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李默的耳朵飞过。
他猛地侧身,后背撞在焦黑的墙垛上。碎石簌簌落下,砸在他肩头。三十米外,陈树生拖着弹药箱,正往日军阵地狂奔。
“狗日的!”李默咬牙骂了一句,右手摸向腰间——枪套空了。
他记得,处决投降派时,自己把那把驳壳枪插在腰后。可现在,那里只剩一个空荡荡的皮套。
“谁他妈有枪?”
没人应声。
李默回头,身后只剩下七个残兵。刀疤脸死了,孙猴子还在指挥所包扎伤口。狗子搀着胳膊缠绷带的伤员,两个人都愣愣地看着他。
“枪呢?”李默吼了出来。
狗子哆嗦着举起手里的中正式步枪:“就……就这一杆。”
李默一把夺过枪,拉开枪栓。弹仓里三发子弹,还有两发卡在膛线上。
操。
陈树生已经跑出五十米。他的背影在废墟间一闪一闪的,左胳膊夹着弹药箱,右胳膊还绑着李默亲手系的那根麻绳。绳子断了半截,拖在身后,像条死蛇。
“追!”
李默第一个冲出去。
脚底下全是碎砖和弹片。他跑得踉踉跄跄,枪托磕在胯骨上,生疼。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——那七个残兵跟上来了。
“散开!”李默喊,“别挤一堆!”
话音刚落,日军阵地方向传来一声枪响。
李默扑倒。子弹从他头顶掠过,打在身后的墙壁上,溅起一片灰土。
他趴在地上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陈树生已经跑到两百米外,那片废墟过去,就是日军的前沿阵地。铁丝网、沙袋、机枪掩体,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李连长!”狗子在后面喊,“追不上了!”
李默没理他。
他爬起来,猫着腰继续往前冲。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和弹壳上,发出刺耳的咔嚓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,混着血腥和焦臭。
又一声枪响。
这次子弹打在李默脚边,弹起的碎石蹦到他腿上。
“狙击手!”伤员喊,“对面有狙击手!”
李默停下来,蹲在一堵断墙后面。他喘着粗气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手背上有道口子,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,鲜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“连长,撤吧!”狗子爬到李默身边,声音发颤,“陈树生跑过去,就是日军的地盘。咱追上去,全得死!”
李默转过头,瞪着狗子。
“你以为他跑过去,就他妈能活?”李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带走的那个弹药箱,是咱们最后一批子弹。没了那些,全团都得死!”
狗子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李默又往外看了一眼。陈树生已经接近日军阵地了。铁丝网后面,几个日军士兵正朝他招手。
“都给我听着。”李默压低声音,“我数到三,一起冲。能跑多快跑多快,能打几枪打几枪。谁他妈要是怂了,老子第一个崩了他。”
七个残兵互相看了看。
“一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,握紧枪托。
“二。”
他抬起左脚,踩在断墙上。
“三!”
李默翻过断墙,往前狂奔。
身后的脚步声像擂鼓一样,密集而急促。枪声也响了,狗子和伤员同时开火,子弹打在日军阵地前的沙袋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
陈树生已经翻过铁丝网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,然后消失在那片沙袋后面。
“机枪!”伤员喊。
李默看见了。日军阵地上的重机枪正在调转枪口,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们这边。
“卧倒!”
李默扑进一个弹坑。子弹瞬间扫过来,打在弹坑边缘,泥土哗啦啦往下掉。弹坑很浅,李默的腿还露在外面。他能感觉到子弹擦过鞋底的震动。
“怎么办?”狗子在另一个弹坑里喊,“他们机枪封路,根本过不去!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在想陈树生刚才那个笑容。那个笑容太得意了,太笃定了。就像一个人知道,自己一定会活着离开。
可陈树生凭什么这么笃定?
就因为他跑到了日军阵地?
不对。
李默猛地坐起来。
“狗子,你们几个,往东边打枪!”
“东边?东边没——”
“照我说的做!”
狗子咬了咬牙,端着枪朝东边开了两枪。
枪声很清脆,在废墟间回荡。日军阵地的机枪手愣了一下,枪口下意识往东边偏了偏。
就在这一瞬间,李默翻出弹坑。
他跑得很快,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。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,炸开的碎石打在脸上,他根本顾不上。
铁丝网就在眼前。
李默一个翻滚,从铁丝网的破洞钻过去。铁刺划破了他的衣服,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。
日军阵地的机枪手发现了他,正在拼命转回枪口。
李默举起枪。
瞄准。
扣动扳机。
枪响了。
机枪手应声倒下。
但李默的枪也卡壳了。他甩了甩枪栓,纹丝不动。
日军阵地里传来喊叫声。十几个日军从掩体后冲出来,刺刀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
李默扔掉枪,从地上捡起一把刺刀。
他娘的,拼了。
“李默!”
陈树生的声音。
李默扭头,看见陈树生站在二十米外。他手里拎着弹药箱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——有恐惧,有得意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“你他妈真是条疯狗。”陈树生说。
李默没搭话。他攥紧刺刀,朝陈树生迈了一步。
“别过来!”陈树生大喊,“再走一步,我就把这箱子扔了!”
李默停下脚步。
陈树生看着他,呼吸急促。他的眼睛红得像血,额头的青筋暴起。
“你以为我想这样?”陈树生突然吼了出来,“我他妈也不想当叛徒!可上了这个战场,谁他妈能活着回去?!”
“所以你就出卖兄弟?”李默的声音很冷。
“兄弟?”陈树生笑了,笑得很凄厉,“那些死人,你以为跟他们讲兄弟,他们就能活过来?这场仗,从一开始就是输的。守城?守个屁!全他妈是炮灰!”
李默的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知道吗?”陈树生继续说,“我第一次见你,就知道你活不久。可你他妈偏偏活下来了,还他妈活得像条疯狗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。
“可我不想死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。
李默盯着他,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你不想死。”李默说,“所以你出卖了全团。”
陈树生没说话。
“谁指使你的?”
陈树生咬住嘴唇。
“说!”
李默的吼声在废墟间回荡。
陈树生的身体抖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正要说话——
一声枪响。
子弹从日军阵地深处飞来,准确命中了陈树生的胸口。
陈树生低头,看着胸口的血洞。血正往外涌,把他的军装染成深黑色。
“狙击手!”李默大喊。
他扑倒在地,滚进一个弹坑。
陈树生也倒下了。他仰面躺在地上,弹药箱摔在一旁,里面的子弹散落一地。
李默趴在弹坑边缘,死死盯着陈树生。
陈树生还没死。他的嘴角在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
又一声枪响。
子弹打在陈树生脑袋旁边的地上,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脸。
这是补枪。
日军狙击手在补枪。
第三声枪响。
李默看见,陈树生的身体抽搐了一下,然后不动了。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废墟,卷起一阵尘土。
李默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爬出弹坑,朝陈树生走去。
“李连长!”狗子在后面喊,“危险!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走到陈树生身边,蹲下来。
陈树生还没死透。他的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嘴唇在微微颤抖,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李默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陈树生嘴边。
“……师……师部……”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师部什么人?”
陈树生的嘴张了张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“是……”
最后一口气,断了。
陈树生的眼睛定格在那一刻,瞳孔里映着夕阳的血红色。
李默站起来。
他的拳头攥得死死的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。
师部。
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他心上。
他以为,叛徒只是团里出了内鬼。可现在,陈树生临死前说的,是师部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更高层的军官里,有人想让他们死。
李默转过身,看向身后的废墟。
残阳如血。
远处,日军的机枪又开始响了。子弹打在断墙上,打在碎石上,打在他脚边。
可是他没有躲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陈树生的尸体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场仗,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弃子。
而那个让他们当弃子的人,还在师部里,安然无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