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抵住林骁后脑,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。
李默的呼吸粗重,火药味混着血腥灌进鼻腔。前方三米处,日军少佐的手已经按上腰间枪套,刀疤横贯下颌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。
“有意思。”少佐的中文带着东北腔,像钝刀刮骨头,“青狐,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?”
林骁没动。
他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,嘴角却慢慢咧开一个弧度——那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狞笑。李默看见他喉咙滚动,像是在咽下什么秘密。
“长官,”林骁的声音沙哑却不慌乱,“我给您带了一份大礼。”
李默扣住扳机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闭嘴。”
“你杀了我,”林骁侧过头,目光斜斜扫过来,“城防图的真正藏处,你一辈子也找不到。”
少佐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刀锋上凝的霜,冷得刺骨。他松开枪套,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银色怀表,表盖弹开,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。
“你知道上一任青狐是怎么死的吗?”
林骁瞳孔骤缩,额角渗出冷汗。
少佐合上怀表,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:“他被绑在审讯室里,我们用了三十七种刑具,从手指开始,一根一根碾碎。第四天,他招了。第五天,他死了。”
他蹲下身,刀疤在灯光下扭曲成一条蜈蚣:“你比他聪明,还是比他硬?”
李默的枪口往下压了压,枪管擦过林骁的头皮,带起几根断发。
“少佐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这个人——我要带回去。”
少佐抬起头,目光落在李默脸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。他缓缓站起身,军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嘎吱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脏上。
“你是那个逃兵。”
李默没答话,只是握紧枪柄。
“有意思。”少佐绕着他走了一圈,“全城都在抓你,你却敢跑到我的指挥所来。胆子不小。”
“我只是来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李默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找那个出卖整座城的人。”
少佐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出声。那笑声在狭小的地洞里回荡,像夜枭的啼叫,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他拍了拍手,从阴影里走出两个端着步枪的士兵,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像毒蛇的獠牙。
“你找对了。”少佐指了指地上的林骁,“但他已经没用了。”
林骁猛地抬起头,额头撞在砖地上,磕出一片血痕: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暴露了。”少佐掏出一份文件,随手丢在地上,纸张在空中打着旋落在林骁面前,“师部那边已经收到密报,代号青狐的内鬼,三连连长林骁。你的上级决定——灭口。”
林骁的脸瞬间惨白,像被抽干了血。
他伸手去捡那份文件,手指刚触到纸边——枪声响起。子弹打穿文件,在砖地上溅起一片碎屑,纸张碎片在空中飞舞。
李默收回枪口,对准林骁后脑:“别动。”
“你听到了?”林骁的声音在发抖,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他们要杀我!我——”
“你活该。”
李默蹲下身,枪口抵住林骁的太阳穴,冰冷的金属陷进皮肉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声音却出奇平静:“城防图在哪?”
林骁嘴唇哆嗦,目光在少佐和李默之间来回跳动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。最后,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,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挣扎:“北门,第三号暗堡,地板下有一个铁箱。”
李默盯着他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闪烁。
“我把图复印了三份,”林骁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“一份给了师部,一份藏在暗堡,还有一份——”
他顿住了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少佐眯起眼睛:“还有一份在哪?”
林骁抬起头,看向少佐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像死人的脸:“在你太太的手提箱里。”
少佐的脸色变了。
他猛地拔出手枪,对准林骁的眉心,枪口几乎贴上皮肤:“你找死。”
“杀了我,”林骁笑得越发疯狂,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快意,“那份图明天就会送到重庆的报社,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‘日军少佐枕边人,竟是卧底青狐’。你想让整个宪兵队都知道,你太太是中国人?”
李默扣住扳机的手一紧,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他看见少佐脸上闪过一抹杀意——那是真正的杀意,不带任何犹豫,像刀锋划过喉咙。下一秒,少佐忽然收枪,拍了拍手:“聪明。”
他转身走向桌边,端起桌上的茶壶,慢悠悠倒了一杯水,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“但你忽略了一点。”
林骁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像被冻住的冰。
“我太太,”少佐抿了一口茶,喉结上下滚动,“三个月前就被我送回国了。她现在住在东京,你那份图,最多送到她手里,然后被她烧掉。”
林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,嘴唇在发抖。
李默看着这场闹剧,心里涌起一股寒意——这两个人,一个为了活命不择手段,一个为了面子可以杀掉任何知情人,都不是好东西。
但城防图必须拿回来。
他松开林骁,枪口对准少佐:“把图交出来。”
少佐端着茶杯,表情不变,像戴着一张面具:“你以为我会随身带着?”
“那就让你的人去拿。”
“我凭什么听你的?”
李默扣下扳机。
子弹擦着少佐的耳朵飞过,带起一缕断发,打进身后的墙里,扬起的灰尘在灯光下弥漫。少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眼神变得冰冷,像两把刀子。
“你敢开枪?”
“我已经开了。”李默一字一句,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,“下一枪,打你的脑袋。”
少佐盯着他,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兴奋:“有骨气。可惜——”
他猛地按下桌上的一个按钮。
轰——
地面剧烈震动,头顶传来沉闷的巨响,像有什么东西塌了。地道入口处的泥石簌簌落下,很快就堆成一个小丘,堵死了来路。李默回头,看见来时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。
少佐掸了掸肩膀上的灰,慢悠悠地说:“既然你不想走,那就留下来吧。”
李默握紧枪,手指关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你以为封了路,我就出不去?”
“你会死在这里。”少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这座指挥所下面,埋了两吨炸药。只要我按下这个——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个按钮,手指悬在按钮上方。
“——整座城都能听到烟花的声音。”
林骁忽然爬起来,像疯了一样扑向少佐。
枪声响起。
林骁的大腿上迸出一朵血花,整个人摔倒在地,鲜血从裤管里渗出来,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。少佐收回手枪,看着血在地上蔓延,摇了摇头:“何必呢。”
李默扣住扳机,却没有开枪。
他看见了——少佐身后,那道半掩的铁门后面,有个人影。
小小的,蜷缩在角落里。
婴儿。
那个婴儿裹在一件军大衣里,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,眼睛紧闭,嘴唇发紫,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。旁边还坐着一个女人,穿着碎花棉袄,头发乱成一团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。
她看见李默的目光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只是无声地哭。
少佐顺着他的视线回头,轻笑一声:“啊,你看见了。”
他走到铁门前,一脚踹开,弯腰抱起那个婴儿。孩子哇的一声哭了,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刺得人耳膜发疼,像一把钝刀在割。
“我太太的侄女,”少佐逗弄着婴儿的脸,手指在婴儿脸颊上划过,“刚满八个月。她爸妈都死在难民营里了,我就把她接过来养着。”
他把婴儿举到李默面前,像举着一件战利品:“你要开枪吗?”
李默的手指僵住了,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你不开枪,我就把她摔死。”少佐的声音甜得像裹了糖,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冷,“你开枪,我按按钮,大家一起死。选一个。”
林骁趴在血泊里,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绝望,像掉进深渊的人:“别信他!他在拖时间——”
话音未落,子弹打进他的肩膀,溅起一片血花。林骁惨叫着翻滚,撞到墙上才停下来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李默看见少佐的表情变了。那种从容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。他舔了舔嘴唇,像是在享用一顿大餐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那个逃兵,”少佐盯着李默,像盯着猎物,“你敢跟我赌吗?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。回头,看见那个被打伤肩膀的宪兵正拖着枪,一点一点往这边挪,地上拖出一条血痕。
枪口对准的是那个女人的方向。
“别——”
枪声打断了他的话。
宪兵倒下,额头正中多了一个弹孔,鲜血从弹孔里流出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李默回头,看见少佐手里的枪还在冒烟,枪口飘着一缕青烟。
“浪费时间。”少佐吹了吹枪口,“现在,该你了。”
他把婴儿往地上一放,孩子摔在地上,哭声更大了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匕首,丢到李默脚下,匕首在地上弹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:“杀了那个女人,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。”
李默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他看见那个女人的眼神——那是一种绝望到极致反而平静的目光,像一潭死水。她看了婴儿一眼,又看了李默一眼,轻轻摇了摇头。
别管我们。
李默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一个巨大的锤子在砸他的胸口。他想起赵明远临死前的话,想起林骁的背叛,想起那些死在炮火里的兄弟。
他不能死在这里。
但他也不能看着一个婴儿死在自己面前。
“我——”
少佐按下了按钮。
轰——
地面碎裂。
李默整个人往下坠,耳边全是轰鸣和尖叫,像掉进了地狱。他伸手去抓,什么都抓不住,只能感觉到身体在往下落,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砰。
后背撞上什么硬物,痛得他几乎晕过去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大口喘着气,睁开眼,看见满天灰尘,还有头顶那个巨大的窟窿,像一张大嘴。
他摔到了下一层。
周围全是碎砖和木料,还有几具尸体,穿着日军军装,早就烂得只剩白骨,散发着腐臭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摸到腰间的手枪,枪管还是热的。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少佐走到窟窿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,脸上带着戏谑的笑:“没死?”
李默抬手就是一枪。
子弹擦着少佐的肩膀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墙上,溅起一片碎屑。少佐退了两步,冷笑一声:“你还有多少子弹?五发?十发?”
李默摸向弹夹,心凉了半截。
空的。
“我让人把弹药库都搬空了,”少佐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,带着得意的味道,“你撑不了多久。”
李默环顾四周。
这个地下室足有二十平米,堆满了木箱和铁桶,墙上挂着一排地图,角落里还有一台发报机。他走过去,发现发报机还是热的,散发着机油的味道。
有人刚发完电报。
他拆开发报机的后盖,看见里面有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:
“明日拂晓,总攻开始。先头部队已至北门三公里处。”
李默攥紧纸条,纸张在手里皱成一团。
三公里——那就是说,最多三个小时,日军就会打到城下。
他必须出去。
可头顶的窟窿被少佐封住了,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铁门。门锁着,锁链足有拇指粗,手雷都未必炸得开。
他捡起一根铁棍,撬了两下,锁链纹丝不动,只在上面留下几道白痕。
头顶传来少佐的声音,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:“别费劲了。那扇门是银行金库的,足有半米厚,你打不开。”
李默没理他。
他走到墙边,敲了敲,声音空洞——后面是空的。
他抡起铁棍,狠狠砸下去,虎口震得发麻。
砖墙裂开一条缝,露出后面的泥土,带着潮湿的土腥味。李默精神一振,继续砸,一棍,两棍,三棍——砖墙终于塌了,露出一道窄窄的通道,黑暗得像深渊。
通道里漆黑一片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李默钻进通道,刚爬了两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哭声。
婴儿。
那个女人还抱着孩子,蜷缩在角落里,像两只被遗弃的猫。少佐已经走了,头顶的窟窿里落下一束光,照在她们身上,像舞台上的追光。
李默咬咬牙,转身往回爬,膝盖在碎砖上磨出血。
他抓住女人的胳膊,手上沾满了她的泪:“跟我走!”
女人犹豫了一秒,眼睛里闪过挣扎,然后抱起孩子,跟着他钻进通道。身后传来少佐的声音,像催命的符咒:“你以为能跑掉?”
接着,地面再次震动。
李默回头,看见刚才的那个地下室已经塌了。泥土从窟窿里涌下来,像瀑布一样,很快就填满了整个空间,扬起漫天灰尘。
他们跑不掉了。
通道越来越窄,到最后只能爬着前进。李默在前面开路,用手扒开泥土,指甲里全是血,疼得钻心。身后的女人喘着粗气,孩子哭得声嘶力竭,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。
不知爬了多久,李默忽然摸到一堵墙。
砖墙。
他用力推了推,纹丝不动,像是推在一座山上。伸手往上摸,摸到一块木板,边缘粗糙。
他用力顶开木板,看见一片漆黑。
然后,他听到了枪声。
很近,就在头顶。
还有脚步声,叫喊声,以及——
婴儿的哭声。
他低头,看见那个女人怀里的孩子正瞪着眼睛,冲着他笑。那笑容天真无邪,像是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什么,嘴角还挂着口水。
李默咬咬牙,推开木板,爬了上去。
他看见了一间屋子,屋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,鲜血在地上汇成小溪。墙上写着四个大字,字迹潦草却有力:
“国军必胜。”
旁边还画着一个箭靶,靶心插着一把匕首,刀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李默愣住了。
他认识那匕首——那是赵明远随身带的那把,上面刻着“精忠报国”四个字,字迹清晰可见。
赵明远不是叛徒?
那出卖城防图的,到底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