”
王铁柱咬牙：“我这条命不值钱。”
“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。”黑影缓缓拔出手臂，断骨在它体内留下一个窟窿，但很快就被黑雾填满，“你的命，是这座城的。谁都不能浪费。”
话音刚落，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将王铁柱缠住。
“放开他！”李默扑过去，却被触手绊倒。
“别管我！”王铁柱嘶吼，“引爆未爆弹！炸死这群狗娘养的！”
李默的手摸到腰间，那里还有一颗手榴弹。
他看向未爆弹，又看向王铁柱。
“快点！”王铁柱的声音在触手中变得模糊，“老子不想变成怪物！”
李默拉开手榴弹。
这次，他没有犹豫。
“再见，老班长。”
他用力将手榴弹扔向未爆弹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却在落地前被黑影接住。
“幼稚。”黑影说，“你以为我会给你第二次机会？”
它捏碎手榴弹，弹片和火药在它掌心炸开，却没有伤到它分毫。
“我早说过，你杀不死我。”
李默瘫坐在地。
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他。
没有武器，没有援军，连自杀都做不到。
“你只有两条路。”黑影蹲下身，声音像毒蛇般钻进耳朵，“要么成为我，要么看着我吃掉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。包括那个叫秀兰的女人。”
李默抬头，眼神空洞。
“考虑好了吗？”黑影伸出右手。
李默看着那只手——表面覆盖着蓝黑色鳞片，指甲尖锐，像野兽的爪子。
他缓缓抬起手。
就在这时，怪物群突然静默。
那些蓝眼怪物停止了嘶吼，一个个僵硬地站在原地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黑影皱眉，回头看向地下裂缝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它冷笑着说。
远处，传来更密集的爬行声。
不是从裂缝里传来的，是从四面八方——城墙、废墟、地下，像是整座城市都在苏醒。
李默能感觉到地面在震动。
越来越剧烈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他问。
黑影转身，声音带着一丝愉悦：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是你的战友们做了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黑影没有回答，只是抬手一指。
李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——
城墙上的残兵们，正一个个放下武器。
他们的眼睛变成了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