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抵住伤员太阳穴的瞬间,林骁的手指已经搭上扳机。伤员胳膊上的绷带被血浸透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哆嗦着,却硬是没吭一声。
李默抱着婴儿,后背紧贴暗道潮湿的砖墙。婴儿的哭声像刀片,一下下刮着他的耳膜。前方三米,林骁的枪稳稳地抵在伤员头上。再往前五米,刀疤少佐带着六个日军士兵,步枪齐刷刷对准了他。
“三秒内。”林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选。”
李默的目光飞快扫过整个暗道——宽不过两米,高不过两米半,没有窗户,只有尽头一个拐角。身后是死路,前方是枪口。地上散落着坍塌的碎石和木屑,空气中还弥漫着炸药残留的硝烟味。
“一。”
伤员闭上了眼睛。
“二。”
李默抱紧孩子,突然往前冲了一步。
不是冲向林骁,也不是冲向日军——他侧身撞向暗道左侧的砖墙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把婴儿护在胸口。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但不是林骁开的。
刀疤少佐手中的王八盒子冒出一缕青烟。子弹打碎了李默头顶的砖块,碎屑砸在他后颈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蠢货。”刀疤少佐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,“你以为,我会让他开枪打死你的人质?”
林骁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调转枪口,对准刀疤少佐。但刀疤少佐身后的六个日军已经举枪,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瞄准了他。
“你太小看我了,青狐。”刀疤少佐慢悠悠地说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?让我的人杀了那个伤员,你再借机脱身?”
林骁的额头渗出汗珠。
李默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婴儿在他怀里已经不哭了,瞪着一双黑亮的眼睛,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把孩子给我。”刀疤少佐伸出手,“还有你脖子上的铜牌。”
李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。那块铜牌还挂在他脖子上,是刚才在坍塌的暗道里,从婴儿襁褓里掉出来的。上面刻着一串数字,他没来得及细看,就被林骁抢走了。
“铜牌?”林骁皱眉,“什么铜牌?”
李默没理他。他的目光落在刀疤少佐的手上——那是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修长、干净,在这个腥臭的暗道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“你就是那个军官。”李默说,“你认识这个孩子。”
刀疤少佐没有否认。
“孩子是重庆的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铜牌上的数字,是密电码。”
刀疤少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密电码?”他死死盯着李默,“你说的密电码,是指——”
“闭嘴!”
刀疤少佐突然抬起手。身后的日军士兵齐刷刷拉栓,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暗道里炸响。
“你们都给我听好了。”刀疤少佐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“今天,这个孩子,这块铜牌,还有你们所有人——都别想活着走出这条暗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因为这条暗道,本身就是个陷阱。”
话音刚落,暗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。
那是机械运转的声音。
李默的脊背窜上一股寒意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脚下的砖石在震动,墙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——”林骁的脸瞬间煞白,“你做了什么?”
刀疤少佐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朝暗道深处走去。
“开枪!”
林骁吼了一声,同时扣动扳机。
子弹打中了刀疤少佐的背,但他连停都没停。其他日军士兵也没开枪,只是齐刷刷地站在那,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。
“走!”
李默抱着婴儿,一把拽起地上的伤员,朝暗道另一个方向冲去。
林骁愣了一下,也跟着跑。
“等等——”
“等个屁!”李默怒吼,“你没听见吗?那家伙把整条暗道都装了炸药!”
话音未落,身后的机械轰鸣突然变成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整个暗道都在摇晃。碎石从头顶砸下来,李默护着婴儿,后背被砸得生疼。伤员在他怀里闷哼一声,几乎站不稳。
“前面有岔路!”林骁喊道,“左转!”
李默犹豫了一秒,还是跟着林骁拐进了左边的岔路。
这条暗道更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他抱着婴儿,侧着身子往前挤。伤员跟在他身后,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身后的爆炸声越来越近。
“还有多远?”李默喘着粗气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骁的声音在黑暗中飘来,“我只知道这条暗道通往城外,但具体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李默也停住了。
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不是爆炸声,也不是机械轰鸣,而是一种更低沉、更缓慢的声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操。”林骁骂了一句,“是尸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城外有个万人坑,日本人把尸体都丢进去。”林骁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条暗道,通的就是那个坑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地一声响。
他明白了。
刀疤少佐的根本就不是想杀人灭口——他是想把所有人,都埋进那个尸坑里。
“往回走!”李默吼道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林骁的声音很轻,“刚才的爆炸,已经把回路封死了。”
暗道的尽头,是一扇铁门。
铁门半掩着,外面透进来一丝惨白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,浓烈得让人作呕。
李默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坑边。
圆形的坑,直径至少有五十米。坑底堆满了尸体——有些穿着国军军装,有些穿着老百姓的衣服,还有些赤身裸体,分不清身份。苍蝇在尸体上嗡嗡飞舞,蛆虫在腐烂的伤口里蠕动。
婴儿在他怀里哭了起来。
那哭声在空旷的坑边回荡,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着他的心脏。
林骁从后面跟上来,只看了一眼,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。
“这就是你们的下场。”
刀疤少佐的声音从坑对面传来。
他站在那里,身后站着二十多个日军士兵。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步枪,枪口对准了李默和林骁。
“这座城,迟早是我的。”刀疤少佐说,“至于你们——就留在这里,和那些尸体作伴吧。”
李默抱着婴儿,站在尸坑边上。
风从坑底吹上来,带着腐烂的腥臭味,钻进他的鼻子,钻进他的肺里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,那孩子还在哭,哭声已经沙哑了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林骁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说那条暗道通往城外?”
林骁擦了擦嘴,点点头。
“那我们现在在哪?”
林骁抬起头,看了看四周。
“城外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个坑,就是城外。”
李默的目光扫过整个尸坑。
坑的直径很大,但深度不过三四米。如果从坑底往上爬,应该能爬上去。但问题是——日军在坑对面,二十多支步枪对准了他们。
“你还有几发子弹?”李默问。
林骁摸了摸腰间,“三发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李默把孩子塞进林骁怀里,“抱着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有个办法。”李默说,“但需要你配合。”
林骁愣住了。
“什么办法?”
“你先把枪给我。”
林骁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枪递了过去。
李默接过枪,掂了掂重量,然后看准了十米外的一棵枯树。
“掩护我。”
话音刚落,他转身就跑。
不是往坑里跑,而是往枯树的方向跑。
“砰砰砰!”
日军开枪了。
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,溅起一片尘土。李默一个翻滚,躲到枯树后面。
“你疯了!”林骁吼道,“那边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靠在树上,大口喘气。怀里的枪还有三发子弹,不够打二十多个日军。但他不需要打那么多。
他只需要打一个。
刀疤少佐。
李默深吸一口气,从枯树后面探出头。
刀疤少佐站在那里,依然戴着白手套,依然不慌不忙。
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“你以为,你能打中我?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举枪,瞄准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刀疤少佐身后,那二十多个日军士兵的枪口,没有对准他,而是对准了——
婴儿。
林骁抱着婴儿,被枪口包围了。
“你开枪,孩子就死。”刀疤少佐说,“你放下枪,孩子也死。你活着,孩子还是死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这就是战争,小子。没有选择。”
李默握枪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了看林骁,看了看怀里的婴儿,看了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谁说没有选择?”
他调转枪口,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。
“你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
林骁突然开口。
“铜牌。”他说,“那孩子脖子上的铜牌。”
刀疤少佐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知道铜牌上的数字是什么吗?”林骁问,“你知道那是谁的孩子吗?”
刀疤少佐没有回答。
“如果我说,那块铜牌是密码本上的密电码——”林骁一字一顿,“你猜,重庆那边,会不会把这座城的所有密码都换掉?”
刀疤少佐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没时间跟你玩猜谜。”林骁说,“我给你两个选择:第一,让我们走。第二,我杀了这个孩子,毁掉铜牌,然后自杀。”
“你敢——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
林骁把婴儿举起来,枪口对准了孩子的脑袋。
婴儿还在哭。
那哭声,像是最后的审判。
刀疤少佐盯着林骁,没有说话。
李默握着枪,对准自己的太阳穴,也没有动。
空气凝固了。
只有婴儿的哭声,在尸坑上空回荡。
然后,刀疤少佐笑了。
那笑容,让李默的后脊背发凉。
“好,我放你们走。”
他挥了挥手,日军士兵让开了一条路。
“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个孩子,不能带走。”
林骁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
刀疤少佐的话还没说完,暗道深处又传来机械轰鸣。
那声音,比刚才更响,更近。
李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看到了——坑底的尸体,在动。
不是腐烂的肉,是尸体下面——
有什么东西在爬。
密密麻麻的,黑色的,像是——
“老鼠。”林骁的声音在发抖,“是老鼠。”
李默低下头。
他看到坑底,成千上万只老鼠从尸体堆里钻出来,黑压压的一片,像潮水一样涌向坑边。
刀疤少佐退后两步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。
“我说过——”
他慢慢举起手。
“今天,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。”
话音刚落,坑底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——不是李默怀里的那个,而是从尸堆深处传来的,尖锐、凄厉,像一把刀子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刀疤少佐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李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婴儿——那孩子已经不哭了,正瞪着眼睛,死死盯着坑底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