砖石崩落,烟尘呛得李默睁不开眼。
他趴在地上,耳朵嗡嗡作响。弹药库爆炸的余波还在废墟间回荡,碎石簌簌滑落,砸在钢盔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李默撑起身体,右臂一阵剧痛。袖管被弹片撕开,血顺着小臂往下淌。他咬紧牙关,从碎砖里拔出腿,目光扫过四周。
弹药库的位置已经塌陷成一个深坑,残砖断木横七竖八,焦糊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。坑底躺着几具尸体,大多已经面目全非。
没有林骁。
李默爬起身,踉跄两步,扶住断墙稳住身形。他喘了几口气,眼睛在废墟里快速搜索。
暗道的入口在弹药库北墙,爆炸过后,那面墙整个塌了,露出一截黑黢黢的通道。墙边的碎砖上有血迹,一路往里延伸。
李默咬牙追上去。
暗道狭窄逼仄,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。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,脚下踩到的东西软软的——又是尸体。李默顾不上看,只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。
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。
石门半开着,光线从门缝挤进来。李默放缓脚步,贴着墙壁挪到门边,侧耳倾听。
里面有声音。
“东西呢?”
说话的是个陌生声音,带着浓重的日式口音,字正腔圆的汉语。李默后背一紧。
“在这。”林骁的声音,喘着气,显然也受了伤,“城防图,弹药库位置,还有你们要的那份名单。”
“很好。”陌生声音淡淡道,“你做得不错。”
李默攥紧枪,心跳如擂鼓。他慢慢侧过身,从门缝看进去。
石室里站着两个人。
林骁背对着门,半边身子都是血,左手按着腹部,右手举着一叠文件。他对面站着一个穿日军少佐军装的军官,四十来岁,下颌一道刀疤,正伸手接过文件。
少佐翻开文件,扫了几页,点头。
“青狐,这三年辛苦你了。”
林骁笑了笑:“分内之事。”
三年前。
李默胸口像被捅了一刀。三年前林骁就潜伏在部队里,当连长,带兵打仗,出生入死,全都是演戏。
少佐把文件收进公文包,抬头看着林骁:“你的任务结束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骁道,“我已经安排好撤退路线,今晚走。”
“走?”
少佐笑了,笑得很轻。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手指上的血:“你走不掉了。”
林骁脸色一变。
少佐把手帕丢在地上,抬眼看着林骁: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军部的意思是,就地处理。”
林骁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后退半步,左手松开腹部,枪口指向少佐。动作极快,几乎一秒就完成了拔枪、瞄准的全套动作。
少佐没动,甚至没眨眼。
“你以为我会一个人来?”少佐淡淡道,“外面有十个人,只要枪响,他们三秒内就能冲进来。”
林骁嘴唇发白:“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离开?”
“你这条命,三年前就该丢了。”少佐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军部让你多活了三年,已经够仁慈了。文件送到,你就没用了。”
林骁握枪的手在发抖。
李默见过他开枪杀人,干净利落,从不会抖。现在他在抖。
“你疯了。”林骁咬牙道,“我知道你们多少事,我要是死了,那些秘密——”
“你能把秘密带去哪里?”少佐打断他,“死人嘴里什么都问不出来。”
林骁脸色惨白。
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刀疤少佐看他这幅样子,叹了口气,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惋惜。
“青狐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该知道,棋子到了该弃的时候,就不要挣扎。”
林骁慢慢垂下枪口。
他笑了一声,笑声很苦:“三年,我替你们卖了三年命,最后就换来一颗子弹?”
“至少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林骁沉默。
石室里安静得像坟墓。李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撞在耳膜上。
刀疤少佐掏出手枪,打开保险。
“别怪我,这是命令。”
枪口对准林骁的额头。林骁闭上眼。
李默咬牙。
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。林骁是内鬼,死有余辜。可那份城防图还在少佐手里,林骁一死,图就彻底拿不回来了。
他不能让他死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刀疤少佐扣动扳机——李默一脚踹开门,枪口喷出火舌。
子弹擦着少佐的肩膀飞过,打碎了他身后的石壁。少佐反应极快,瞬间矮身,同时枪口转向门口。
李默已经滚到石桌后面。
子弹打在石桌上,碎石崩溅,李默缩着脖子,枪口探出去又补了两枪。
刀疤少佐躲到角落,冲门外喊:“进来!”
没人应。
“进来!”
还是没人。
少佐脸上的从容消失了。他瞪着李默:“你杀了他们?”
李默咧嘴一笑:“你觉得我敢进来,会留着他们?”
他确实没杀人,只是用石头堵住了暗道的门。那十个人一时半会进不来。
刀疤少佐咬牙,目光阴鸷。他看了林骁一眼,林骁还站在原地,枪口却不知何时抬起来了。
“青狐,你——”
林骁开枪了。
子弹击中少佐握枪的手,手枪飞出去撞在墙上,少佐惨叫着后退,左手捂住右手,血从指缝涌出来。
林骁走过去,一脚踹倒他,踩住他胸口。
公文包落在旁边,林骁弯腰捡起来,拉开拉链看了一眼。城防图还在,名单也在。
他抬头看着李默。
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枪口指着彼此。
“你刚才救我?”林骁问。
“你死了,图就拿不回来了。”李默冷冷道。
“现在我活着,图你也拿不回去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
林骁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你跟你班长一样倔。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你认识我班长?”
“认识。”林骁道,“他是我带的兵。”
李默握枪的手稳如磐石:“那你还出卖他?”
“那是他的命,也是我的命。”林骁说,“乱世里,谁不是为了活着。”
他的枪口往下压了压:“让开,我不杀你。”
李默没动。
“你不让,我杀了你,照样能走。”
“你手里的枪是汉阳造,弹匣里最多五颗子弹。”李默盯着他,“你刚才开了两枪,还有三发。”
林骁眼神微变。
“我开了三枪,弹匣里还有两颗。”李默道,“你走不出这条暗道。”
两人对峙着,谁也不让。
刀疤少佐躺在地上,血越流越多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咬紧牙,用左手从靴子里抽出匕首,挣扎着要起身。
林骁一脚踢在他太阳穴上,少佐歪头昏过去。
“现在只有我们了。”林骁道。
“对,你跑不掉了。”
林骁摇头:“你以为我会跟你拼命?我这条命要留着。”
他把枪口转向自己左臂,毫不犹豫扣动扳机。
枪响。
血溅出来。
林骁胳膊上多了一个血洞,枪声在石室里回荡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李默还没反应过来,林骁已经丢掉手枪,举起双手。
“我投降。”
李默皱眉:“你——”
“我受伤了,没有武器,任由你处置。”林骁看着他,脸上竟然挂着笑,“你赢了。”
李默没有动。
他看着林骁的伤口,看着那把丢在地上的枪,看着林骁脸上那种从容的笑。太从容了,就像这一切都在他计划之内。
“你有诡计。”
“我能有什么诡计?”林骁道,“我投降了,你带我去见长官,我供出所有事,你立功,我被枪毙,皆大欢喜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信?”
“你只能信。”林骁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,“外面那十个人随时会进来,你带着我,总比带着我的尸体有用。”
他说得对。
李默咬牙,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枪,别在腰上。他一把揪住林骁的领子,把他拖起来。
“走。”
林骁踉跄着往前走,胳膊上的血把袖子染红了。李默紧跟在后面,枪口顶着他的后背。
走到暗道出口,林骁忽然停下。
“等等。”
“又耍什么花样?”
“你听。”
李默屏住呼吸。
远处传来炮声。
不是零星的炮击,而是密集的、成片的炮声,像打雷一样从北面传过来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震得暗道墙壁都在抖。
林骁回头看他:“总攻开始了。”
李默咬牙:“还有多长时间?”
“二十分钟。”林骁道,“最多半小时,城就没了。”
暗道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李默脑子里飞速运转。城防图在林骁手里,林骁在他手里,可他只有一个人,一把枪,二十分钟能做什么?
“你还有条活路。”林骁忽然道。
“什么?”
“带我出城,我知道日军的布防漏洞。”
李默差点笑出声:“你觉得我会信你?”
“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。”林骁一字一顿,“信我,全城陪葬。信你自己,还是全城陪葬。”
李默看着他,眼里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我没时间跟你废话。”林骁道,“带不带路,你说了算。”
李默沉默了三秒。
他推了一把林骁:“走。”
林骁笑了:“聪明。”
两人出了暗道,外面是废墟堆。弹药库爆炸掀起的烟尘还没散尽,硝烟混着尘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李默押着林骁往阵地跑。
跑了没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阵地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赵明远。
他半靠在断墙上,胸口一片血红,手里攥着枪,看到李默的时候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还没死?”李默脱口而出。
“死不了。”赵明远喘着粗气,目光移到林骁身上,“他……”
“内鬼,抓到了。”
赵明远盯着林骁,眼神阴冷得能杀人:“青狐?”
“对。”
“好,好得很。”赵明远挣扎着站起身,枪口指着林骁,“把他交给我,我要亲手毙了他。”
李默没动。
“怎么?”赵明远冷笑,“舍不得?”
“你伤太重,得先包扎。”
“包扎?”赵明远嗤之以鼻,“城都要没了,还包扎什么?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枪口抵住林骁的额头:“林骁,你他妈的对得起那些兄弟吗?”
林骁没说话。
赵明远的手指扣上扳机。
“等等。”李默按住他的手,“他不能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他知道日军的布防漏洞,能带我们出去。”
赵明远瞪着他:“你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没别的路了。”李默打断他,“炮声听到了吗?北面已经打过来,最多半小时城就没了。我们没时间撤,没时间搬救兵,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赵明远嘴唇发抖。
“他是内鬼,出卖了全城的人。可他现在是唯一的活路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“杀了他,全城陪葬。留着他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赵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的炮声越来越近了,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抖。
他终于松开扳机。
“好,我不杀他。”赵明远咬牙,“但你给我记住了,他要是跑了,我第一个崩了你。”
“跑不了。”李默说着,扯下林骁的皮带,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,“走吧。”
林骁看了赵明远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。
三人往阵地方向走。
赵明远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拼尽全力。李默想扶他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
走了不到一百米,一个士兵跌跌撞撞跑过来,满脸是血。
“李默!阵地!阵地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鬼子……鬼子从南面摸上来了!”
李默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南面,那是撤退的方向。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个中队,已经突破第一道防线了!”
李默看向林骁,林骁眼神闪烁。
“你不是说南面是布防漏洞吗?”
“是啊。”林骁道,“我没骗你。”
“那鬼子怎么从南面打上来了?”
林骁笑了笑,笑得很轻:“因为我没告诉你,漏洞是双向的。”
李默拔枪。
但已经晚了。
脚下猛地一震,震得人站不稳。紧接着,一颗炮弹落在五十米外,炸开的弹片削断了赵明远靠着的断墙。
墙倒了。
赵明远被压住,下半身埋在碎石里,嘴里涌出鲜血。
“连长!”李默扑过去,拼命扒砖石。
赵明远握住他的手,力道大得惊人:“别管我……去……去拿城防图……”
“图在他身上!”
“那就杀了他……把图抢回来……”
赵明远咳出一口血,手指死死攥着李默的衣领:“你答应过……守住阵地……”
李默咬紧牙关,眼眶发红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赵明远松开手,闭上了眼。
李默站起身,转头看向林骁。
林骁正蹲在地上,双手被反绑着,却在用牙齿撕扯着什么。李默冲过去,一脚踢翻他,从他嘴里抢下一张纸片。
是城防图的残角。
“我毁了一部分。”林骁吐掉嘴里的纸屑,笑得癫狂,“剩下的,你猜是真是假?”
李默举起枪。
炮声轰鸣。
硝烟里,远处传来日军的冲锋号声,尖利刺耳。
林骁仰头看着他:“开枪啊,打死我,你永远不知道哪里能守,哪里该撤。”
李默的枪口抵住他的额头。
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他想起赵明远的话,想起阵地上的兄弟,想起那座没有后援的孤城。
他扣不下扳机。
林骁看着他的表情,笑得更深了:“选吧,是打死我,还是赌一把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等他睁开时,枪口已经离开了林骁的额头。
“带路。”
林骁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:“聪明。”
两人往阵地走。
李默跟在后面,枪口始终瞄准林骁的后脑勺。
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。
他只知道,城防图还在林骁手里,而这座城,已经没时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