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哗啦滚落，砸在李默肩头。
他单手撑住头顶断裂的横梁，另一只手向前摸索。灰尘呛得他睁不开眼，耳膜被坍塌的轰鸣震得嗡嗡作响。婴儿的哭声从前方三米处传来——细弱却尖锐，像一根针扎进他绷紧的神经。
“别哭，别哭……”他压低嗓子，膝盖蹭过锋利的碎石，血渗进裤腿。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日语喝令，皮靴踩碎瓦砾的脆响。日军已经摸到塌陷口，正在清理通道。
李默摸到一块温热的布片。襁褓。
婴儿在他掌心跳动，哭声更响。他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，用衣角裹住那张小嘴。脚步声更近了，手电光柱斜射进来，扫过他身后的断墙。
“那边！”日语。
李默翻身滚进右侧岔道，后背撞上墙根，疼得他倒吸冷气。婴儿在他怀里扭动，小手抓住他的衣领。黑暗中，他摸到孩子脸上湿漉漉的——不是泪，是血。
谁的血？
他来不及想，爬起来猫腰往前冲。这条岔道比主通道窄，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头顶的水泥板布满裂纹，随时可能再次坍塌。身后追击声越来越近——日军已经钻进通道，枪托砸开障碍物的声音像催命符。
前方突然开阔。
李默冲出岔道，跌进一间地下储藏室。四壁堆满弹药箱，一盏马灯挂在墙角，昏黄的光晃得他眯起眼。他靠着墙喘气，低头看怀里的婴儿。
孩子大约七八个月大，裹着一件土黄色军装改成的襁褓。脸上那摊血是溅上去的，不是外伤。李默用袖子擦了擦那张小脸，婴儿睁着漆黑的眼睛看他，忽然咧开嘴笑了。
“你倒不怕死。”李默哑着嗓子。
身后岔道传来动静。他瞬间绷紧，把婴儿往怀里一塞，摸到腰间最后两枚手榴弹。通道口人影晃动，他攥紧拉环。
“李默！”
狗子的声音。
李默松开手榴弹，看着满脸灰土的狗子从通道里钻出来。狗子的左臂缠着绷带，血已经洇透纱布，右手提着一支三八大盖，枪口还冒着烟。
“你怎么过来的？”李默问。
“我从西边排水口摸进来。”狗子凑近，“林骁那狗日的呢？”
“跑了。”
狗子咬牙：“老子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。刚才在指挥所外面，我看见他拽着个伤员往东边去了。”
李默眉头一皱：“伤员？”
“胳膊缠绷带的，好像是二排的人。”狗子压低声音，“那伤员走得慢，林骁拿枪顶着他后腰，像在逼问什么。”
婴儿在怀里哼唧了一声。狗子这才注意到孩子，愣住：“哪来的？”
“地道里捡的。”李默把孩子递给他，“你先带他出去，往东边撤，找三排的人汇合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去追林骁。”
狗子接过婴儿，动作笨拙，像捧着一枚随时会炸的炮弹。婴儿倒不怕生，伸手去抓狗子脸上那道血痕。狗子龇牙咧嘴：“这玩意儿怎么弄？我没带过孩子。”
“找个活着的女人，塞给她。”李默站起身，从墙角弹药箱里抽出两排子弹，塞进衣兜，“记住，别让孩子出声。”
他刚迈步，储藏室门口传来一声冷笑。
“李连长，别急着走啊。”
林骁。
李默猛地转身，看见林骁从另一道门里探出半个身子。他脸上灰一道白一道，军装领子被撕开半边，露出锁骨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他手里抓着一根绳索，绳索另一头系着那个胳膊缠绷带的伤员——伤员嘴里塞着布团，满脸惊恐跪在地上。
“你跑得挺快。”李默冷冷说。
“不跑快点儿，怎么给你送大礼？”林骁踢了伤员一脚，“这位兄弟叫刘大柱，二排的老兵，知道一个秘密。”
李默盯着他，手指摸向腰间的刺刀。
“别动。”林骁从腰间拔出手枪，枪口顶在刘大柱太阳穴上，“你一动，我打死他。然后外面的鬼子会顺着枪声摸过来，咱们一块儿上西天。”
狗子抱紧婴儿，后退一步。
李默沉声：“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换条路。”林骁咧嘴笑，露出带血的牙，“你让我从西边排水口走，我就放了他。”
“西边是鬼子火力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骁耸肩，“但那条路通城外，老子不想陪你们守这座坟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听见头顶传来爆炸声——城东方向的炮击又开始了，震得墙面簌簌掉灰。这座城市正在一寸寸碎裂，每一声爆炸都意味着几十条人命化为尘埃。
刘大柱跪在地上，眼睛死死盯着李默，嘴里发出呜咽声。他在求他。
“你怎么保证？”李默开口。
“我林骁说到做到。”林骁笑了笑，“至少，比赵明远那个老狐狸靠谱。”
李默沉默了三秒，从腰间拔出手枪，扔在地上。
“我换他。”
狗子急了：“连长！”
“闭嘴。”李默盯着林骁，“放开他，我跟你走。”
林骁眯起眼，似乎没想到李默答应得这么干脆。他看了李默三秒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好，果然是条汉子。”他松开绳索，踢了刘大柱一脚，“滚过去。”
刘大柱连滚带爬跑向李默，嘴里布团被狗子一把扯掉。他大口喘气，满脸泪水：“连长，谢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林骁枪口一转，对准李默。
“现在，你得跟我走，还得帮我挡子弹。”林骁晃了晃枪口，“走吧，从西边排水口。”
李默没动。他看了一眼狗子，狗子抱着婴儿，眼睛红得像要喷火。他压低声音：“带着他走，别回头。”
狗子咬着牙，点了点头。
李默转身，朝林骁走去。林骁后退两步让开路，枪口始终对准他的后心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储藏室侧面那道门，钻进一条狭窄的下水管道。
管道里积着半尺深的污水，恶臭熏得李默胃里翻涌。他踩着黏滑的台阶往下走，听见林骁跟在身后，呼吸急促而紊乱。这个内鬼也在紧张。
“你为什么要当汉奸？”李默问。
“因为老子想活命。”林骁声音冰冷，“你们这些人，口口声声说守土抗战，可谁真在乎我们这些当兵的死活？赵明远给我三根金条，让我把城防图卖给他，我为什么不要？”
“卖了图，日本人进城，你照样活不了。”
“那也比跟着你们一块儿死强。”林骁踢了他一脚，“少废话，走快点。”
李默加快脚步，污水溅到脸上。他听见前方传来水声——排水口到了。外面是城西的护城河，河对岸就是日军阵地。如果林骁跑过去，他这条命就算交代在这儿了。
可他不能让他跑。
管道尽头，一道铁栅栏挡在面前。栅栏上锈迹斑斑，锁头已经断裂——显然，有人提前打开了这道门。
林骁笑了：“看见没？老子早有计划。”
他上前推开栅栏，探头往外看。护城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，河面约二十米宽，对岸一片漆黑。日军阵地的探照灯每隔一分钟扫过河面，现在刚好是灯柱拐弯的空隙。
“三十秒。”林骁算准时间，“三十秒冲过河，对面有接应。”
李默站在管道口，看着那滩月光。河风吹来，带着硝烟和尸体的臭味。他握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你走不掉的。”
“怎么？”林骁回头，枪口对准他，“你想拦我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李默看着河对岸，“你看那边。”
林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对岸的草丛里，趴着一个人影。那人穿着日军军服，手里端着一支步枪，枪口正对准这边。
日军狙击手。
“你接应的人？”李默问。
林骁脸色变了：“不是……他们怎么在这儿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对岸传来一声枪响。子弹打在铁栅栏上，火星四溅，弹片飞过李默耳边。林骁一把拽住李默的衣领，把他拉到身前当盾牌。
“妈的！我暴露了！”林骁咬牙，“刀疤那个王八蛋，他根本没想让我活着！”
李默被他拽着往后退，后背撞上管壁。第二枪打来，击中林骁身侧的水泥墙，碎石溅进他眼里。林骁骂了一声，松开李默，捂住眼睛往管道深处跑。
李默没追他。
他看见河对岸的草动了。狙击手换了位置，枪口正对着管道口。只要他冲出去，必死无疑。
可他不能缩回去。
城内炮声越来越近，日军的进攻已经开始。如果他们拿不下城西的排水口，整条防线都会崩溃。他必须守住这里，至少撑到援军赶来。
没有援军。
他知道没有援军。
李默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，拉开拉环，往地上一磕。青烟冒起，他咬牙数了三秒，猛地朝河对岸扔过去。
手榴弹在河面上空炸开，火光瞬间照亮对岸。他看见草丛里趴着三名日军狙击手，全都穿着伪装服，枪口朝这边瞄准。
其中一人，脸上有道刀疤。
刀疤少佐。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——这个少佐，就是刚才在地道里要炸死他们的那个日本人。他怎么会跑到城西来？
手榴弹炸开的水花还没落下，对岸的探照灯突然亮了，直直打向管道口。强光刺得李默睁不开眼，耳边传来机枪扫射声——不是日军，是城墙上。
三排的人在掩护他。
李默咬紧牙，纵身一跃，跳进护城河。
河水冰冷，泥浆灌进他嘴里。他拼命往对岸游，子弹打在水面上，溅起一串水花。探照灯追着他扫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狗子抱着婴儿，还在往东边撤退。
他得赶紧回去。
李默游到对岸，爬上岸边的斜坡。草丛里空荡荡的——刀疤少佐已经撤了。他翻身滚进一条战壕，大口喘气。
战壕里横着三具尸体，都是二排的兵。有人被刺刀捅穿了喉咙，有人脑袋上开了个洞。李默爬过去，从一具尸体腰间摸到两枚手榴弹，又捡起一支中正式步枪。
枪膛里还有三发子弹。
够了。
他站起身，朝东边跑。跑出不到两百米，听见前方传来枪响——不是日军的三八大盖，是汉阳造。狗子还活着。
李默加快速度，冲进一片废墟。曾经的民宅被炸得只剩半堵墙，院子里横着一辆烧焦的板车。狗子蹲在板车后面，抱着婴儿，步枪架在车上，朝前方开枪。
日军一个小队从东面包抄过来，大约二十人，正分成三路逼近。
李默冲到狗子身边，架起枪，一枪打掉领头日军手里的指挥刀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狗子惊愕。
“林骁跑了。”
“那孩子……”
“给我。”李默从他手里接过婴儿，塞进板车底下，“你掩护，我引开他们。”
狗子急了：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老子习惯了。”
李默端起枪，冲出战壕。日军朝他开火，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，带起一串血珠。他扑进左侧的弹坑，翻身朝日军最集中的方向扔出一枚手榴弹。
爆炸声中，日军阵型乱了。李默趁机爬起来，又扔出第二枚手榴弹——不够，还有十二个鬼子。
他摸到腰间，只剩一把刺刀。
日军的机枪响了。子弹打在弹坑边缘，土块砸在他脑袋上。他缩回弹坑，听见婴儿在哭——哭声从板车底下传来，尖锐刺耳。
日军也听见了。
领队的军曹喊了一句日语，三名士兵端着枪，朝板车方向摸过去。
李默瞳孔猛缩。
他爬起来，冲向板车。日军机枪手立刻调转枪口，朝他扫射。他滚进板车底下，一把抱起婴儿，翻身滚进旁边被炸塌的厨房。
脚下踩到砧板，上面有一把菜刀。
李默抓起菜刀，蹲在窗台下。婴儿在他怀里哭，哭得他耳朵发麻。他低头看孩子，忽然看见——
婴儿的脖颈上，挂着一枚铜牌。
铜牌很旧，磨得发亮，上面刻着一串数字：0731。
李默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他见过这种铜牌——师部机要处的通行证。持有这枚铜牌的人，可以进入全城任何一处据点，包括指挥所。
这个婴儿，是谁的孩子？
“你救的，是叛徒的种。”
林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默猛地转身，看见林骁从厨房后门的阴影里走出来。他脸上全是血，左眼肿得睁不开，右手握着一把从尸体上捡来的南部手枪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李默盯着他。
“我说，你怀里那个小杂种，是赵明远的私生子。”林骁笑了，笑得浑身发抖，“赵明远把城防图副本藏在他身上，铜牌里刻着密码，只有解开密码，才能拿到真正的城防图。”
李默低头看婴儿。婴儿不哭了，睁着黑眼睛看他，小手抓住他衣领。
“你救他，就是救叛徒的儿子。”林骁抬起枪，“是杀了他，还是放了他？”
墙外，日军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刀疤少佐的冷笑声从废墟外传来：“李默君，交出孩子，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。”
李默抱紧婴儿，握紧菜刀。
枪口和刺刀，都对准了他。怀里那个叛徒的儿子，正在用小手拍他的脸。
他该拿什么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