鲜血顺着祭坛裂缝往下淌，滴落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李默单手撑着缺口，半边身子已经没了知觉。封印碎片像活物般往他皮肉里钻，每呼吸一次，就带走一丝生机。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些碎片正啃噬他的骨血，转化成修补祭坛的力量。
“撑住！”赵大柱拖着伤腿爬过来，肩膀死死顶住李默后背，“老子这条命还欠着你！”
李默喉咙里涌上腥甜。他想说话，但牙齿咬得太紧，每个字都碎在牙缝里。
祭坛对面，少佐的军刀正滴着血。那面婴儿旗插在裂缝边缘，旗帜上的婴儿图案像活了似的——眼珠缓缓转动，嘴角裂开到耳根，露出满嘴细密的尖牙。
“你们的挣扎真令人愉悦。”少佐舔了舔刀刃上的血，“但祭品终归要归位。”
李默胸口猛地一烫。
那股古老气息从他体内翻涌而出，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骨头上。封印印记碎裂的地方，皮肉开始发黑，血管鼓起，密密麻麻的黑线从心脏往四肢蔓延。
“李默！”王铁柱一把扯开他衣襟，倒吸一口凉气。
黑线在皮肤下游走，汇成第二道符咒——和婴儿额头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少佐笑了，笑声里带着某种虔诚，“两个祭品，一明一暗。明祭诱敌，暗祭献祭。三十年前的守城人，可真是煞费苦心。”
李默低头看着胸口的黑线，眼神一点点暗下去。
他明白了。
统帅残魂封印的不是一个祭品——是藏在祭品里的另一个。明面的婴儿用来吸引敌人注意，真正的祭品早就种进他体内，等他活到这一刻，等封印碎裂，等祭坛开启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逃兵。
他是被选中的祭品。
“李默，咱不打了！”赵大柱猛拽他胳膊，“撤！老子背你走！”
李默没动。
祭坛在吸他的命。每多撑一秒，黑线就多蔓延一寸。他已经能听到那个声音——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语，像几十年前就等着他回来。
“撤？”少佐缓缓举起军刀，“你们往哪里撤？”
话音未落，祭坛四周的地面裂开。
三只黑色鳞甲的怪物从裂缝中爬出，和之前苏醒者一模一样。它们伏在地上，鳞甲摩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。
“祭坛需要祭品激活。”少佐说，“你的血，恰好够用。”
李默推开赵大柱，踉跄站起来。
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左手也抬不起来。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，像沙漏里的沙，一粒一粒往下掉。
但阵地还没丢。
“王铁柱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“在！”
“带赵大柱撤。”
“你呢？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，拉开保险，滚烫的引信在指尖跳动。
“李默你疯了！”赵大柱扑过来要抢，“老子死也得跟你——”
“滚！”
李默一脚踹开赵大柱，力道大得自己都往后倒。手榴弹的引信已经烧到一半，白烟从他指缝间冒出。
少佐脸色变了。
“拦住他！”
三只怪物同时扑来。
李默笑了。
他转身扑向祭坛缺口，整个人朝裂缝里坠去。手榴弹握在胸口，引信已经烧到底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得整个祭坛都在晃。碎片飞溅，烟尘弥漫。少佐被气浪掀翻，连滚带爬站起来时，祭坛缺口已经炸塌了大半。
李默趴在碎石堆里，浑身是血。
他还活着。
手榴弹没炸死他。爆炸那一刻，胸口黑线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，像一面盾牌，替他把大半冲击力扛了下来。
但代价是——黑线已经蔓延到脖颈。
“该死的东西。”李默撑起上半身，吐出一口血沫，“连死都不让老子死痛快。”
少佐的脸扭曲得厉害。他没想到李默会自爆，更没想到祭坛会护住他——这只能说明一件事。
“你体内的祭品已经苏醒。”
李默低头看胸口。那些黑线不再蔓延了，它们在皮肤下蠕动，像活物般寻找着什么。突然，黑线汇聚成束，猛地刺入祭坛裂缝深处。
轰隆隆——
祭坛震动。裂缝里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——不是石头，不是土块，是某种被封印了很久的东西，正在苏醒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少佐突然大笑，“原来祭品不是用来激活祭坛的！”
他盯着李默，眼神狂热得可怕。
“祭品是用来‘钓’那个东西的！”
话音刚落，祭坛中央的地面塌陷。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裂缝下方，里面翻涌着暗红色的光。有什么东西从漩涡里探出头来——那是一截白骨，粗得像房梁，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咒。
“三十年了。”一个声音从漩涡里传出，低沉、沙哑，像两块石头在磨，“终于有活人记得我了。”
李默浑身僵住。
那声音他听过——在统帅残魂的回忆里，在那个被封印的第三层，在那些关于三十年前守城战的传说中。这是上一任守城人的声音。
不。这是守城人镇压的那个东西。
漩涡里，白骨继续升起。先是手臂，然后是肩膀，最后是半截躯干。那个东西太大了，大到整个祭坛都在它的掌心里。它的骨骸上缠满了铁链，每一根铁链上都挂着一块刻满符咒的骨片。
少佐跪下了。三只怪物也跪下了。
“恭迎苏醒者。”
那个东西没有理他。它低头看着李默，眼眶里两团幽绿的光跳动。它伸出白骨嶙峋的手，轻轻碰了碰李默的胸口。黑线像受到召唤般，疯狂朝它的指尖涌动。
“你的命很值钱。”那个东西说，“足够换这场仗的结局。”
李默咬牙: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要你活着。”
白骨手指猛地刺入李默胸口。
疼。疼得李默眼前发黑，连叫都叫不出来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握住，一下一下捏紧，像在捏一个熟透的果子。
“你的命，我收下了。”那个东西说，“作为交换，我可以替你守住这座城。”
少佐猛地抬头:“大人！”
“闭嘴。”那个东西的声音冷下来，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？用活祭引我出来，再把我封印回去。三十年前那帮废物没做到的事，你们以为现在就能做到？”
少佐脸色惨白。
“不过，”那个东西话锋一转，“你们的祭品确实够份量。这个小子的命格很特殊，正好能解我的枷锁。”
它从李默胸口抽出白骨手指。指尖上缠绕着一团黑气，黑气里裹着一颗跳动的心脏——那是李默的心脏。
李默低头看胸口。一个大洞，血正往外涌。
但奇怪的是，他还能站住，还能呼吸，还能看见那个东西把他心脏举到嘴边，一口吞下。
“现在，”那个东西说，“你的命是我的了。”
它猛地一攥拳头。李默身体像断线木偶般，被拽飞到半空。黑线从胸口大洞蔓延出来，缠住他的四肢，把他吊在祭坛上方。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少佐厉声喝问。
“干什么？”那个东西发出低沉的笑声，“那个老东西把祭品藏了三十年，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吗？用活祭换我一个承诺——”
它顿了顿，两个眼眶里的绿光大盛。
“好。我答应他。”
白骨手掌猛地张开。一股恐怖的力量从祭坛中央炸开，空气被压爆，发出刺耳的尖啸。少佐和三只怪物被掀飞，砸在墙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李默被黑线拽着，吊在半空，眼睁睁看着那个东西从漩涡里爬出来。
它太大了。大到整个祭坛都装不下。它站起来时，头顶直接撞塌了天花板，砖石瓦砾哗啦啦往下掉。那些缠在它身上的铁链绷得笔直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。
“三十年。”那个东西仰头看着天空，“老子被困了三十年。”
它低下头，看向李默。
“小子，我替你守城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李默咬牙:“说。”
“等仗打完了，你得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陪我。”
那个东西笑了，笑声震得整个祭坛都在抖。
“你的命是我的。活也好，死也罢，都得跟我待在这个地方，直到城墙塌了，直到这座城变成灰。”
李默沉默了三秒。
他笑了。
“成交。”
那个东西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怕？”
“怕。”李默说，“但老子的阵地不能丢。”
那个东西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它松开了黑线。
李默摔在地上，砸出一口血。王铁柱和赵大柱扑过来扶他，被他一把推开。他踉跄站起来。胸口的大洞还在流血，但他能感觉到——那个东西用某种力量堵住了伤口，暂时死不了。
但代价是什么，他清楚。
“少佐，”李默抬起头，盯着地上的少佐，“你还有多少人？”
少佐缓缓站起来，擦掉嘴角的血。
“足够屠光你们。”
“那就来。”
李默转身，朝祭坛外走去。那个东西跟在他身后，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，铁链拖在地上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
走出祭坛那一刻，李默看见了阵地。
他的阵地。
到处都是弹坑，到处都是尸体。城墙缺了大半，残存的士兵们趴在掩体后面，端着枪，盯着远处黑压压的日军。
他们没撤。一个都没撤。
刘锁柱趴在最前面，右肩的血已经把绷带染透了。他看见李默走出来，咧嘴笑了:“班长！你还活着！”
李默没回答。他看向远处。日军的阵线正在重整——至少两千人，炮火在准备，坦克在轰鸣。
他只有三十七个残兵。
还有一具白骨。
“小子，”那个东西在他身后说，“你想怎么打？”
李默回头看了看阵地，看了看那些还在喘气的弟兄，看了看那个东西眼眶里的绿光。
他握紧了枪。
“守。”
那个东西笑了。
“好。我陪你守。”
它抬起白骨巨掌，狠狠拍在地上。
轰——
大地裂开。一道黑色的裂缝从祭坛一直延伸到日军阵地。裂缝里涌出浓稠的黑雾，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，在爬行，在发出婴儿般的啼哭。
日军阵线炸了锅。少佐脸色大变:“你疯了！你这是在毁约！”
“毁约？”那个东西大笑，“老子被困了三十年，守了三十年，现在终于能活着出来，你还指望我守什么约？”
它低头看着李默。
“小子，你的命我收下了。在这之前——”
它抬起另一只手，对准日军阵地。
“让我先爽一把。”
李默胸口的大洞突然传来一阵剧痛，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心脏。他低头一看——黑线正从伤口里涌出，像藤蔓般缠住他的肋骨，往骨髓里钻。那个东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响:“记住，你的命是我的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要是敢死在别人手里——”
李默猛地抬头，看见那个东西眼眶里的绿光骤然熄灭。
它僵住了。白骨手掌停在半空，铁链哗啦啦收紧，骨片上的符咒同时亮起刺目的金光。
少佐狂笑:“你以为我们真会放你出来？三十年前封印你的，可不止那个守城人！”
祭坛深处，传来一阵低沉的钟鸣。
李默胸口的大洞开始愈合——不是血肉在长，而是黑线在编织，像蛛网般封住伤口。他能感觉到，那个东西的力量正在被抽走，正沿着黑线涌入他体内。
“小子，”那个东西的声音变得虚弱，“看来老子得食言了。”
李默咬牙: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那个东西的骨架开始碎裂，“这他妈是个陷阱。”
它最后看了一眼李默，眼眶里绿光彻底熄灭。
白骨崩塌，散落一地。
李默站在原地，胸口的大洞已经完全愈合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黑色的符咒——和婴儿额头上的图案一模一样，但更大，更深，像刻在骨头上的烙印。
少佐缓缓站起来，擦掉嘴角的血，盯着李默，眼神里满是狂热。
“现在，”他说，“真正的祭品，终于归位了。”
远处，日军阵线传来冲锋号。
李默握紧枪，回头看了一眼阵地。三十七个残兵，全部站了起来。
他笑了。
“那就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