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刀扎进泥土,枪托撑住身体。
李默左腿膝盖以下全是血,裤管黏在伤口上,撕开时带下一层皮肉。他咬紧牙关,把全身重量压到枪托上,总算站稳。血从额头淌下来,糊住左眼,他抬手抹了一把,指尖黏糊糊的。
前方三十米,蓝色眼睛密密麻麻铺满整片废墟。
那些东西从地下裂缝里涌出来,四肢着地爬行,动作扭曲得像被折断的竹竿。它们不发出声音,只有指甲刮过碎石时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。
李默转头看了一眼身后。
二排长王铁柱左臂吊着绷带,右手拎着把刺刀,站在堑壕边上。他身后是十三个还能动的弟兄,人人带伤,绷带缠着脑袋、胳膊、胸口,血渗出来,把灰布军装染成暗红色。子弹袋瘪了大半,加起来不到两百发。
“还有多少炸药?”
王铁柱声音嘶哑,像砂纸刮铁皮:“地雷阵还完整,东侧那片没炸。”
李默盯着那些蓝眼睛。它们停在三十米外,没有继续靠近,像是在等什么。废墟上的风停了,空气闷得发慌,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“它们在等天亮。”李默啐了口血沫,唾沫砸在地上,裹着暗红色,“天黑才是它们的主场。”
“排长,”王铁柱压低声音,喉结上下滚动,“师部已经三天没联系上了,咱们守在这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李默没回头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我说守,就守。”
王铁柱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两下,没再说话。他攥紧刺刀,指节发白。
李默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城已经破了,阵地早就失去战略价值,守着这片废墟除了等死,没有任何意义。但他不能退。退一步,秀兰就白死了。退一步,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兄弟就白死了。退一步,他李默这辈子就永远是逃兵。
“把地雷阵的引爆线接过来。”李默说,“剩下的子弹全部分发,每人最后五发。”
“排长,那是突围用的——”
“突你娘的围。”李默转头看他,眼里全是血丝,眼白几乎被红色吞没,“老子今天就在这儿,哪儿也不去。”
王铁柱愣了两秒,转身跑了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李默重新看向前方。蓝眼睛们开始躁动,有几只往前爬了两步,又缩回去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。它们也在怕。怕什么?李默扫视四周,目光停在东侧那片废墟上。那里是军火库的方向,爆炸过后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底有微弱的光在闪烁——蓝色光。
他记起刀疤少佐临死前的话——军火库只是诱饵。
诱饵给谁?
地下那些东西。
“操。”李默骂了一声,拄着枪往前走了两步。
脚下传来震动。很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。李默停下脚步,低头看地面。碎石在颤抖,细小的沙粒跳动着,往裂缝里滚落,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。
“排长!”狗子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地下面有东西!”
李默抬头,看见狗子趴在堑壕边,脸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。
“什么东——”
轰。
地面塌了。
李默脚下突然一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风声灌进耳朵,冷得像刀子。他本能地伸手乱抓,右手碰到一根钢筋,死死攥住,掌心被铁锈割破,血顺着腕子往下淌。
身体吊在半空,脚下是黑漆漆的深渊。
冷风从下面灌上来,带着一股腐臭,像是腐烂了好几天的尸体,混着铁锈和泥土的味道。李默抬头,看见头顶的裂缝在扩大,碎石不断往下掉,砸在他肩膀上、后背上。王铁柱趴在上面,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想拉他,指尖离他还有半米。
“别管我!”李默吼了一声,声音在裂缝里回荡,“引爆地雷!”
“排长你先上来——”
“我命令你引爆!”
王铁柱的手僵在半空,手指颤抖着。
李默盯着他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炸。”
王铁柱咬碎了牙,嘴角渗出血丝,转身扑向引爆器。
李默把钢筋攥得更紧,低头看了一眼脚下。
黑暗中,有东西在动。巨大、缓慢、像是一座山在翻身。空气在震动,从下面传上来,震得他牙齿发麻。
轰——
地雷阵炸了。
橘红色的火光照亮整片废墟,冲击波把蓝眼睛们掀飞出去,碎石泥土像暴雨一样砸下来,砸在地上砰砰作响。李默被气浪推得撞向墙壁,后背狠狠磕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,嘴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但他没松手。
爆炸过后,世界安静了几秒。耳朵里嗡嗡响,像有只蜜蜂在里面打转。
然后,地下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。
不是从裂缝里传上来的,是从脚下——更深、更远的地方。那声音像一头巨兽在深渊里咆哮,震得碎石从裂缝边缘簌簌往下掉。
李默感觉到钢筋在抖。不是他在抖,是整面墙在抖,像地震。
“拉我上去!”
王铁柱和狗子同时伸手,抓住他的胳膊往上拽。李默借力翻上地面,膝盖磕在碎石上,疼得他龇牙。刚站稳,就看见废墟中央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裂缝从东侧深坑一直延伸到西侧城墙,宽度至少三米,边缘整齐得像被刀切开的,切口光滑得发亮。
蓝眼睛们消失了。废墟上干干净净,连一具尸体都没留下。
但地下那个东西,正在往上爬。
李默看见裂缝边缘的泥土在翻滚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下面挤压。碎石掉进去,连声音都听不见,像被黑洞吞没了。
“散开!”他吼了一声,声音劈叉,“都散开!”
十三个士兵四散跑开,各自找掩体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继续跑。
李默没动。他盯着裂缝,手摸到腰间的最后一颗手榴弹,铁壳冰凉。
裂缝里伸出东西。
黑色的、光滑的、像是章鱼触手。但比任何章鱼都大。触手直径至少一米,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,在月光下反射出暗蓝色的光,像涂了一层油。它从裂缝里伸出来,在空中缓慢摆动,像是在寻找什么,触手尖端的吸盘一张一合。
然后,它猛地抽向左侧。
砰——
一块水泥板被抽得粉碎,碎块飞溅,砸在墙上砰砰响。躲在后面的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砸成了肉泥,血和内脏溅了一地。
李默瞳孔猛缩,心脏像被人攥住了。
触手没有停下,继续抽向第二个掩体。掩体后面蹲着两个兵,脸都白了。
“开枪!”他吼了一声,“打它!”
剩下的士兵反应过来,同时开火。枪声炸响,子弹打在触手表面,溅起一串串黏液,绿色的汁液飞溅,但根本打不穿。触手上连个弹孔都没有,子弹像打在橡胶上,弹开了。
李默骂了一声,拽下手榴弹,拉开引信,在手里攥了两秒,扔向触手。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砸在触手上,弹开,落进裂缝里。
轰——
爆炸从地底传来,裂缝里喷出一股热浪,带着焦臭味。触手猛地缩回去,像被烫了一下,但只缩了一半,又停住了。
然后,裂缝里伸出第二条触手。
更大、更粗、表面长满了黑色的倒刺,像一根巨大的狼牙棒。倒刺在月光下闪着寒光,每一根都有手指那么长。
李默的心凉了半截,后背的汗瞬间凉透了。
“撤!”他终于喊出那个字,声音嘶哑,“往城墙方向撤!”
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后跑。有人丢了枪,有人摔倒了被拉起来,所有人都拼命往城墙方向跑。
李默跟在最后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
触手没有追上来。它们立在原地,缓缓摆动,像是在等什么命令。月光照在触手上,黏液反射出幽蓝的光。
李默突然想到刀疤少佐的话。军火库只是诱饵。地下那些东西,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们是被某种东西引来的。某种——蓝光。
李默猛地抬头,看向城墙方向。
城墙垛口上,站着一个婴儿。浑身发光,蓝色眼睛,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像一盏灯。婴儿怀里抱着一个东西,闪着同样的蓝光,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扩散。
李默认出了那个东西。
林骁带回来的那个箱子。王参谋拼死保护的箱子。那个箱子里装的,就是吸引那些东西的——
诱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