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一空，碎石和尘土哗啦啦往下掉。李默整个人失去重心，往黑暗里坠去。耳边的风声尖锐刺耳，混杂着战友的惨叫和某种滑腻生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。
他本能地伸手乱抓——
指尖刮过尖锐的岩石，皮肉被割开，血珠飞溅。就在身体即将完全坠入黑暗的瞬间，右手抓住了一截从岩壁上凸出的树根。树根粗如手臂，表皮粗糙，被他的体重拉扯得咯吱作响，却没有断裂。
李默整个人悬在半空中，脚下是无尽的黑暗。
他抬头，看见头顶的天光只剩一个破碎的圆洞。王铁柱趴在洞口边缘，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，右手死死扒着碎石，脸上满是惊恐：“连长！抓住！”
“我抓住呢。”李默咬着牙，右臂肌肉绷紧，把身体往上提。
头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李默猛地抬头，看见一个黑影从洞口掠过——是狗子。那小子被一条漆黑的触手卷住腰，整个人被拖进裂缝深处。狗子拼命挣扎，双手乱抓，指甲在岩壁上刮出血痕，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：“连长！救——救我！”
“狗子！”
李默的眼睛瞬间充血。
他松开了左手，整个人荡向另一侧岩壁。左腿蹬在凸起的石棱上，膝盖传来咔嚓一声脆响——骨头错位了。剧痛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，但他没松手。
右臂用力一拉，整个人借力翻上旁边的岩台。
岩台只有巴掌宽，勉强能容一只脚。李默站稳的瞬间，从腰间拔出那把断刃——刀刃只剩大半截，是之前和刀疤少佐搏斗时崩断的。他攥紧刀柄，朝狗子被拖走的方向追去。
裂缝里的空间比想象中大得多。
两侧岩壁湿滑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。脚下的地面凹凸不平，每隔几步就有碎石和断裂的武器残骸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，像是腐烂的鱼和铁锈混在一起。
李默跑了不到二十步，就看见了那条触手。
触手漆黑，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鳞片，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幽光。它缠着狗子的腰，正往一条更深的裂缝里拖。狗子已经被勒得说不出话，脸憋得发紫，双手还在无力地扒拉触手。
“操你妈！”
李默扑上去，一刀扎进触手。
断刃刺破鳞片，切入肉里。触手猛地一抖，发出一声类似婴儿哭泣的尖啸。它松开狗子，转而朝李默抽来。
李默来不及躲。
触手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胸口，把他整个人打飞出去，后背撞在岩壁上。骨头传来碎裂的声音，胸腔里一阵翻涌，嘴里涌出腥甜的血味。
但他没松手。
断刃还插在触手上。
触手吃痛，疯狂地甩动，在岩壁上抽出一道道裂痕。李默被甩来甩去，眼前一片模糊，但他死死握着刀柄，就是不松。
“连长！”狗子从地上爬起来，摸到一块石头，朝触手砸去。
石头砸在触手上，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
“别管我！跑！”李默吼出来，血沫从嘴角喷出。
狗子愣了一秒，转身就跑。
李默松了口气。
触手还在甩动，李默感觉自己的骨头快散架了。他咬着牙，用尽最后的力气，把断刃往下一拉——
嗤啦！
触手被划开一道半米长的口子，黑红色的液体喷涌而出，溅了李默一身。触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终于松开了他，缩回黑暗深处。
李默摔在地上，浑身是血。
他喘了几口气，挣扎着爬起来。左臂传来剧痛，他低头一看——触手刚才那一抽，把左臂的骨头打折了，白森森的骨茬从肘部戳出来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他咬牙，扯下衣袖，把伤口缠住。
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。
李默抬头，看见前方的黑暗里，一双双蓝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一双、两双、十双、百双……
像潮水一样，从裂缝深处涌出。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，密密麻麻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操……”
李默后退一步，脚下踩到什么东西。
他低头一看——是一枚未爆弹。
弹体锈迹斑斑，但尾部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，一明一灭，像一个坏掉的节拍器。
李默的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这种弹——日军九八式榴弹，装药量巨大，一发就能炸塌半座城墙。这枚弹没有爆炸，不知道卡在岩缝里多久了，但指示灯还在闪，说明引信依然活性。
“连长！”王铁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“你还在下面吗？”
“别下来！”李默吼回去，“上面情况怎么样？”
“触手退回去呢！但那些蓝色眼睛——它们冲上来了！”
李默抬头，看见那些蓝眼睛开始移动，速度极快，像水银一样在地面上流淌。它们从裂缝的边缘涌出，爬向洞口。
“跑！”李默吼，“把所有能炸的东西都堆到洞口！快！”
他自己却没有动。
目光落在那枚未爆弹上。
指示灯还在闪。一明一灭。
李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蹲下身，伸手摸向弹体。
金属冰冷刺骨。
他摸到了引信的位置——完好无损。
“连长！”狗子的声音从洞口传来，“你干嘛呢？”
“别管我！”李默吼道，“把伤员和弹药都往后撤！越快越好！”
他站起身，目光在那枚未爆弹和涌来的蓝眼睛之间扫过。
蓝眼睛已经到了十米外。
他能看清那是什么了——是一群奇形怪状的生物，有的像蜥蜴，有的像蜘蛛，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，只是漆黑一团，只有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发光。
它们的速度极快，三五秒就能冲到面前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，弯下腰，把那枚未爆弹抱起来。
弹体重得离谱，少说有三十公斤。他只能用右臂抱着，左臂垂在身侧，骨折的骨头在皮肉里摩擦，疼得他浑身发抖。
“来啊！”他朝那些蓝眼睛吼，“来追老子！”
他转身就跑。
身后，蓝色眼睛如潮水般涌来。
头顶，王铁柱带着人把弹药箱、炸药包、手榴弹都堆在洞口，连尸体上的子弹带都没放过。
李默跑到洞口下方，仰头看。
洞口离他有三米多高，岩壁光滑，没有借力的地方。
他单臂抱着三十公斤的未爆弹，根本爬不上去。
“妈了个巴子的……”他骂了一句，把未爆弹放在地上，抬头朝上面喊，“铁柱！扔根绳子下来！”
“马上！”
王铁柱转身去找绳子，但洞口边缘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。
李默回头——蓝眼睛已经追上来了。
最近的一双距离不到五米，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生物，像一条没有腿的蟒蛇，但头部张开，里面是一圈密密麻麻的牙齿，正发出嘶嘶的声响。
“操！”
李默一脚踢起地上的碎石，砸在那东西脸上。碎石卡在牙缝里，那东西甩了甩头，速度慢了一拍。
但更多的蓝眼睛涌了上来。
李默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。
他回头，看见王铁柱已经把绳子扔下来，但绳子太短，离他还有一米多远。
“连长！跳！”
李默咬着牙，右脚在地上一蹬，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左臂的骨头在皮肉里摩擦，疼得他差点晕过去。但他硬是忍着，右手在空中一抓——
指尖勾住了绳子。
整个人悬在半空中。
“拉！”李默吼。
王铁柱和狗子拼命往上拉绳子。李默的身体被拖着往上升，脚下的蓝眼睛扑了个空，有一双甚至跳起来，爪子刮过李默的靴底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“快！快！快！”狗子急得脸都白了。
李默被拖出洞口，身体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顾不上喘气，翻身爬起来，朝洞口下方看去——
蓝眼睛已经涌到了洞口下方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蓝色的海洋。它们往上爬，爪子扒在岩壁上，发出吱吱的声响。
“炸！”李默吼。
王铁柱手里的炸药包已经点燃了引线，火花嗤嗤地往下窜。
他用力一甩，把炸药包扔进洞口。
李默拖着断臂往远处爬。
“所有人趴下！”
轰！
一声巨响，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。
洞口的岩壁被炸塌，大块的岩石滚落，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。尘土弥漫，呛得人睁不开眼睛。
李默趴在地上，等尘土散去。
爆炸声的回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，但他隐约听见——地下的蓝眼睛还在叫，尖锐刺耳，像婴儿的哭声，从岩石缝隙里渗出来。
“连长！”狗子跑过来，脸上满是灰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“你把它们封住呢？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翻身坐起来，低头看了一眼左臂——骨茬已经从伤口里完全戳出来，血已经把整条袖子染红了。
“给我把它扳回去。”李默说。
狗子瞪大眼睛：“连长，我没干过这个……”
“少废话！”李默咬着牙，“扳！”
狗子咽了口唾沫，伸手握住李默的左臂。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”
咔嚓。
李默发出一声闷哼，额头上瞬间冒出黄豆大的冷汗。
骨头被扳回原位了，但皮肉还翻着，血还在流。
李默咬碎了一块槽牙，才把那股剧痛压下去。“绷带。”
狗子手忙脚乱地掏出绑腿，把李默的伤口缠紧。
李默站起来，目光扫过四周。
阵地已经面目全非。
战壕被炸塌了一半，掩体里的沙袋被打成了筛子，地面上到处都是弹坑和尸体。活着的人不到二十个，全是伤员，有的断了腿，有的瞎了眼，还有的被炸飞了半边脸，躺在那里呻吟。
“报告伤亡。”李默说。
王铁柱走过来，脸色铁青：“连长，活着的都在这里了。弹药见底，机枪子弹不到两百发，步枪子弹三百来发，手榴弹十六颗，炸药包还有两个。”
李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水呢？”
“没了。”
“吃的呢？”
“也没了。”
李默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那就等着。”
他走到阵地边缘，朝远处看去。
日军的阵地还安静着。没有炮击，没有冲锋，连人影都看不见。
这不对劲。
李默皱起眉头。
按照日军的惯例，每次攻击间隙不会超过半小时。他们会用炮火覆盖，然后步兵冲锋，周而复始，直到把守军的防线彻底碾碎。
但这一次，他们已经安静了快一个小时。
有鬼。
李默转身，正想说些什么，突然听见一阵沉闷的轰鸣声。
不是炮击。
是发动机的声音。
李默抬头，看见远处的天际线上，出现了一个黑点。
黑点越来越大。
是一架飞机。
但不是轰炸机。
是一架运输机。
运输机飞得很低，几乎贴着地面。它的机腹打开，一个巨大的黑影被抛了出来。
黑影在空中展开，变成一张巨大的降落伞。
降落伞下面挂着一个铁箱子。
铁箱子落地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李默眯起眼睛。
那个铁箱子很眼熟。
他见过这种箱子——日军的新型军火箱，里面装的是九八式榴弹，一枚就能炸塌半座城墙。
“狗日的……”李默低声骂了一句，然后突然吼起来，“所有人！找掩护！”
话音刚落，第二架运输机出现了。
然后是第三架。
第四架。
五个铁箱子同时落下来，砸在阵地的不同位置。
李默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日军要干嘛？
用空投炸死他们？
不对——空投不可能这么精准，而且五个箱子落点分散，不可能同时爆炸。
除非——
箱子里的东西，不是炸弹。
李默突然想到了什么，脸色刷地变了。
“拆！把箱子拆开！”他吼道，“不能让它们自动开启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第一个铁箱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，箱盖自动弹开。
里面没有任何爆炸物。
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被绑在铁椅子上，嘴里塞着布条，脸上满是伤痕，头发乱糟糟的，眼睛却死死盯着李默。
李默愣住了。
“秀兰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