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的手指还在发抖。
按下解除键的那一刻,装甲车炮口猛地转向——不是对准他,不是对准阵地,而是瞄准了城内的方向。
“不......”
他认出那个方向。
师部临时指挥部。
“狗子!”李默嘶吼,“看住那个婴儿!”
狗子瘫坐在地上,双腿哆嗦:“连长,那娃娃他、他发光......”
李默一把扯开包裹婴儿的军毯。
婴儿的胸口确实在发光。幽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燃烧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婴儿微弱的呼吸——还活着。
但光在膨胀。
“林骁!”李默转身,“这他妈是怎么回事?”
林骁靠在墙根,脸上挂着诡异的笑:“我说过了,那是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整座城的钥匙。”林骁咳嗽,血沫从嘴角溢出,“赵明远给日本人送的礼——这一城人的命,换他一条活路。”
李默握紧枪托。
“你说清楚。”
“那个婴儿,”林骁指着发光的小身体,“体内植入的是量子共振器,和全城的防空系统、通讯网络、地下工事全部相连。日本人通过装甲车上的发射器就能控制整座城的防御体系。”
“那你之前为什么......”
“因为我也被算计了。”林骁苦笑,“赵明远告诉我,只要控制婴儿就能守住城。我信了。谁知道那老东西早就和日本人谈好了价码——城破的那天,就是他升官发财的日子。”
李默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想起了赵明远那张温和的面孔,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杯茶,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“年轻人,好好干”。
都是假的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狗子带着哭腔,“那装甲车瞄准的是指挥部吧?副师长还在里面......”
“那个伪君子最好死在里面。”林骁冷冷道。
李默打断他:“婴儿身上的装置怎么关?”
“关不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量子共振器一旦激活,除非载体死亡,否则无法中断。”林骁盯着李默的眼睛,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。小家伙还在睡,嘴角挂着一丝笑,像是在做什么美梦。胸口的光越来越强,几乎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。
“我不杀孩子。”
“那等着城破吧。”林骁闭上眼,“装甲车锁定指挥部后,下一步就是全城轰炸。日本人早就摸清了我们的布防,只等信号。”
李默把婴儿抱紧。
怀里的小身体在发热,像一团火。他想起自己当兵前在老家乡下,邻居家的媳妇难产,生下的孩子没足月就死了。那女人抱着孩子在坟头哭了一整天。
他当时觉得,这世上最惨的事不过如此。
但现在他知道还有更惨的。
要亲手杀死一个婴儿。
“连长......”狗子凑过来,声音发颤,“要不,要不咱跑吧?”
“跑哪去?”
“往山里跑,咱不当兵了,回家种地去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阵地上一排排尸体,看着那些还没断气的伤员,看着城墙上的弹坑和血迹。
这座城,守了三十八天。
死了两千多人。
“不能跑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“可那是个娃啊!”狗子哭了,“咱当兵的不是说要保护老百姓吗?咋能杀孩子?”
李默闭上眼。
他想起班长死前说的话:当兵的人,手上总要沾血的。不是敌人的,就是自己的。
“给我一把刺刀。”
狗子愣住了:“连长......”
“拿来!”
狗子哆嗦着从腰间拔出刺刀。
李默接过,刀柄还带着狗子的体温。他解开婴儿的襁褓,露出那个发光的小胸膛。
手在抖。
刀尖抵在婴儿的皮肤上——软软的,嫩嫩的,能感觉到心跳。
“对不起。”李默哑着嗓子,“下辈子别投胎在这年头。”
他闭上眼,准备用力。
“等等。”
林骁突然开口。
“你杀了他也没用。”
李默睁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量子共振器有备份。”林骁指了指城墙方向,“师部的地下工事里,还有一套备用发射器。赵明远早就准备好了,就算毁掉一个钥匙,他也能用备用的控制全城。”
李默的刀停在半空:“你怎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我也没办法。”林骁苦笑,“那备用发射器在指挥部最深处,只有赵明远本人才能启动。现在装甲车锁定了指挥部,你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杀进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李默把婴儿塞给狗子,“看好他,别让他死,也别让任何人碰他。”
狗子慌乱地接过:“连长你干啥去?”
“去指挥部。”
“可是装甲车——”
“它瞄准的是指挥部,不是人。”李默检查枪膛,“我有办法。”
林骁盯着他:“你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拉动枪栓,“里面有一个人渣,还有一整座城的命。”
他猫腰冲出掩体。
子弹在耳边呼啸,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味让人作呕。他贴着墙根,借着断壁残垣的掩护,朝指挥部方向摸去。
身后传来狗子的喊声:“连长!小心......”
话音未落,一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。
李默扑倒在地,碎石砸在后背。他爬起来,耳朵嗡嗡作响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前方,指挥部的楼顶已经清晰可见。
装甲车的炮口正对着那里,黑洞洞的,像死神的眼睛。
他加快脚步。
突然,指挥部的大门打开,走出三个人。
为首的是赵明远,身后跟着王参谋和两个卫兵。
“李默。”赵明远的声音依旧温和,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李默举枪:“别动。”
“别紧张。”赵明远摆手,“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但你要想清楚,杀了我,这座城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赵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,“看到这个了吗?只要我按下按钮,备用发射器就会启动,全城的防御系统都会瘫痪。到时候日本人进来,一个活口都不会留。”
李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什么?”赵明远笑了,“因为活着。你以为打仗是为了什么?为了国家?为了民族?都是狗屁。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那你就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赵明远拍了拍胸口,“所以我才给自己留了退路。日本人的条件很简单——献一座城,换一条命。我觉得很公平。”
李默握枪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怒。
他想起了那些死在阵地上的兄弟,想起了班长临死前抓住他的手说“守住”,想起了那些被炸断腿还在喊“别扔下我”的伤员。
“你他妈不是人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赵明远耸耸肩,“但你得选——是杀了我,让全城人陪葬;还是放我走,至少能保住这个婴儿。”
李默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他在赌。
赌李默不敢冒这个险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李默说。
赵明远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杀了你,再毁了那个发射器。”
“你疯了?发射器在地下工事最深处,外面有装甲车封锁,你根本——”
话音未落,指挥部里传来一声巨响。
所有人回头,只见二楼窗户炸开,一个人影摔了出来。
是王参谋。
他浑身是血,手里握着一把枪,挣扎着爬起来:“赵明远!你他妈的出卖我们!”
赵明远脸色大变: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早就怀疑你了。”王参谋举起枪,“从三十七团被围那天起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三千人,说被包就被包,怎么可能没有内鬼?”
“你误会了——”
“闭嘴!”王参谋开枪。
子弹擦着赵明远的头皮飞过。
赵明远捂着耳朵惨叫,遥控器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水坑里。
李默扑过去,抓起遥控器。
“别动!”他举着遥控器,“谁他妈都别动!”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王参谋盯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毁了它。”
“你疯了?没了发射器,全城的防御系统都会——”
“那就重新建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老子当兵前是木匠,会盖房子。”
王参谋愣住。
赵明远爬起来,捂着流血的耳朵:“你根本不懂!那个发射器连接着全城的通讯网络,毁了它,你就等于瞎了聋了!”
“总比当汉奸强。”
李默举起遥控器,准备砸下去。
突然,天空传来一阵轰鸣。
所有人抬头。
三架日军轰炸机出现在云端,呈编队朝指挥部俯冲。
“完了......”王参谋瘫坐在地,“他们等不及了。”
赵明远疯狂大笑:“听到了吗?投降吧!这是最后一波——”
李默把遥控器塞进口袋。
他扛起赵明远,朝掩体跑。
“你干什么!放开我!”
“闭嘴。”
李默一脚踢开指挥部的门,把赵明远扔进地下室。
然后他转身,朝城墙上冲。
“连长!”狗子抱着婴儿追上来,“你去哪儿?”
“去把那些飞机打下来!”
“用啥打?”
李默停住脚步。
他看着城墙上那挺仅剩的重机枪,枪管还冒着烟。弹药箱里只剩下最后一排子弹。
“你用这个打飞机?”狗子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够了。”
李默抓起机枪,架在垛口上。
飞机越来越近,发动机的轰鸣震耳欲聋。
他拉动枪栓,瞄准。
第一架轰炸机进入射程。
李默扣动扳机。
子弹呼啸而出,打在机翼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飞机没掉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,继续射击。
第二排子弹打出,正中驾驶舱。
玻璃碎裂,飞行员的脸被血糊住。飞机失去控制,朝城墙一头栽下来。
“趴下!”
李默扑倒狗子,把婴儿压在身下。
轰!
飞机撞在城墙外,爆炸的气浪掀翻了半个阵地。
李默爬起来,耳朵在流血。
剩下的两架轰炸机已经飞过头顶,朝指挥部投下炸弹。
楼房倒塌,烟尘冲天。
“不......”他嘶吼,“指挥部里还有人!”
“没人了。”王参谋从废墟里爬出来,浑身是血,“赵明远被我打死了,卫兵也死了。”
“那发射器——”
“毁了。”
李默愣住。
王参谋咧嘴笑,嘴里全是血:“我亲手砸的。放心,日本人得不到这座城。”
“那城里的防御系统......”
“全瘫痪了。”王参谋躺在地上,看着天空,“通讯断了,防空没了,地下工事也打不开了。这座城,现在就是一座死城。”
李默握紧拳头。
他想起林骁的话:量子共振器有备份。
“还有备用发射器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王参谋闭上眼,“因为我就是设计这套系统的人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你?”
“对。”王参谋咳出一口血,“我是个工程师,被征来搞这些破烂玩意。谁知道赵明远那狗东西,把这东西当成了卖国投敌的筹码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死。”王参谋睁开眼,看着李默,“城防系统瘫痪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。日本人会发动总攻,到时候,这座城连三十八分钟都撑不住。”
李默沉默。
狗子抱着婴儿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连长,咱真跑吧......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走到婴儿面前,看着那个发光的小身体。
光已经开始变弱了。
也许是因为发射器被毁,也许是因为婴儿的生命力在流失。
“他还能活多久?”
“最多一天。”王参谋说,“量子共振器会吸收宿主的生命力作为能量源。发射器被毁后,他体内的装置会自动启动自毁程序——到时候,他会炸成一团血雾。”
李默伸手,轻轻摸了摸婴儿的脸。
小家伙还在睡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他还不知道疼。”李默哑着嗓子,“这样也好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城外的地平线。
日军的大部队正在集结,黑压压的一片,像潮水。
“你们都走吧。”他说。
狗子一愣:“连长,你......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这座城,总要有人守。”
王参谋挣扎着站起来:“你一个人?”
“够了。”
“你疯了?日军至少一个联队,你一个人怎么守?”
李默笑了。
他笑得很难看,因为嘴里全是血。
“谁说我要守了?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要炸。”李默拍了拍腰间的炸药包,“城墙下面埋了炸药,只要引爆,整座城墙都会塌。到时候,日本人要进城,就得先把废墟清完。”
王参谋看着他:“那你也活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”
“因为我是当兵的。”李默说,“当兵的人,总得干点当兵的事。”
王参谋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好,我陪你。”
“你?”
“反正我也活不了。”王参谋抽出腰间的手枪,“临死前,总得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李默看着王参谋身上的伤。
到处都是。
活不过一个时辰。
“行。”他点头,“狗子,你带着婴儿走。”
“连长......”
“走!”
狗子咬咬牙,抱起婴儿,朝城外跑。
跑了几步,又回头:“连长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李默。”
“我叫狗子,大名叫刘狗蛋。”狗子哭着说,“我记住了,这辈子都忘不了你。”
李默摆摆手。
狗子转身,抱着婴儿消失在废墟里。
王参谋看着李默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问过了。”
“我是说全名。”
“李默。”
“哪个字?”
“沉默的默。”
“好名字。”王参谋说,“我叫王建国,工程师,今年三十二。”
李默点点头。
他们并肩站在城墙上,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
炮火声越来越近。
“怕吗?”王参谋问。
“怕。”
“我也怕。”王参谋笑了,“但怕也没用。”
李默握紧引爆器。
他的手在抖。
“数到三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李默按下按钮。
大地震动。
城墙坍塌。
烟尘冲天。
但就在爆炸的轰鸣声中,李默听到了另一个声音——
微弱的,像是从地底传来的。
婴儿的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