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堆里伸出一只手,狠狠扣住地面。
李默从废墟中撑起身体,左耳嗡鸣声像潮水般拍打颅骨。他甩了甩头,血从额角淌下来,糊住半边视线。右手撑地时,掌心摁在一块断裂的肋骨上——不是他的。尸体半埋在砖砾下,军装烧成焦黑色,胸口塌陷出一个空洞。
“李默!”
赵大柱拖着右腿从战壕里爬过来,满脸是血,眼神却亮得骇人:“你还活着!”
李默没答话。他盯着前方——城墙缺口处,日军正在集结。至少两个中队,轻重机枪已经架好,迫击炮手蹲在炮位旁,手指悬在引信上。
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能喘气的,不超过四十个。”赵大柱声音发颤,手指死死扣住李默的胳膊,“弹药快见底了,统帅那边……统帅的残魂快散了。”
李默抹了把脸,血把手指染成暗红色。他低头看向脚下——废墟里露出一截枪管。弯腰拽出来,三八大盖,枪托裂开一道口子,但枪膛里还有三发子弹。
“王铁柱呢?”
“左臂骨折,在那边压子弹。”赵大柱指了指身后的断墙,“刘锁柱右肩中了一枪,还在扛机枪。”
李默把枪背到肩上,转身往回走。
“去哪?”赵大柱喊。
“把统帅拖回来。”
阵地的中央,统帅的残魂已经淡得像一层雾气。
他单膝跪地,半透明的身体在空气中微微晃动,脚下那道血色符文像活物一样蠕动着,正沿着他的膝盖向上攀爬,吞噬最后的灵力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统帅抬起头,声音嘶哑,“我以为你跑了。”
“跑不了。”李默蹲下身,盯着符文边缘。那些血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,每跳动一次,统帅的身体就透明一分,“这东西怎么破?”
“破不了。”统帅苦笑,嘴角扯出一道裂痕,“这是献祭符文,它需要祭品才能启动。我已经是半个祭品了。”
“那就别当祭品。”
李默抽出刺刀,朝着符文边缘狠狠扎下去。
刀尖刺入地面的瞬间,符文猛地收缩,一股巨力把他弹飞出去。后背撞上断墙,他咳出一口血,胸腔里传来撕裂的痛。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统帅的残魂又淡了几分,声音像从远处飘来,“这东西是上古禁制,凡人破不了。”
“那就不破。”李默爬起来,擦掉嘴角的血,“老子炸了它。”
他从腰间摸出最后两颗手榴弹,拧开盖,拉出引线。金属环在指尖发烫。
“你疯了?”统帅瞪着他,残魂剧烈波动,“这符文连着地脉,你炸了它,整座城都会塌!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李默把引线缠在手指上,抬起头,看向城外的日军。
少佐站在装甲车后面,手里举着指挥刀,嘴角挂着冷笑。他身后,那道古老的气息越来越浓,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腐烂的甜味,像死老鼠泡在污水里。
“他在等。”统帅突然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献祭完成。”统帅的声音低沉下去,像石头沉入深井,“那股气息一旦降临,整座城都会变成祭坛。所有人——活的、死的、残魂——都会成为它的养料。”
李默握着引线的手指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那就更该死。”
“等等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李默回头,废墟里站起一道身影。黑衣黑裙,脸上蒙着面纱,正是那个被困在第三层的神秘女人。她踩着碎石和尸体走过来,脚步平稳,像走在自家客厅。
“你不能引爆。”女人走到他面前,掀开面纱。那是一张苍白的脸,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,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,“你体内有祭品印记。”
李默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三十年前,这座城的守军全都被刻下了印记。”女人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以为你只是被冤枉的逃兵?错了——你是被选中的祭品。”
“胡说八道。”李默退后半步,手榴弹在掌心晃动,“老子根本不认识你。”
“你当然不认识我。”女人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,像嚼碎了黄连,“但你认识老周吧?三狗子?新兵蛋子?”
李默瞳孔骤缩。
“他们都死了。”女人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死亡名单,“可他们的骨头还埋在城下。那些骨头,就是献祭的钥匙。”
统帅的残魂剧烈颤动,像风中残烛:“她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“你以为呢?”女人看向统帅,眼神里带着怜悯,“你守了三十年,守的是什么?是自己变成祭品?还是等着别人来替你?”
统帅沉默。他的残魂又淡了一分,几乎要融入空气。
李默盯着手里的手榴弹,引线在指尖发烫,烧出一股焦味。
“如果我引爆灵力呢?”他问。
“会激活印记。”女人说,“然后你变成下一个祭品,这座城变成炼狱。”
“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?”
女人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丝怜悯,像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:“有。你死,城破。或者,你活,城亡。”
李默握着引线的手,开始发抖。
身后传来枪声。王铁柱在断墙后面架起机枪,对着日军扫射。子弹打在装甲车上,火星四溅,弹壳叮当落地。少佐挥了挥手,迫击炮开始调整坐标,炮口缓缓抬起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吼着,声音在枪声里撕裂,“快撤!他们要用炮了!”
李默没动。
他看着脚下的血色符文,看着统帅淡得快要散去的残魂,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。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火光,像两簇燃烧的鬼火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古老气息的低语在耳边响起,像蛇爬过耳廓。
李默猛抬头。
城外,那道气息已经凝聚成实体。空气开始扭曲,像被火烧过的玻璃,地面上浮现出一道道裂纹,裂纹里涌出暗红色的光,像地底的岩浆。
日军开始后退。他们不是撤退,而是让出位置——让给那道正在降临的气息。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整齐的声响。
少佐站在装甲车旁,脸上终于露出严肃的表情。他举起手,示意部队停止射击。
然后,他朝着那道气息,弯腰鞠躬。
“操。”李默骂了一句。
他把手榴弹塞回腰间,转身往回冲。
“你去哪?”女人喊。
“去找炸药!”李默头也不回,“既然老子是祭品,那就让老子当最后一个祭品!”
他冲进废墟,踢开焦黑的木板,翻过半截墙。在坍塌的弹药库底下,他摸到一箱完好的炸药。木箱被压裂了一角,露出里面黄色的药块。
四十斤TNT。
他扛起来,往外跑。炸药箱压在肩上,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。
“李默!”赵大柱冲过来拦住他,单手抓住他的衣领,“你疯了?那东西炸起来,方圆百米全得完!”
“那就完。”李默推开他,“你们撤。”
“撤你妈!”赵大柱吼着,眼眶通红,“老子腿断了,能撤到哪去?”
李默看着他,眼眶发红。赵大柱的左腿从膝盖以下全是血,裤腿被弹片撕成布条。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“死个屁。”赵大柱从怀里摸出一根烟,咬在嘴上,“老子还没抽够呢。”
他划燃火柴,点上烟,深吸一口。烟雾在硝烟里散开,呛得他直咳嗽,每一声都带着血沫。
“当年逃命的时候,我也这样。”赵大柱吐出一口烟雾,烟雾在空气里扭曲,“那时候我是逃兵,跑得比谁都快。后来发现,跑不动了。”
他看向李默,笑了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你小子别学我。”
李默没说话。他把炸药箱放在地上,开始拉引线。手指在引线上滑动,一圈一圈缠紧。
“统帅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能撑多久?”
“十分钟。”统帅的残魂几乎快要透明,声音像风吹过的沙粒,“灵力还剩最后一点。”
“够了。”
李默把引线缠在炸药箱上,站起来,看向城外。
那道气息已经快要完全降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,像腐烂的肉泡在血水里。地面在震动,裂纹越来越多,从城墙一直延伸到脚下。日军站在远处,安静得像在等待一场仪式,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。
少佐看了一眼手表,然后抬起头,朝着气息的方向,低声说了句话。
李默听不清他说了什么,但他看懂了少佐的口型。
“献祭开始。”
李默咬牙,扛起炸药箱,冲向缺口。炸药箱在肩上晃动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李默!”女人在身后喊,“你会死的!”
“那就死。”
他冲上城墙废墟,脚下是焦黑的砖石和碎骨。城外,那道气息正在凝聚成一个人形——黑色的鳞甲,暗红的眼睛,嘴角挂着冰冷的笑,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苏醒者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苏醒者开口,声音像金属摩擦,刺得耳膜发疼,“这座城市,所有人,都是祭品。”
李默放下炸药箱,拔出引线。
“那就让祭品炸了你。”
他拉出引线,火苗在空气中跳动,烧出刺鼻的气味。
然后,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。
——笑声。
那道气息身后,又一道气息正在苏醒。
比苏醒者更古老,更强大。空气开始结冰,地面上的裂纹里涌出黑色的雾气,像无数只手从地底伸出。
李默握着引线的手,僵在半空。
火苗还在跳动,但他的手指已经失去了知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