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默!”
赵大柱的喊声像从水底传来,闷得发慌。李默跪在祭坛碎石的边缘,胸口的封印裂成蛛网,黑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。每一滴血落在地上,都发出滋滋的声响,像烧红的铁烙进湿木头。
祭坛的裂缝在扩大。
那些从阵眼里涌出的黑色气息,像活物一样顺着裂缝爬出来,缠上李默的小腿,沿着膝盖往上攀。每一次缠绕,都带走他体内的一丝温度。冷。不是冬天的冷,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寒,连骨头都在打颤。
“起来!”王铁柱瘸着左臂冲过来,用没断的右手拽住李默的后领,死命往后拖,“你他妈别跪这儿等死!”
李默没动。
他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声音——不是心跳,是另一种节奏。古老的,沉重的,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敲鼓。每一下,封印碎片就往心脏里陷一寸。
第二个祭品。
原来统帅残魂说的不是假话。那个婴儿是第一个,他才是真正的祭坛。三十年前那个统帅,根本就没打算让这座城活下去。他把自己炼成了封印的钥匙,又把封印种进活人的身体里。所有守城的人,都是他棋盘上的卒子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的巴掌甩在他脸上,“醒醒!”
李默的眼珠动了动。
城墙上的炮火声突然停了。不是停火的那种停,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,连风都不敢吹。赵大柱抬头,看见天空裂开一道口子。
不是云的裂缝,是真正的裂口,天穹像布帛一样撕开,露出里面漆黑的虚空。从那道裂缝里,涌出一面旗。
婴儿旗。
但这一次,旗上的婴儿不是画上去的。它是活的。闭着眼,蜷缩着,像还在娘胎里。那面旗悬在半空,婴儿的嘴一张一合,无声地哭。
“献祭。”少佐的声音从阵眼里传来,带着笑意,“第二祭品已经苏醒。统帅大人,你的棋,该落子了。”
李默猛地站起来。
他把王铁柱和赵大柱往旁边一推,踉跄着扑向祭坛的正中央。碎石扎进膝盖,血沿着石缝流。他伸手,一把攥住封印碎片当中露出的那根铁链。
铁链上刻满符文。每一道符文都在发烫,烫得他掌心的皮肉滋滋作响。他没松手。
“你要干什么!”赵大柱想冲过去,被王铁柱死死拽住。
李默没回头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那根铁链往祭坛深处插进去。铁链刺穿碎石,刺穿下面的泥土,一直扎进三十年前那场血祭留下的阵眼。
“封!”
一个字,从他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血沫。
祭坛猛地一震。裂缝不再扩大,那些黑色气息像被掐住脖子,挣扎了几下,缩回阵眼里。
但代价是——封印碎片彻底融进李默的心脏。
他看见自己的胸前,那些黑色纹路像生长的树根,沿着血管往四肢蔓延。它们在他体内扎根,每一条纹路的生长,都带走一块血肉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松开赵大柱,冲到他面前,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李默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听我说。”
王铁柱愣住了。
李默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已经变了颜色——左边还是黑亮的,右边却泛起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灰白色。像死人。
“你们走。”李默说,“往城墙东边走,那儿有条暗道,通向城外。”
“放屁!”赵大柱冲过来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李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这东西已经长进我心里了。把它拔出来,我就死。不拔,它迟早把我也炼成祭品。”
“那就不拔!”赵大柱吼,“老子背你走!”
李默笑了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明知道结局还非要倔着骨头笑出来的样子。血从他嘴角流下来,滴在祭坛的石头上。
“背我?”他说,“你右腿的伤还没好利索,背着我跑不过五十步,就被那些黑鳞怪物撕碎了。”
赵大柱不说话了。
王铁柱咬着牙,左臂骨折的地方传来骨头摩擦的声响。他没喊疼。
“我当兵那天,”李默看着远处的城墙,“村口的老秀才问我,你要去打仗了,怕不怕死。我说怕。老秀才说,怕就对了,不怕死的都是傻子。可他又说,这世上有些东西,比命值钱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以前不信。现在我信了。”
祭坛又开始震动。
阵眼深处,传来统帅残魂的笑声:“选择吧。你献祭自己,封印就能稳住三天。三天之后,这座城还是我的。”
“你的选择,是献祭自己——还是献祭那个婴儿?”
李默闭上眼。
他听见婴儿旗上传来细微的哭声。那哭声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荒草。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婴儿,那是三十年前被统帅亲手献祭的一个守城士兵的孩子。统帅用那个孩子的命,换了一座城的墙不倒。
现在,同样的选择落到他头上。
“李默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,“别听他的。”
“老子听不听,都得死。”李默睁开眼,“但老子不能白死。”
他转身,看着祭坛下面的阵眼。那些黑色气息还在挣扎,像一条条被按住七寸的蛇。他能感觉到,它们还在等。等他的封印裂开一道缝,等他的血再流干一点,等他的身体撑不住。
“你们走。”李默说,“往东走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走!”
赵大柱被他的吼声震住。王铁柱咬着嘴唇,拽着赵大柱往后撤。赵大柱还想说什么,被王铁柱一巴掌扇在脸上:“别他妈磨叽!李默是班长,他说的话就是命令!”
赵大柱的眼泪下来了。
他转身,瘸着腿跟在王铁柱后面,往城墙东边跑。跑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李默跪在祭坛中央,双手按在碎裂的封印上。胸口的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脖子,像一条条黑色的虫子,钻进他下颌。
李默没回头。
他听见脚步声远了,才低声说:“老周,三狗子,你们在下面等着。老子这就来陪你们。”
他闭上眼,浑身发力。
封印碎片开始燃烧。那股力量从他心脏里往外涌,像岩浆一样滚烫。身体的每一寸都在疼,疼到骨头里,疼到灵魂都在打颤。但他没停。
祭坛的裂缝开始缩小。
黑色气息被逼回阵眼,婴儿旗上的哭声越来越远。少佐的怒吼从阵眼深处传来,带着不甘心的咆哮。
成了。
封印稳住了。
李默睁开眼,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天边露出一丝白光,那是黎明。他笑了笑,嘴角的血已经变成黑色。
然后他听见统帅残魂的声音,从阵眼深处传来,轻飘飘的,像一根针刺进耳朵:
“你献祭的是自己——可你以为,封印稳住,这座城就守住了?”
“三十年前,我献祭了一个婴儿。三十年后,你献祭了自己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那座祭坛,从来都不需要祭品。”
“它需要的,是守城的人。”
“你献祭了自己,城墙上就没人了。”
“你以为,我会放那些残兵活着离开吗?”
李默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猛地低头,看见祭坛下面的阵眼里,那些黑色气息并没有消失。它们只是被压住了,被他的封印碎片压住。可封印碎片的另一端,连着的是他的心脏。
他还活着,封印就在。
他死了——
阵眼就会彻底打开。
统帅残魂的声音继续飘来:“你的选择,从来都不是献祭自己,还是献祭婴儿。”
“你的选择,是活着守住——还是死了放开。”
李默跪在祭坛上,浑身发抖。
他身后,城墙东边的方向,传来一声爆炸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那是暗道的位置。
李默猛地扭头,看见火光中,赵大柱和王铁柱的身影被炸飞出去,摔在碎石堆里。赵大柱的右腿断成两截,王铁柱的左臂彻底没了。他们挣扎着爬起来,回头看向祭坛的方向。
李默的视线模糊了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的黑色纹路,看着那些纹路像活物一样蠕动,看着封印碎片在心脏里跳动。然后他听见统帅残魂的笑声,从阵眼深处传来,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:
“你的选择,是活着守住——还是死了放开。”
“你选吧。”
李默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道白光。他笑了,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祭坛上。
“老子选第三个。”他说。
他伸手,一把攥住胸口的封印碎片,猛地往外一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