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从李默肩头滑落，他趴在废墟边缘，右手死死扣住一块断裂的预制板，指甲嵌进水泥缝隙，磨出血痕。
三米外，黑影正在吞噬一具日军尸体。那东西没有固定形态，像一团流动的沥青，从尸体的口鼻眼耳中钻进去。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——皮肤贴着骨头凹陷，眼眶塌成黑洞，最后只剩一具空壳，风一吹，灰飞烟灭。
“妈的……”李默咬紧牙关，左腿被一块钢板压住，血液顺着钢板边缘往下淌，滴在碎石上，很快被尘土吸干，留下暗红色的印记。
他侧头望去。王铁柱倒在十步外的弹坑里，半边身子埋在土中，肩膀上的绷带已经散开，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，碎骨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。狗子蜷缩在城墙根的阴影里，浑身发抖，手里攥着一枚手榴弹，保险栓已经拉开，却迟迟没有扔出去——手指僵得像鸡爪。
“狗子！”李默压低声音喊，“把手榴弹保险栓按回去！”
狗子吓得一哆嗦，手指一松，手榴弹滑落在地，滚了两圈，停在狗子脚边。
李默心脏几乎停跳。
狗子慌忙去捡，手指颤抖，刚碰到手榴弹，保险片弹开，引信开始冒烟，嗤嗤作响。
“扔出去！”李默吼道。
狗子下意识扬手，手榴弹飞出去，砸中一块竖立的石板，弹回来，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。
没时间了。
李默一脚蹬开压在腿上的钢板，也不管左腿骨头是否断裂，翻身扑向手榴弹，抓起它朝黑影的方向扔去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撞上黑影的边缘。
轰——
爆炸掀起的气浪将半边黑影撕成碎片，碎片飞溅，落在地上，像被泼洒的沥青，很快凝固，失去活性，变成一摊死灰。李默被气浪掀飞，后背撞上一堵断墙，胸口一闷，嘴里涌出咸腥味，血顺着嘴角淌下来。
狗子爬过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排长，排长你没事吧？”
“别叫我排长。”李默擦掉嘴角的血，撑着墙站起来，左腿钻心地疼，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，骨头茬子在肉里磨，“去看看铁柱。”
狗子连滚带爬地跑到弹坑边，伸手去拉王铁柱。王铁柱推开他，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，左臂垂在身侧，已经抬不起来了，手掌发紫，肿得像馒头。
“骨头断了。”王铁柱脸色苍白，额头冷汗直冒，嘴唇哆嗦着。
李默环视四周。
城墙塌了一半，碎石堆成斜坡，到处是弹坑和尸体。日军尸体横七竖八——有些被黑影吞噬过，只剩空壳，皮肤薄得像纸；有些被炸得支离破碎，内脏流了一地，肠子挂在碎石上，苍蝇嗡嗡地飞。
黑影的数量明显减少，但还剩三四团，在废墟间缓慢移动，像水银一样流淌，寻找活物。
更远处，刀疤少佐靠在一块倒塌的石碑上，胸口被利器贯穿，鲜血浸透军装，顺着衣角往下滴。他的右手还握着手枪，枪口对准天空，手指已经僵硬，扣不下去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王铁柱沉声道。
李默拔出腰间的手榴弹，拉开保险栓：“我去补一枪。”
“等等。”王铁柱拦住他，“小心有诈。”
“一个快死的人，能有什么诈？”李默甩开他的手，一瘸一拐地走向刀疤少佐，每一步都留下血脚印。
刀疤少佐看见他，嘴角扯出一个笑容，血从嘴角流下来，滴在衣领上，洇开一片暗红：“李……默……”
李默站在他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你有什么遗言？”
“遗言？”刀疤少佐笑了，笑声像破风箱一样嘶哑，胸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，“你以为……你赢了？”
“我还没死。”李默蹲下身，盯着他的眼睛，瞳孔里映出对方苍白的脸，“但你快死了。”
刀疤少佐咳了几声，咳出一口血块，血块里夹着碎肉，脸色更白了，但眼神里却露出一种异样的亢奋，像濒死的野兽：“你知道……军火库里……有什么吗？”
李默心头一紧：“炸药。”
“炸药……”刀疤少佐笑起来，笑得浑身发抖，伤口被牵扯，血涌出得更多，染红了半面石碑，“炸药……只是……幌子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地下……”刀疤少佐抬起手，指向地面，手指颤抖着，指甲缝里全是血，“地下三十米……才是真正的……军火库。”
李默猛地站起来，望向脚下的废墟。
“你们守的……根本不是……城墙。”刀疤少佐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李默的脑子里，“你们守的……是……地狱的……入口。”
“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？！”李默揪住他的衣领，将他提起来，衣领勒进脖子，刀疤少佐的脸涨成紫红色。
刀疤少佐的瞳孔开始涣散，但他还是笑了，笑得像一个疯子，牙齿上沾满血：“黑影……只是……开胃菜……真正的……东西……还在……下面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？！”
“你们……中国人……自己的……秘密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，刀疤少佐的头一歪，整个人软了下来。李默松开手，他的尸体摔在地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血从嘴里涌出来，流了一地。
“狗日的！”李默一拳砸在石碑上，骨节崩裂，血渗出来，染红了石碑上的刻字。
王铁柱跑过来：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地下还有东西。”李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胸口起伏着，“军火库只是个诱饵，真正的东西在地下深处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他没说完。”
王铁柱脸色铁青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李默望向城墙外。日军的增援部队正在集结，数量至少一个联队，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炮火已经重新调整角度，炮口对准城墙，随时可能再次开火。
“撤退。”李默说，“往城中心撤，跟团部汇合。”
“可是团长已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打断他，“但活人总要跟活人汇合。”
狗子突然惊呼：“排长！看那边！”
李默转头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
城墙上，那团最大的黑影正在膨胀，体积是刚才的三倍不止。它吞噬了周围的几团黑影后，体型越来越大，颜色越来越深，表面开始翻涌，像煮沸的沥青，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更可怕的是，它正在朝地下渗透——黑影像水一样，沿着城墙的裂缝往下渗，渗入碎石之间，渗入土层的缝隙，速度越来越快，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。
“它在往下钻。”王铁柱声音发紧。
李默想到了刀疤少佐的话——地下三十米，真正的军火库。
如果黑影钻进地下，找到军火库，引爆所有炸药……
他们全得完蛋。
“不能让它下去。”李默咬咬牙，“狗子，还有炸药吗？”
“没了，全炸完了。”
“手榴弹呢？”
“还剩六颗。”
李默摸了摸腰间，还有两颗手榴弹，加起来八颗。
“不够。”王铁柱摇头，“这东西不怕爆炸，刚才炸散了一团，但它又聚回来了。”
李默盯着黑影看了几秒，突然想到什么：“它怕的不是爆炸，是高温。”
“高温？”
“刚才手榴弹爆炸，碎片打散了它，但真正让它失去活性的，是爆炸产生的高温。”李默指着黑影边缘，“你看，那几团被炸散的碎片，已经凝固了，不再移动。”
王铁柱眯起眼睛看了看，确实如此——那几团碎片像沥青一样凝固在地上，颜色发灰，不再蠕动。
“我们有燃烧弹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狗子急了，“总不能让它钻进地下吧？”
李默沉默片刻，目光落在城墙上的一根断裂的输油管上。那是以前用来给城防工事输送柴油的管道，现在断裂了，柴油流了一地，渗入碎石，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油味，刺鼻得让人想吐。
“有火了。”李默指向输油管，“把它点燃，烧死这东西。”
“可是我们也跑不掉。”狗子说，“火势一起，整个城墙都会烧起来。”
“跑得掉。”李默说，“只要速度够快。”
他蹲下身，捡起一块碎石，在地上画了一条线：“我们在这里，黑影在城墙顶端，输油管在城墙底部。点燃输油管，火会沿着城墙往上烧，先烧掉黑影，然后蔓延到整个城墙。我们有三分钟时间，从这边绕过去，撤到城中心。”
“三分钟？”狗子看了一眼自己发抖的腿，膝盖在打颤，“我跑不了那么快。”
“你他妈必须跑。”李默站起来，“不然大家一块死。”
王铁柱没有说话，他盯着李默的眼睛，似乎在等什么。
李默知道他在等什么——等一个承诺。
“我先去点火，你们往东边撤，到十字街口汇合。”李默说着，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，金属外壳被汗浸得发滑，“如果我回不来，你们继续往北撤，找团部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？”王铁柱问。
“人多了没用。”李默按着左腿，试图让它站直，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，“腿伤了，跑不快，你们先走，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。”王铁柱拦住他，“你是排长，你带着他们撤，我去点火。”
“你胳膊断了。”
“断的是左手，右手还能动。”
“别争了。”李默推开他，“你是老兵，你知道怎么带人。狗子还年轻，需要有人看着。”
王铁柱嘴唇动了动，还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点了点头：“我在十字街口等你十分钟。”
“不用等太久。”李默笑了笑，笑容很勉强，嘴角扯出一丝苦涩，“十分钟内我没到，你就走。”
“走。”王铁柱拍了拍狗子的肩膀，“跟我来。”
狗子看了看李默，眼眶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：“排长……”
“别他妈哭哭啼啼的。”李默骂了一句，“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狗子咬咬牙，转身跟着王铁柱往东边跑，脚步声在碎石上噼啪作响。
李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后，这才转身，一瘸一拐地走向城墙底部。
输油管断口处还在渗油，柴油沿着地面流淌，已经汇成一条小河，油光闪烁。李默蹲下身，拧开打火机的盖子，手指按在打火轮上，却没有按下。
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刀疤少佐说，地下有真正的东西，黑影只是开胃菜。如果火势不够大，烧不死黑影，那它还是会钻进地下，引爆军火库。
但如果火势太大，引燃了整个地下军火库，那整座城市都会被炸上天。
怎么选都是死。
李默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里多了一股狠劲。
死也要拉个垫背的。
他按下打火轮，火苗窜起，点燃柴油。
呼——
火舌沿着油面迅速蔓延，像一条火龙，冲向城墙，爬上输油管，沿着管道往上烧，瞬间将整段城墙吞没。火焰噼啪作响，热浪扑面而来，烤得李默的脸发烫。
黑影被火焰包裹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，像被烫伤的野兽，疯狂扭动，试图挣脱火焰的包围。但火势太猛，柴油助燃，温度急剧升高，黑影的颜色开始变浅，从深黑变成深灰，再变成浅灰，最后化作一团青烟，消散在空气中。
成功了。
李默松了口气，转身想跑，却发现左腿已经麻木了，不听使唤。
他低头一看，裤腿已经被血浸透，左腿膝盖以下，血肉模糊，骨头茬子露出来，白森森的，像一根断掉的树枝。
刚才扳动钢板的时候，腿骨已经被打断了，只是肾上腺素撑着，没感觉到疼。
现在肾上腺素的劲头过去，剧痛才涌上来，像一把钝刀，一下一下地剜着骨头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李默咬紧牙关，拖着腿往前爬，每爬一步，地上就留下一道血痕，碎石硌进手掌，磨出血泡。
火势越来越猛，烧断了城墙上的木梁，木梁砸下来，带着火焰，砸在李默身边，火星溅到他身上，烧穿了他的军装，烫出一个个水泡，皮肤滋滋作响。他不敢停，继续往前爬，手臂酸得像灌了铅。
前方，十字街口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。
但就在这时，地面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是炮击，不是爆炸，而是一种沉闷的轰鸣，从地底深处传来，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麻。碎石在震动中跳动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李默趴在地上，侧耳倾听。
轰鸣声越来越大，地面开始开裂，裂缝从城墙底部蔓延开来，像蛛网一样，向四面八方扩散。裂缝越来越宽，碎石掉进去，半天听不到回音。
一道裂缝正好延伸到李默身下，他来不及躲闪，整个人掉进裂缝里，身体悬空，双手胡乱抓挠，最后抓住一根凸出的树根，才没有摔下去。树根勒进手掌，磨掉一层皮，血顺着树根往下滴。
他吊在裂缝中，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，头顶是火光冲天的城墙。
轰鸣声还在继续，裂缝越来越宽，越来越大。
突然，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巨响，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。
李默低头望去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黑暗中，无数双蓝色的眼睛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