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掀开门帘,血腥气扑面而来,像一记闷拳砸在脸上。
地图桌上摊着半张被血浸透的图纸,几个士兵蹲在墙角,眼神空洞得像枯井。烛火跳动,照出他们脸上绝望的死灰色——那种颜色,李默在死人脸上见过太多次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一个胳膊缠绷带的伤员抬起头,声音嘶哑,“团长不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走到桌边,手指按在地图上,指甲嵌进图纸边缘,“从今天起,我接管指挥。”
几个士兵同时抬头,眼神里满是惊愕,像见了鬼。
绷带伤员站起身,嘴唇哆嗦着:“你疯了?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逃兵——”
话音未落,李默拔出腰间手枪,枪口对准他眉心。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“逃兵?”李默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刀刃划过皮肤,“你看看城外那堆尸山,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?我背着情报游过河的时候,你在哪?在城墙根底下发抖?”
绷带伤员脸色发白,后退半步,鞋底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都起来。”李默扫视一圈,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眼里,“去把所有人叫到操场,五分钟。”
没人动。
李默扣动扳机,子弹擦着绷带伤员的耳朵飞过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木屑飞溅。
“我说,五分钟。”
十分钟后,操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不到一百人。
李默跳上弹药箱,看着下面这些残兵败将。有人拄着枪当拐杖,有人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,更多的人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月光惨白,照出每个人脸上的恐惧。
孙猴子站在前排,额头上那道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他盯着李默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李默。”孙猴子开口,声音像砂纸擦过石头,“你他妈有什么资格站上面?团长都没了,你还想当官?”
“团长死了。”李默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城外的日军正在修炮台,最迟后天,他们会用重炮把这里夷为平地。”
下面一阵骚动,有人低声咒骂,有人握紧拳头。
“所以呢?”孙猴子冷笑,“让我们送死?”
李默没有回答,从怀里掏出那张血浸的情报,展开举过头顶。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,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。
“这是什么?”孙猴子眯起眼睛。
“日军作战计划。”李默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砸在空气里,像石头砸进水面,“我偷回来的。”
人群安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
“你偷回来的?”孙猴子眯起眼睛,嘴角的嘲讽更深了,“你怎么偷的?你一个逃兵,凭什么能潜入日军指挥部?”
“因为我他妈不怕死。”李默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游过那条河的时候,身上有十七个弹孔。我把炸药绑在身上冲进指挥所,炸死六个日本兵,抢回这份情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,像在检查他们的灵魂。
“你们呢?你们在做什么?在等死?在想着怎么逃跑?”
人群中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孙猴子的表情变了,但他依然不服输:“就算你偷了情报又怎样?我们不到一百人,城外至少三千日军。你告诉我们怎么办?拿命去填?”
“对。”李默说,“拿命去填。”
操场上炸开锅。
有人喊:“我们凭什么听你的?”
有人骂:“疯子!他想害死我们!”
还有人压低声音:“走,趁现在还有机会,咱们从东边那条小道撤——”
李默举起手枪,朝天连开三枪。枪声在夜空中炸开,像惊雷滚过。
人群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谁想走的,站出来。”
没人动。
“我说,谁想走的,站出来。”
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士兵推开前面的人,走到前面:“我。”
他身后,又陆陆续续站出来七八个人。脚步拖沓,像走向刑场。
刀疤脸看着李默,眼神里带着哀求:“我不想死。我家在湖南,我老婆还怀着孩子。我不能死在这里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李默问。
“往北走,翻过那座山,就是国统区。”
“你觉得你能活着翻过去?”李默指了指城外,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,“日军在北面设了三道封锁线,昨晚有两个想逃的,被挂在铁丝网上示众,肚子里的肠子流了一地。”
刀疤脸脸色发白,嘴唇颤抖,但依然咬牙:“我不信。你他妈就是想吓唬我们——”
“砰!”
枪响。
刀疤脸眉心多了一个血洞,直挺挺地倒下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映着月光。
人群炸开,有人尖叫,有人后退,还有人想拔枪。李默的动作更快,枪口一转,对准那几个跟着站出来的人。枪管还冒着青烟。
“还有谁想走?”
没人说话。
李默收回枪,跳下弹药箱,走到刀疤脸的尸体旁边,蹲下身,从他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——一个女人,挺着大肚子,笑得腼腆。照片边缘已经被汗水浸湿。
李默把照片放在刀疤脸胸口,站起身,膝盖上沾着泥土。
“我知道你们恨我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我也恨。我恨自己没本事,恨自己救不了林医生,恨自己眼睁睁看着她被压在废墟里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发红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
“她是为了救我,才跑去日军占领区找药。炮火来的时候,她本来可以跑的,但她没有,因为我还在昏迷。她守在我身边,用身体挡住落下来的碎石。”
有人低下头,有人握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孙猴子咬着牙,额头上的伤疤在颤抖,像一条活着的蜈蚣。
“你们觉得我冷血,觉得我疯了。”李默说,“可你们知道吗?城外那三千日军,每个都和我们一样,会饿会痛会死。他们不是什么铁打的军队,他们是人。是人,就能杀。”
李默走到人群中,抓起一个年轻士兵的手,那手冰凉得像死人的手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狗子。”
“狗子,你怕死吗?”
狗子嘴唇发白,声音在打颤:“怕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李默说,声音突然变得温和,“我也怕。但比起死,我更怕活着看到这片土地变成日本人的。我更怕以后有人问我,你小子那年干了什么,我说我跑了。”
狗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火苗在风中摇曳。
李默松开他,转身走回弹药箱旁边,踩上去。铁皮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我不逼你们送死。今天站在这里的人,想走的,我不拦。但从明天开始,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里,就得听我的。我会给你们一个死法,至少像个男人。”
沉默。
风吹过操场,卷起地上的沙土,打在脸上生疼。
孙猴子突然笑了一声,走上前:“李默,我服你。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,但你他妈是条汉子。”
“那你还想跑吗?”
“不跑了。”孙猴子咧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,“反正也跑不掉,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。”
李默点点头,目光转向其他人:“你们呢?”
“不跑了。”
“死也死在这里。”
“跟着你干!”
李默举起枪,枪口指向夜空:“好。那从今天起,我们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,像冷水泼进油锅。
所有人回头。
陈树生站在指挥所门口,手里端着枪,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。月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一具骷髅。
“李默,你越权了。”陈树生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团长战死,指挥权应该由我接替。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发号施令?”
“你?”李默冷笑,嘴角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,“陈副官,你配吗?”
陈树生脸色一变,握枪的手在微微颤抖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李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展开举过头顶。纸张在风中哗哗作响。
“昨晚我在日军指挥所里,除了作战计划,还顺便翻了翻山本的文件夹。猜猜我找到了什么?”
陈树生的手微微颤抖,枪口在月光下晃动。
“一封密信。”李默说,声音像冰锥刺进空气,“署名是‘青狐’,内容是日军攻城部队的行程路线和火力配置。收信人——山本一郎。”
人群一片哗然,像沸水炸开锅。
“青狐是谁?”孙猴子问,声音里带着杀气。
李默盯着陈树生,目光像两把刀子:“问问陈副官就知道了。”
陈树生的脸色惨白得像纸,枪口对准李默:“你他妈胡说八道!伪造证据,你想害死我!”
“那你敢不敢让大家搜身?”李默问,声音平静得像在聊天气,“你的右口袋里,是不是还藏着日军的军票?”
陈树生的手猛地一抖,枪口晃了一下。
孙猴子冲上去,一拳打掉陈树生的枪,几个人把他按倒在地。泥土溅起来,沾在陈树生的脸上。孙猴子从他右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币——上面印着日文,在月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“操你妈的!”孙猴子一脚踹在陈树生脸上,鞋底留下一个泥印,“老子们在前线拼命,你在背后通敌!”
“杀了他!”
“剁了他!”
人群炸开锅,拳头和骂声像暴雨一样砸向陈树生。
李默举起手,示意安静。人群慢慢平息下来,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火。
“不杀他。”李默说,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,“把他绑起来,吊在城墙上。明天日军攻城的时候,让他们看看,背叛中国人的下场。”
陈树生挣扎着,嘴里骂着脏话,但声音被布条塞住,变成含糊的呜咽。孙猴子用布条塞住他的嘴,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拖走。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。
李默站在操场上,看着夜空。
月亮被云遮住一半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
明天,炮火会再次撕裂这片土地。
但这一次,他不会再逃了。
他转身,目光扫过操场上每一个士兵。他们的眼睛里,恐惧还在,但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——火,或者恨。
“所有人听令。”
“今晚挖战壕,加固工事。”
“明天,死守。”
风停了。操场上一片死寂。
远处,日军的探照灯扫过城墙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窥视。
李默握紧手枪,枪管还带着余温。
明天,他会让那些日本人知道,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,不是那么好杀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