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口转动的声音像骨头碎裂。
李默盯着那门对准指挥部的装甲车炮管,额头上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,滴在婴儿发青的脸上。
八秒。
他只有八秒。
“狗子!”李默一把扯开婴儿身上的军装,露出嵌在胸腔里的银色装置——七个指示灯,六个全灭,只有最下面那颗在跳,像心脏。
狗子哆嗦着凑过来: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量子共振器。”李默咬着牙,“跟城防系统连着的,我按解除键它反向激活,现在装甲车被它控制了。”
婴儿突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蓝得发亮,像两团鬼火,嘴唇张合却发不出声音。狗子吓得往后一缩,绊倒在地。
“别慌!”李默按住狗子,手指在装置表面摸索。温度烫得他指尖起泡,但他没松手。边缘有六个微型凹槽,每个都对应一根线缆,全部接入城防系统的核心节点。
王参谋从指挥部窗口探出头:“李默!你他妈到底按了什么?!”
“闭嘴!”李默吼回去。
时间还剩四秒。
他盯着那七个指示灯,脑子里飞快运转。林骁说过,这装置跟全城防系统相连——那就不止装甲车。迫击炮、机枪阵地、弹药库,全在这鬼东西的控制范围里。
他想起林骁死前的笑。
那股笑意不是嘲讽,是满意。像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。
三秒。
李默的手按住装置左侧一个不起眼的凹槽——比其他六个深一毫米,边缘有磨损痕迹。那个位置,他下午擦枪时在城防系统图纸上见过。
自毁键。
不是破坏婴儿,是摧毁城防系统的自毁程序。
“李默!”连长从战壕里冲出来,脸上全是泥,“指挥部不能丢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。
他按了下去。
婴儿体内传出机械声——咔嗒,像时钟归零。那七个指示灯同时亮起,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装甲车炮口猛地转向,对准城外。
狗子喊:“它停了!”
不,没有停。
李默盯着装甲车的炮管——那门炮在调整角度,不是瞄准指挥部,是对着城外某个坐标。他听见了。
轰隆。
不是炮声,是地底传来的闷响。像有头巨兽从地下苏醒,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连长脸色骤变:“怎么回事?!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看到了。
城外三百米处,地面塌了。
不是炮弹炸的,是整块地面陷下去,露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深坑。坑边缘的泥土还在往下滑,露出黑色的钢筋和混凝土结构。
“那是……”狗子的声音在发抖。
防空壕。
那是他们在战前挖的防空壕,里面堆着全城的弹药和粮食。如果那块地面塌陷,说明防空壕已经被彻底破坏。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自毁程序不是摧毁城防系统,是引爆地下工事。那个深坑的位置,正好是整个防线的正中心。
连长抓住他的肩膀:“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?!”
李默甩开他,转身冲回城墙。
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。士兵们在战壕里乱跑,有人喊地雷,有人喊炮击。指挥部里的电话铃响个不停,但没人接。
他冲到城墙边,探头往下看。
装甲车还停在那里,炮管已经归位,炮口对着天空。那个婴儿躺在车边,身上的装置已经熄灭,蓝眼睛变回黑色,嘴唇动了动,发出微弱的哭声。
王参谋从指挥部冲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:“李默!你知不知道你炸的是什么?!”
“防空壕。”李默的声音很硬。
“那是全城的弹药库!”王参谋把纸拍在他胸口,“明天天亮之前,我们连一颗子弹都剩不下!”
李默接过纸,扫了一眼。
那是师部发的电报,上面盖着赵明远的私章:“城防系统异常激活,自毁程序启动。确认损失,立即上报。”
赵明远。
他知道自毁程序的事。或者,他早就知道。
李默想起林骁的话:“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部?”那个死而复生的内鬼,那个被炸碎腿还笑的人,说的不是装甲车,不是婴儿,是整个城防系统。
林骁背后还有人。
那个人在师部,在赵明远的办公室里,在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“李默。”连长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刚才做的,是救了指挥部,还是炸了城防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张纸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自毁程序不是他按的,是林骁设计的。那个装置的凹槽,那个磨损痕迹,全是为了让他在关键时刻按下自毁键。
林骁算准了他会选。
不救婴儿,不救指挥部,他会选第三条路。摧毁城防系统,让所有人都活不成。
但林骁漏了一件事。
李默盯着深坑边缘那些露出来的钢筋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连长。”他把纸揉成团,扔在地上,“防空壕里有没有废铁?”
“什么?”
“废铁。生锈的钢筋,废炮管,破铁皮,什么都行。”
连长皱眉:“有,修城防剩下的,堆在防空壕最里面。但防空壕已经塌了……”
“没全塌。”李默指着深坑的方向,“塌的是中间那一段。两边还有空间,只要把废铁熔了,重新铸弹壳。”
狗子愣住:“咱们哪有熔炉?”
李默指了指远处冒着黑烟的装甲车:“那玩意儿就是。”
连长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绝望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是疯子。”连长说。
“是。”李默点头,“但疯子才能活。”
他转身就走,步子很快,像踩着鼓点。
连长在后面喊:“去哪?!”
“找废铁。”李默头也不回,“天黑之前,我要把防空壕里的东西全挖出来。”
夜幕降临的时候,城里亮起了火把。
不是庆典,是抢修。士兵们拿着铁锹、镐头,甚至吃饭的勺子,围在深坑边缘往下挖。有人点着了汽油桶,火光照得人脸发白。
李默站在坑边,指挥一队人往下丢绳子。
狗子从坑里爬上来,满脸是土:“下面有铁!好多的铁!还有几个没炸开的炮弹!”
“炮弹别动。”李默按住他,“先搬废铁。铁管、钢筋、铁皮,全搬上来。”
狗子点头,又钻回坑里。
连长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:“你那办法,能行吗?”
李默接过烟,没点,就这么捏着: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干?”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连长沉默了一会儿,也点了根烟:“没有。”
两个人站在坑边,看着火把下忙碌的人影。远处的炮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寂静,像暴风雨前的窒息。
王参谋走过来,手里拿着文件:“师部来电报了。”
李默没接。
“赵副师长说,明天天亮之前,必须恢复城防系统。否则……”王参谋顿了顿,“按失职论处。”
“失职论处?”连长冷笑,“他躲在后方,让我们在这守城,出了事就拿枪毙来威胁人?”
王参谋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
李默突然问:“林骁是什么时候调到你们三连的?”
王参谋一愣:“三个月前。”
“从哪调来的?”
“师部直属警卫连。”
李默盯着他:“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?”
王参谋的脸色变了变:“他……他是赵副师长推荐的人。”
“推荐。”李默重复这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铁。
赵明远推荐林骁去三连,林骁在三连搞出婴儿实验,林骁被炸死后又活过来,林骁在指挥部里按了那个按钮——所有线索都指向赵明远。
但赵明远是副师长。他是国军,不是日本人。
除非……
李默掐灭那个念头,但他知道它不会消失。
“王参谋。”他转过身,盯着对方的眼睛,“赵明远跟日本人,有没有联系?”
王参谋的脸色一下白了:“你、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林骁是内鬼,代号青狐。他临死前说,他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能调动城防系统,能安排量子共振器,能让他死而复生。除了师部,还有谁?”
王参谋后退一步,撞到身后的土墙:“李默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我问你,有没有?”
王参谋没回答。
但他的眼睛在躲闪。
连长掐灭烟头,走到王参谋面前:“你知不知道什么?”
王参谋张了张嘴,突然蹲下去,抱住头:“我……我收到过一封信。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一句话——‘城防系统有问题,别查。’”
“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三天前。那是林骁死的前一天。
李默捏紧拳头:“信在哪?”
“烧了。”王参谋声音发抖,“我以为是威胁,就烧了……”
连长一脚踢在墙上:“你他妈!”
李默拦住他,蹲到王参谋面前:“别慌。林骁死了,但背后的人还在。你明天回师部,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王参谋抬起头:“什么?”
“查赵明远的调令。他三年前调来师部的档案,全调出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你不敢?”
王参谋沉默了一会儿,咬牙点头:“我干。”
李默站起来,看着远方。城外的黑暗里,有几盏灯在闪,是日军的营地。他们知道城里发生了什么,他们在等。
等天亮,等弹药耗尽,等城防系统彻底崩溃。
“不能等到天亮。”李默说。
连长看向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今晚动手。”李默指着远处的日军营地,“在他们发动总攻之前,先把他们炸了。”
“用什么炸?咱们连炮弹都没有!”
李默指了指深坑里那些没炸开的炮弹:“那玩意儿就是。”
连长盯着他看了三秒,突然明白了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。”李默转身,朝坑边走去,“疯子才能活。”
火把的光在他背后拉出很长的影子。狗子从坑里爬出来,手里拖着一根铁管,脸上全是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老兵!”狗子喊,“找到好多铁!够熔几箱子弹了!”
李默接过铁管,掂了掂,扔在地上:“不够。”
“不够?”
“不是做子弹。”李默蹲下,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是做炸弹。”
狗子愣住:“炸弹?”
“没炮弹,就自己做。”李默站起来,看着远处那些亮着的灯,“去告诉所有人,今晚不睡了。天亮之前,我要把那些炮弹全做成地雷,埋在日军营地门口。”
连长走过来:“你确定他们会上当?”
李默笑了,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他们会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军装,指着上面那个“逃兵”的标记:“只要我站在城墙上,让他们看见一个逃兵在守城,他们就会觉得城里全是废物。”
连长沉默了。
“你放心。”李默拍了拍他的肩,“我不会让他们觉得太久。”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炮声,是爆炸。
李默猛地转身,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——不是城外,是城内。指挥部的方向。
“操!”连长骂了一声,拔腿就跑。
李默跟着冲过去。
指挥部楼顶在冒烟,窗户碎了,碎片掉了一地。王参谋站在门口,脸上全是灰,手里还捏着那份文件。
“怎么了?!”连长喊。
王参谋指着屋顶:“有人从外面扔了颗手雷……”
李默抬头,盯着屋顶。没有人在上面。
但屋檐边缘有个脚印。很新鲜的脚印,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。
那是日军的军靴。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城里有内鬼。不止林骁一个。还有人在暗处,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。那个人知道他们发现了,所以在灭口。
他转身,盯着王参谋:“你回师部的事,还有谁知道?”
王参谋愣了愣:“没、没人知道……”
“你刚才跟谁说了?”
王参谋脸色发白:“跟……跟一个传令兵。他来送文件,我顺口提了一句。”
“那个传令兵长什么样?”
“戴眼镜,瘦高个,右脸上有道疤……”
李默没听完就冲了出去。
他知道那个人是谁。
那是在师部见过的,赵明远的副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