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的膝盖砸在碎裂的青砖上,闷响震得胸腔发麻。
反噬的力量像千根钢针同时刺入骨髓,他五指抠进砖缝,指甲翻卷,血沿着手腕往下淌。胸口的封印印记已经裂成蛛网状,每跳一下,就有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滋滋作响。
“活着……”他咬紧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身边的婴儿啼哭声突然停了。
李默猛地抬头。祭坛逆转让那些黑雾倒灌回裂缝,但婴儿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——皮肤贴着骨头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干了血肉。
“操!”
他一把扯断腰间的皮带,三两下缠住婴儿的脚踝,把人拉了回来。婴儿轻得像一截枯木,李默甚至不敢用力,怕一捏就碎了。
王铁柱左臂还吊着绷带,单膝跪地滑到他身边:“营长,这孩子——”
“还活着。”李默把婴儿塞进他怀里,“带下去,找卫生员。”
“可您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!”
李默没等他说完,抄起地上那挺歪把子机枪,翻过祭坛的碎石,朝裂缝方向冲去。
裂缝没有合拢。
统帅残魂和神秘女人化作的金光沉入地底后,裂缝确实在缩小,但速度慢得令人窒息。更糟的是,裂缝边缘还在往外渗黑雾,那些黑雾一接触到空气就凝成人形——穿着日军军装,端着刺刀,密密麻麻地从裂缝里往外爬。
赵大柱拖着右腿,一瘸一拐地搬来两箱弹药:“营长,这他妈什么情况?不是逆转了吗?”
“逆转的是祭坛,不是这帮鬼东西。”李默拉开枪栓,子弹上膛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刺耳,“打,打到裂缝合上为止。”
枪声炸响。
李默扣住扳机不松手,歪把子的枪口喷出火舌,弹壳叮叮当当砸在脚边滚烫的碎石上。最前面那排黑雾人形被打得千疮百孔,像纸糊的一样碎裂,但后面的还在往外涌,根本杀不完。
“弹药!”王铁柱吼。
赵大柱把第二箱子弹踹过来,手抖得拉不开箱盖。
李默甩开打空的弹匣,侧身滚到弹药箱后面,一肘砸碎箱盖。他的手指勾住弹链,突然僵住了——弹链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,那些液体像活的一样,顺着他的指缝往手背上爬。
“营长,你的手!”赵大柱的声音变了调。
李默低头。
他的右手手背,封印印记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那些黑色的纹路穿过手腕,爬上小臂,每经过一处皮肤,那里的血肉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僵硬,没有知觉。
封印在吃他。
“别管这个。”李默把弹链卡进枪膛,“打!”
枪声再次炸响。黑雾人形一排排倒下,裂缝也在缩小,但李默能感觉到,自己的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不得不用左手托着枪身,枪口压不住,子弹打得越来越飘。
裂缝缩小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,里面突然伸出一只手。
那只手五指修长,指甲漆黑,抓住裂缝的边缘,用力一撕。
裂缝重新撕开半米宽的口子。
一个穿黑色将官服的人影从裂缝里走出来。他的脸模糊不清,像隔着一层水雾,但肩上那颗金星的领章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日军少佐?”王铁柱咬牙。
“不是人。”李默盯着那个人影。
人影站定,缓缓抬头。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瞳孔竖直,像猫科动物的眼睛。他扫了一眼战场,目光落在李默身上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。
“祭坛逆转了。”他的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,“但祭品还在。”
李默扣下扳机。
子弹穿透人影的身体,打在地上,溅起一溜尘土。人影毫发无损,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弹孔,弹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“没用的。”人影向前迈了一步,“我是统帅的残影,这具身体由封印碎片凝聚而成。你打的是封印本身。”
李默心里一沉。
人影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李默胸口的封印印记突然剧痛,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按在上面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的青筋暴起,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弯下腰。
“封印碎片正在吞噬你的生命力。”人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每过一分钟,它就会吃掉你一块血肉。等它吃够了,就会从你身体里破壳而出,变成新的祭坛钥匙。”
“那就...”李默猛地直起身,把枪口抵在自己胸口,“炸了它!”
人影的瞳孔一缩。
“你他妈疯了?!”赵大柱扑过来抢枪,“营长,不能啊!”
李默一脚把他踹开,拇指已经扣住击锤:“统帅残魂能逆转祭坛,我他妈炸了自己的封印,照样能把裂缝封上!”
“你炸了封印,自己也会死。”人影冷冷道。
“老子从被绑在城墙上的那天起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。”李默的食指开始扣动扳机。
“等等。”
人影突然笑了,那笑容让李默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“你以为婴儿是唯一的祭品?”人影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统帅残魂献祭的是三十年前的旧封印,你炸掉的只是你身上的新封印。真正的祭品,从一开始就不是那个婴儿。”
李默的拇指僵在击锤上。
“你体内的封印碎片,是婴儿的共鸣体。”人影缓缓道,“婴儿苏醒,碎片觉醒。婴儿被献祭,碎片就会寻找新的宿主。你以为你为什么没死?因为碎片选中了你,它在养着你,等你长成第二个祭品。”
“放屁!”王铁柱吼道,“营长别听他胡说!”
但李默没有扣下扳机。
他想起统帅残魂最后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绝望,是愧疚。想起神秘女人摸他胸口时,手在发抖。想起婴儿啼哭的那一刻,他胸口的印记为什么会那么痛。
不是因为共鸣。
是因为碎片。
他体内的封印碎片,从一开始就是婴儿的备份。统帅残魂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,如果婴儿被献祭,碎片就长成第二个祭品。
“你他妈...”李默的手在抖,“你他妈全算计好了?”
“不是我们算计的。”人影向前一步,“是三十年前的统帅,他在封印里留了后手。他怕献祭失败,所以把祭品的种子种在了守城人的身体里。你被绑在城墙上的时候,封印碎片就钻进了你的血。”
李默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来了。在城墙上,被炮弹炸晕的那一刻,确实有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胸口。他以为是弹片,没在意。
原来是种子。
“所以你杀了我,封印会破。”李默睁开眼,“你不杀我,碎片会长成祭品,封印还是破。”
“聪明。”人影点头,“你只有一条路——主动献祭。在碎片长成之前,把你自己的身体当作祭品,填进裂缝里。”
“然后封印封住,我死。”李默说。
“对。”
沉默。
风吹过残破的城墙,卷起地上的硝烟和尘土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是其他阵地在清理残余的黑雾人形。裂缝还在缩小,但速度越来越慢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,不让它合上。
赵大柱从地上爬起来,一把抓住李默的手臂:“营长,别信他!他在骗你!肯定还有别的办法!”
“没别的办法了。”人影摇头,“碎片已经长到他的心脏边缘,再过两个小时,他就会变成第二个婴儿旗。到时候,不只是这座城,整个防线都会崩溃。”
李默看了他一眼。
人影不是在说谎。封印碎片在身体里爬行的感觉,他比谁都清楚。那股阴冷的力量正在往心脏方向蔓延,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血肉。
“两个小时...”李默深吸一口气,“够了。”
“营长?!”王铁柱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你们带着婴儿撤。”李默转过身,看着裂缝,“我守着这道口子,两个小时,够你们跑出去三公里。”
“我们跑了你怎么办?”
“我他妈死在这儿。”
李默把歪把子机枪往地上一砸,扯开军装。胸口那片封印印记已经蔓延到锁骨,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皮肤里。
他蹲下来,从弹药箱里翻出一枚手榴弹。
“营长!”赵大柱扑通跪下,“求您了,别...”
“起来。”李默拽开他的手榴弹拉环,把弹体塞进怀里,贴着封印印记的位置,“我死了,封印碎片炸碎,裂缝合上。你们活着,把婴儿带出去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这是命令!”李默的吼声沙哑,“老子被绑在城墙上的时候,是你们把我拉下来的。现在老子还你们一条命。”
王铁柱咬着牙,眼眶通红。
赵大柱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人影站在裂缝边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李默走到裂缝边缘,往下看了一眼。裂缝深处漆黑一片,能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在拉扯他。他用脚尖踢开一块碎石,碎石落下去,没有声音,像是被黑暗吞噬了。
“记住。”人影突然开口,“你跳下去的时候,我会引爆封印碎片。裂缝会在三秒内合拢,你的身体会化成灰烬,什么都不会留下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默拍拍怀里的手榴弹,“老子就没打算留全尸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双腿蓄力。
就在这时,怀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李默一愣,低头,看见那枚手榴弹的拉环上,缠着一根细细的银线。银线的一端连着手榴弹,另一端...
他顺着银线看过去,看见王铁柱左臂的绷带下,露出的那截银白色的皮肤。
“你...”
王铁柱抬起头,眼睛已经不是黑色,而是银白色的,像两面镜子。
“统帅...”他张嘴,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,苍老的,疲惫的,“三十年前的统帅,不止留了一个后手。”
人影的脸色变了。
王铁柱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。那根银线突然绷紧,从李默怀里抽出手榴弹,飞进王铁柱手中。他的手掌一握,手榴弹的弹体就碎了,炸药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。
“你他妈...”人影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也是...?”
“我守了三十年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变回自己的,但那双银白色的眼睛没有变,“三十年前,统帅把祭品种子种进所有守城人的身体里。我活下来了,但种子一直在。
那个婴儿不是第一个祭品。
我才是。
三十年前就该献祭的人。”
李默的脑子嗡地一声。
“所以...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你一直在等?”
“等一个机会。”王铁柱看着手里的炸药粉末,“等统帅的残魂消散,等祭坛逆转,等封印碎片找到新的宿主。然后把我和碎片一起献祭,彻底封死裂缝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...”
“因为我怕死。”王铁柱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,“三十年,我每天都在想,跳下去,一切就结束了。但我跳不下去。我怕。我怕疼,怕黑,怕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他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“但现在不怕了。”他看向李默,“因为你教会我一件事——有的人,比死更怕的是辜负。”
李默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王铁柱转身,走向裂缝。
“柱子!”李默追上去。
“别过来。”王铁柱没有回头,“你还有两个小时,够跑出去。带上婴儿,带上兄弟们,走。”
“你他妈...”
“老子欠你的。”王铁柱在裂缝边站定,低头看了看深渊,“城墙上的时候,要不是你拉了我一把,老子早摔死了。现在我把命还给你。”
他抬起脚,迈进裂缝。
李默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,但王铁柱的左手抓住了他的手腕,用力一推。李默踉跄着后退,王铁柱的身体已经有一半沉进裂缝里。
“替老子活下去。”
王铁柱说。
他松开手,整个人坠入黑暗。
裂缝瞬间收拢,像一张闭上的嘴。
李默跪在地上,胸口封印印记的疼痛突然消失了。他低头,看见那些黑色的纹路正在褪去,从心脏退向四肢,最后缩成掌心的一点,像一颗黑色的痣。
“他献祭了自己。”人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连同你体内的碎片,一起带走了。”
李默转过头。
人影还站在那里,但他身上的黑色将官服正在融化,像蜡一样往下淌。他的脸开始变得清晰,露出一张三十年前的年轻面孔。
“他替我完成了最后的使命。”人影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,“封印彻底封住了。裂缝不会再打开。”
李默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。
他看了看怀里的婴儿。
婴儿还在睡。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“你刚才说...”李默艰难地开口,“真正的祭品,从一开始就不是婴儿。”
人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
“那婴儿是什么?”
“是钥匙。”人影看着婴儿,“封印裂缝需要钥匙才能打开。统帅把钥匙做成了婴儿的样子,他以为用钥匙献祭,就能永远锁住裂缝。”
“以为?”
人影没有回答。
他抬起头,看着远处的夜空。
李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夜空中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星星。
异常明亮。
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人影的声音变得很轻:“钥匙不止一把。”
星星越来越亮。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不是星星。
那是一面旗。
一面燃烧的旗。
旗面上,画着一个婴儿。
那个婴儿的眼睛,正睁着,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