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从肩头滑落,李默撑着断墙站起来,右耳嗡嗡作响。
前方五十米,日军少佐的军刀在硝烟中泛着寒光。他身后,黑色鳞甲的苏醒者低伏在地,肌肉在甲片下蠕动,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。
“还活着?”少佐的汉语带着浓重口音,嘴角扯出冷笑,“也好,活着才能看着这座城怎么塌。”
李默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,手摸向腰间。弹匣空了,枪管滚烫,剩下的只有一把刺刀。
“李默!”身后传来赵大柱的喊声,他拖着伤腿爬过来,“阵地……阵地撑不住了,连长他们都……”
话音未落,城西传来爆炸声,砖石飞溅。
李默回头,看见王铁柱被气浪掀翻在地,左臂的绷带已经散开,露出白骨。刘锁柱冲过去扶他,却被碎石砸中肩膀,闷哼一声栽倒。
“撤。”李默咬牙,“往第三道防线撤。”
“撤?”少佐大笑,“你以为还有退路?”
他抬手一挥,身后的苏醒者猛地昂起头,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。那声音不像野兽,倒像千百个人同时在哭。
李默心头一紧。
他见过这东西——在地底第三层,在符文血河的尽头。统帅残魂说过,苏醒者是这座城的守门人,也是祭坛的钥匙。
“你不是要洗刷耻辱?”少佐走近,军靴踩在碎石上咔咔作响,“我给你机会。”
他指向城中心那座坍塌的钟楼,“那里埋着三十年前的血祭阵。只要你引爆自己,用灵力唤醒它,就能拖住苏醒者。”
“否则——”
少佐侧身,身后的日军架起迫击炮,炮口对准了废墟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伤兵。
“每十秒杀一个。”
李默握紧刺刀,骨节发白。
“别听他的!”神秘女人的声音从地底传来,透着疲惫,“他在骗你!祭坛一旦启动,你必死无疑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还有别的办法?”
沉默。
少佐笑得更深,“倒计时开始。”
他抬起右手,一根手指落下。
“十。”
李默看向身后。赵大柱拖着伤腿站不起来,王铁柱趴在碎石堆里吐血,刘锁柱抱着断臂,眼睛死死盯着他。
“九。”
他们曾经是逃兵,是被抛弃的废物。但他们跟着他撑到了现在。
“八。”
李默闭眼。
他想起老周,想起三狗子,想起那个还没记住名字就被砍掉的新兵。他们都死了,死在祭坛里,死在符文血河中。
现在轮到他自己。
“七。”
“别动。”统帅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。
李默睁眼,看见一道虚影从废墟里站起。统帅残魂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指挥刀,面容冷得像铁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李默问。
“你以为是你在选择?”统帅一步步走来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焦黑的脚印,“从你踏上这座城开始,你就是祭品。”
“祭坛需要一个人的命来唤醒。不是你的,就是他们的。”
他转向少佐,又转向那个伏在地上的苏醒者。
“那东西不是钥匙,是锁。”
“杀掉它,祭坛自毁,所有人都能活。”
少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波动,“杀它?你疯了?”
“三十年前,我们试过。”统帅的声音沙哑,“三千人,全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们选了血祭?”李默盯着他。
统帅不答。
少佐突然拔出枪,对准统帅残魂扣下扳机。子弹穿过虚影,打在城墙上,炸开一个窟窿。
“你以为我会让你坏了好事?”少佐怒吼,“献祭已经开始,谁也别想停!”
话音刚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
李默脚下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透出血红色的光,像血管般向四面八方蔓延。那光芒炽热,烤得他脚底发烫。
“祭品——”苏醒者终于开口,声音像锯子割在铁板上,“集齐了。”
李默低头,看见裂缝里浮现出无数张脸。
老周的,三狗子的,新兵蛋子的,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面孔——三十年前战死的守城士兵。
他们的眼睛都睁着,嘴里念叨着同一句话。
“祭坛召唤……祭品献祭……”
李默感到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,疼得他弯下腰。
“别听!”神秘女人在地底尖叫,“它们要控制你!”
李默咬牙,用力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炸开,意识恢复了几分。
“赵大柱!”他嘶吼,“找炸药,把那东西炸了!”
赵大柱愣了一秒,随即翻身爬起来,拖着伤腿往弹药箱爬。
“王铁柱!刘锁柱!掩护他!”
两人立刻散开,架起枪,对准裂缝方向。
“想炸祭坛?”少佐冷笑,“晚了。”
他挥手,身后的日军同时开火。
子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,李默扑倒在掩体后面,碎石溅得满脸都是。
“火力太猛!”王铁柱喊道,“根本抬不起头!”
李默看向统帅残魂,“有什么办法?”
统帅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你想好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用你的命换阵地,还是用他们的命换你的命?”
李默愣住了。
“祭坛一旦启动,需要祭品来维持。”统帅指向裂缝,“那些残魂不够,还得再加。”
他看向李默,“你是最后一个,也是最强的。”
“只要你在,祭坛就能守住。”
“那我死了呢?”
统帅沉默。
少佐的笑声更响了,“你以为你在救他们?你死了,他们也得死。”
“这座城,从来就没有活路。”
李默攥紧刺刀。
他想起那晚,他被绑在城墙上等死,炮火在他身边炸开,他捡起班长的机枪,从死人堆里爬起来。
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去。
现在,他有了更多。
“赵大柱!”他吼道,“炸药找到了没有?”
“找到了!”赵大柱拖着箱子爬回来,“但只有三箱,不够炸裂缝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
李默接过箱子,撕开引信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赵大柱瞪大眼睛。
“炸裂缝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铁柱冲过来,“那东西在裂缝里!你炸它,自己也会被炸死!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看向少佐,看向苏醒者,看向那些裂缝里浮出的脸。
“三十年前你们没守住这座城,三十年后,我不会重蹈覆辙。”
他点燃引信。
“李默!”神秘女人的声音从地底传来,带着哭腔,“你会死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默抱起炸药箱,冲向裂缝。
少佐脸色骤变,“拦住他!”
日军疯狂开火,子弹打在李默腿上,胳膊上,肩膀里。他踉跄了一下,却没倒下。
“他妈的!”赵大柱吼着也冲了出去,抄起机枪疯狂扫射。
王铁柱和刘锁柱紧随其后,用身体挡住子弹。
李默冲到裂缝边缘,看见那些脸在对他笑。
“祭品,来了。”
他松开手,炸药箱掉进裂缝。
轰——
爆炸声震耳欲聋,地面剧烈震动,裂缝里喷出火舌,烧得那些脸扭曲变形。
李默被气浪掀飞,撞在断墙上,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
“成……成功了?”赵大柱喊道。
李默抬头,看见裂缝里冒烟,红光渐渐熄灭。
少佐的表情扭曲,“不可能!”
就在这时,地面再次震动。
不是裂缝,是脚下。
李默低头,看见碎石下方,地层深处,传来一声啼哭。
婴儿的啼哭。
“什么动静?”王铁柱脸色发白。
李默想起统帅说过的话——
“祭坛召唤,需要祭品来维持。”
“只要你在,祭坛就能守住。”
“那我死了呢?”
统帅没有回答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那啼哭不是婴儿,是祭坛本身。
它饿了。
少佐突然大笑,“好!好!祭坛醒了!”
他转身,看向李默,“你以为你在救他们?你是在害他们!”
“祭坛醒了,就要吃祭品。”
“三十年前,它吃了三千人。三十年后,它要吃多少人?”
李默咬牙,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却使不上力。
“你他妈的……”赵大柱冲过来扶他,“别动!流血了!”
李默低头,看见右腿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,血顺着裤管往下滴。
“不碍事。”
他看向裂缝,看见那啼哭越来越近,声音越来越大。
突然,裂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黑色的,长着鳞甲,指甲尖利如刀。
然后是第二只。
第三只。
李默数着。
五只。
十只。
二十只。
无数只黑色的手从裂缝里伸出,抓住边缘,用力拉扯。
地面裂开更大,碎石滚落,那些黑色的手扒着裂缝,像爬虫一样蠕动。
“祭品——”地底传来古老的声音,带着笑意,“终于集齐了。”
李默抬头,看见天边出现一道血色的光。
那是太阳落下,还是祭坛升起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座城,再也守不住了。
“赵大柱。”他喊。
“在。”
“带他们走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走不了。”李默看向自己的腿,“炸裂缝的时候,骨头断了。”
赵大柱眼眶发红,“我背你!”
“走!”李默嘶吼,“快走!再不走谁都走不了!”
赵大柱不动。
王铁柱也不动。
刘锁柱也不动。
“你们他妈的是傻子吗?”李默吼道,“跑啊!”
“跑?”少佐的笑声传来,“你们还能跑到哪去?”
他指向废墟外,“这座城已经被包围了,城外是日军,城里是苏醒者,地底是祭坛。”
“往哪跑?”
李默攥紧拳头。
他说得对,没地方跑了。
“那就别跑了。”李默突然笑了,看向裂缝里那些黑色的手,“既然祭坛饿了,那就喂饱它。”
“你疯了?”赵大柱喊道。
“我没疯。”
李默翻身爬起,拖着一条残腿,走向裂缝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冲过来拦他,被他一拳打翻在地。
“滚!”
他继续走。
每一步都疼得撕心裂肺,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。
那些黑色的手闻到血腥味,更加疯狂地蠕动,争先恐后地朝他涌来。
“祭品……祭品……”
李默停住,站在裂缝边缘。
他看向少佐,“你不是要祭品吗?我给你。”
少佐脸色变了,“你别乱来!”
“乱来?”李默大笑,“你以为我怕死?”
他看向身后的战友,看向那些伤兵,看向这座被血洗过的孤城。
“我他妈早就死了。”
他转身,跳进裂缝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的吼声在身后炸开。
但李默已经听不见了。
他掉进黑暗中,掉进那些黑色的手里,掉进血色的光芒中。
那些手抓住他,撕扯他,要把他拖进地底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一个声音——
“小子,你干得不赖。”
是老周的声音。
李默睁眼,看见裂缝里那些脸在对他笑。
老周,三狗子,新兵蛋子,还有那些他记不住名字的战友。
他们的残魂围着他,推着他,把他往上托。
“祭品不是用来吃的。”老周说,“是用来守城的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些黑色的手突然松开。
裂缝里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,把李默弹飞出去。
他砸在碎石堆上,滚了几圈,全身骨头像散了架。
“怎么回事?”少佐惊叫。
李默抬头,看见裂缝里那些残魂燃烧起来,化作金色的火焰,席卷了整个裂缝。
那些黑色的手在火焰中扭曲、融化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“不——”古老气息的怒吼从地底传来,“你们这些残魂,敢反抗我?”
“三十年前你们是祭品,三十年后还是祭品!”
“杀了他们!”
裂缝里涌出更多的黑色手,铺天盖地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但残魂们没有退。
老周回头,看了李默一眼,“小子,活着。”
然后他扑向那些黑色的手,化作一团火焰,炸开。
三狗子跟上去。
新兵蛋子跟上去。
一个接一个,所有残魂都在燃烧,都在爆炸,都在用最后的力气阻拦那些黑色的手。
“不!”李默嘶吼,“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!”
没人回答他。
只有火焰,爆炸,和残魂的消逝。
李默跪在地上,看着那些脸一张张消失,看着那些手一条条断裂,看着裂缝一点点闭合。
突然,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走!”
是赵大柱。
他拖着李默往后跑,王铁柱和刘锁柱跟在后面,用枪掩护。
“放开我!”李默吼道,“让我过去!”
“过去个屁!”赵大柱骂道,“他们都死了!你过去送死吗?”
李默回头,看见裂缝终于合上,那些黑色的手和残魂一起消失在黑暗中。
只剩下一个声音,在地底回荡——
“祭品……还差一个……”
少佐站在废墟上,看着闭合的裂缝,脸色铁青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了三个好,然后转身,看向李默,“你干的好事。”
“祭坛被封印了,苏醒者也死了。”
“但你以为这就完了?”
他指向城外,“三十万日军,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明天,太阳升起的时候,这座城就会夷为平地。”
李默看向天空。
血色已经散去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黎明快要到了。
“那就打。”他咬牙。
少佐大笑,“打?你拿什么打?”
他指向那些伤兵,指向那些断壁残垣,“你还有多少弹药?还有多少能打仗的人?”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
“你只是把所有人的死期推迟了一天。”
李默握紧刺刀。
他知道少佐说得对。
但他更知道,他不能认输。
“明天的事,明天再说。”
“今天——”他抬起头,看向那些还活着的战友,“我要守住今晚。”
少佐盯着他,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。
“好,我成全你。”
他转身,走向营地。
“今晚,我会让你的战友看看,什么叫做绝望。”
李默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。
地底传来最后一声啼哭,微弱,却刺耳。
李默低头,看见裂缝彻底缝合的地方,渗出一滴血。
那血滴在地上,慢慢渗透,仿佛在说——
“还差一个。”
他攥紧刺刀,指节发白。
脚下,那滴血无声蔓延,像一张嘴,在嘲笑他的挣扎。
身后,赵大柱的呼吸粗重,王铁柱的枪栓咔嗒一声响。
前方,夜色吞没了少佐的身影,也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。
李默抬起头,望向天边那抹血色的残阳。
不——
那不是残阳。
那是祭坛苏醒前,最后一道警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