炮弹撕开空气,尖啸砸进百米外的废墟。
李默弓着腰,婴儿裹在军大衣里,贴着胸口。孩子的哭声被炮火吞没,温热的小手攥着他衣领,指甲嵌进布缝。
“快!快!”
狗子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身子,拼命挥手。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,凿进土墙,溅起一蓬泥点。
李默纵身扑进战壕,后背撞在壕壁上,震得胸腔发闷。婴儿哇地哭出声,嗓子已经哑了,哭声像小猫叫。
“连长!李默回来了!”狗子朝身后吼。
战壕里十几双眼睛盯着他怀里的襁褓。刘大柱被两个士兵扶着,胳膊上的血把绷带浸透了,脸上白得没一丝血色。
“那是什么?”有人问。
李默没答。他回头看阵地前方——装甲车停在一百五十米外,炮管正缓缓转动,瞄准这边。
“连长在哪?”他问。
狗子指着战壕拐角:“前面观察哨。”
李默把孩子塞给狗子:“抱稳了,别放手。”
“可这东西——”
“抱稳!”
李默沿着战壕冲出去,脚下踩过碎砖和弹壳。迫击炮的呼啸声从头顶掠过,炸在阵地后方,土块砸在钢盔上噼啪作响。
观察哨是半截坍塌的阁楼,木梁斜插进墙里,屋顶掀了大半。连长半跪在断墙后,望远镜架在砖缝上。
“连长。”
连长没回头:“捡到好东西了?”
“婴儿。”
连长放下望远镜,转过脸。三十出头的汉子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下巴上全是胡茬。
“婴儿?”
“从地道里捡的。”李默压低声音,“林骁想要他,说他是日军秘密武器的钥匙。”
连长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林骁呢?”
“跟日军在一起。装甲车上的。”
连长抓起望远镜,朝装甲车方向看了几秒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上下滚动。
“那车里坐的是日军少佐,代号刀疤。”连长放下望远镜,“你见过?”
“见过。林骁管他叫少佐。”
“林骁……”连长念着这个名字,牙齿咬得咯吱响,“叛徒。”
“连长,那孩子——”
“你他妈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连长突然转身,一把揪住李默的衣领,“那孩子身上有日军最新通讯密码的密钥!师部的情报员拼了命传出来的消息,说密钥在一对夫妇手里,夫妇俩都死了,只留下一个婴儿!”
李默脑子嗡地炸开。
“那密钥——”
“在孩子的襁褓里!铜牌!上面刻着编码!”连长松开手,一拳砸在墙上,“你他妈把它暴露给林骁了!”
“连长……”
“闭嘴!”连长喘着粗气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现在怎么办?那孩子落在我们手上,日军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。林骁知道我们守不住!”
话音未落,炮弹的呼啸声骤然尖锐。
“趴下!”
李默扑倒连长,爆炸掀起的碎石砸在两个人身上。灰尘灌进鼻腔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等爆炸过去,连长推开他,吐出满嘴泥土:“妈的,招呼都不打一个。”
“连长。”李默爬起来,“交出去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孩子交给林骁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换刘大柱,换伤员,换我们活着撤出去。”
连长盯着他,眼里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李默攥紧拳头,“那孩子是什么?密钥。密钥落在谁手里,谁就是靶子。我们守不住,日军会不惜代价炸平这里。到时候人都死了,密钥有个屁用!”
“那是情报!”
“情报能换回几条命?”李默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林骁已经叛了。他知道我们什么配置,有多少人,弹药还能撑多久。就算我们不交孩子,他也会带日军来打。”
连长沉默。
沉默比炮火更沉重。
“你确定林骁会放人?”连长突然问。
“不确定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拿兄弟们的命去赌?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:“因为不赌,兄弟们连赌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连长盯着他,目光从愤怒变成审视,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孩子呢?”
“狗子抱着。”
连长转身,朝战壕里喊:“狗子!把孩子抱过来!”
婴儿的哭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狗子抱着襁褓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全是汗,军装被孩子的尿浸湿了一大片。
“连长……连长,这孩子老是哭,是不是饿了?”
连长接过孩子,襁褓里的婴儿皱着脸,哭声已经嘶哑。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一声。
“操,长得真丑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
“你确定要交出去?”连长问。
“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连长把襁褓塞回李默怀里,“老子这辈子没出卖过兄弟,今天破例一回。”
李默抱紧孩子,转身往回跑。
战壕里,伤员们靠在壕壁上,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期待。刘大柱被两个人架着,看见李默抱着孩子跑回来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李默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李默没停下,直接翻出战壕。
子弹从耳边飞过,他弓着腰,朝装甲车方向冲。
“林骁!”他吼,“出来!”
装甲车的炮管转向他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胸口。
林骁从装甲车后面闪出来,脸上挂着笑:“想通了?”
李默停下脚步,离林骁不到二十米。
“孩子给你,放人。”
“这么简单?”林骁挑眉,“你舍得?”
“不值钱的命。”李默盯着他,“换我兄弟。”
林骁看了孩子几秒,眼睛眯起来:“好。”
他朝装甲车里说了句日语,两个日军士兵跳下车,把刘大柱和另外三个伤员推出来。
刘大柱踉跄着往前走,回头看了林骁一眼,眼里全是恨意。
“别回头。”李默说。
刘大柱咬牙,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走。
李默也往前走,两人在中间擦肩而过。
“兄弟。”刘大柱的声音颤抖,“谢谢你……”
“快走。”
李默把孩子举起来,林骁伸手来接。
就在手指碰到襁褓的那一瞬间,婴儿的哭声停了。
李默低头看——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,瞳孔里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,像黑暗中燃烧的炭火。
林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装甲车的炮管突然自动转动,炮口从李默的胸口移开,缓缓指向阵地后方。
刀疤少佐从装甲车里跳出来,脸色铁青,朝林骁吼了一串日语。
林骁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李默问。
林骁的嘴唇颤抖着,声音几乎听不见:“密钥……激活了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孩子……不是密钥……”林骁盯着襁褓里的婴儿,眼睛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“他是……定位器……”
装甲车的炮管稳稳地指向阵地后方,那里,三发炮弹正在装填。
刀疤少佐举起手,狠狠挥下。
“开火!”
李默抱着孩子,转身就跑。
炮弹出膛的声音在身后炸开,空气被撕裂,大地在脚下剧烈颤抖。
他扑进战壕,炮弹砸在阵地上,火光冲天,泥土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
连长从土里爬起来,耳朵流着血,冲他吼:“怎么回事!”
“孩子是定位器!”李默把孩子塞给狗子,“日军在用他引导炮击!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炮火更密集了,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阵地上砸,每一发都精准地落在战壕周围。
连长骂了一句,冲着通讯兵吼:“呼叫师部!请求支援!”
通讯兵摇着电话,脸色惨白:“连长,线断了!”
“修!”
“炮火太密,出不去!”
连长咬牙,转向李默:“怎么办?”
李默看着襁褓里的婴儿,孩子已经不哭了,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亮,像两盏小小的灯。
他伸手,抓住孩子颈间的铜牌,用力一扯。
铜牌脱落,婴儿的眼睛瞬间恢复成正常的黑色。
炮火停了。
战壕里死一样寂静。
李默握着铜牌,掌心被烫得发麻——铜牌上刻着一串编码,编码在慢慢变黑,像被烧过的纸。
“密钥……”连长喃喃,“这他妈不是密钥……”
李默抬起头,看着阵地方向。装甲车还停在那里,炮口垂了下来,刀疤少佐站在车旁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
不是愤怒,不是沮丧,而是——
期待。
“不对。”李默说。
“什么不对?”
“日军知道我们会抢孩子。”李默攥紧铜牌,指节发白,“他们把密钥做成定位器,故意让我们抢到手。”
连长的瞳孔收缩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李默盯着阵地上空的硝烟,“他们会跟着定位器,找到我们的指挥部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。
不是一架,是一群。
连长抬起头,天空中出现黑压压的机群,机翼上的太阳旗刺眼得像血。
“轰炸机……”连长的声音干涩,“是轰炸机……”
李默看着手里的铜牌,铜牌已经不再发烫,但编码的黑色痕迹还在。
钥匙。
这把钥匙,不是用来打开什么秘密武器的。
是用来打开他们的死路的。
连长推开通讯兵,抢过电话线,把线头咬在嘴里剥开外皮,手指缠上铜丝,朝话筒喊:“师部!师部!这里是——”
轰。
爆炸声淹没了他的喊声。
李默抱着孩子,被冲击波推出战壕,摔在地上。耳朵里全是嗡嗡声,视线模糊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看见阵地已经变成火海。
轰炸机群掠过天空,炸弹像雨点一样落下。
连长从土里爬出来,脸上的皮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师部……联系不上了……”
李默抬头看天。
轰炸机群划出一个弧线,又朝他们俯冲下来。
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,婴儿闭着眼睛,安静地睡着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。
“连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要活下去。”
连长看着他,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那就活。”连长擦了把脸上的血,“狗日的,老子还没活够呢。”
轰炸机的引擎声越来越近,空气在颤抖,地上的碎砖在跳跃。
李默抱紧孩子,站起身,朝阵地后方跑。
“去哪!”
“让定位器离开阵地!”
连长愣了一秒,然后骂了一声,跟着冲出去。
身后,炸弹的尖啸声刺破耳膜。
他和连长冲进一片废墟,在倒塌的墙体和燃烧的木梁间奔跑。孩子在他怀里颠簸,嘴角流出一丝口水,睡得香甜。
“前面有个防空洞!”连长喊。
李默没回答,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,鞋底被划破,脚底一阵剧痛。
他咬牙,继续跑。
防空洞的入口就在二十米外,铁门半掩着,里面漆黑一片。
李默冲进去,连长跟在身后,一脚踹上铁门。
轰——
爆炸声在外面炸开,铁门被震得嗡嗡响。
李默靠在墙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在发抖。
连长打亮手电,光束扫过防空洞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张破桌子和一堆杂物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
李默没说话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醒了,睁开眼睛,瞳孔里又泛起红光。
李默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连长的手电照在孩子脸上,光束里,红光亮得刺眼。
“操……”连长低声说,“它还在……”
李默捏紧铜牌,铜牌在掌心滚烫,烫得皮肉发疼。
防空洞外面,爆炸声此起彼伏,泥土从顶棚簌簌落下。
但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
脚步声。
从防空洞深处传来的脚步声。
沉重,整齐,像军队在行军。
连长的手电朝深处照去,光束里,黑暗像凝固的液体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李默抱紧孩子,从腰间拔出刺刀。
脚步声在黑暗中停下。
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沙哑,僵硬,像生锈的铁片摩擦。
“密钥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连长的手电猛地一晃,光束里,一张脸从黑暗中浮现。
那张脸,像死人一样苍白,眼睛空洞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