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枪。”
李默吐出这两个字时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王铁柱的枪口在发抖。他左臂骨折,用右肩抵着枪托,枪管却正对着李默的眉心。距离不过三米,他不可能打偏。
“你他妈说什么疯话?”王铁柱咬着牙,“老子打的是那玩意儿!”
裂缝中,巨眼缓缓转动。眼球表面布满黑色血管,每一根都在跳动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李默胸口的黑纹开始发光,暗红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,像烧红的烙铁。
“不开枪,它就要出来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断了手臂、正在流干血的人,“我控制不住了。”
刘锁柱拖着右腿爬过来,用身体挡住李默:“别听他的!他脑子坏了!”
“让开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发抖。
“不让!”
刘锁柱转过身,背对枪口,死死抱住李默。他的肩膀在抖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:“老子不管你变成啥玩意儿,你他妈是李默!你救过我!在阵地上,你背着我跑了三里地!”
李默的眼睛变了。
瞳孔深处,浮现出一层银灰色的光泽。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。
“放开。”他说。
“不放!”
李默用仅剩的右手,掐住了刘锁柱的脖子。
动作快得像蛇咬。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,刘锁柱已经被提离地面,双脚悬空乱蹬。李默的手指陷进他的喉咙,指节发白。
“我说了——”李默的声音里多了一个重音,像是从喉咙深处传来的回响,“——放开。”
“操!”王铁柱扣动扳机。
子弹擦着李默的头皮飞过,打中背后的城墙,溅起一片碎石。
李默没躲。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“你打偏了。”李默说,“下一枪,瞄准心脏。”
王铁柱的枪口在晃。他开枪从来手稳,打靶时全连前三,可现在他的手在抖。
因为李默脸上没有表情。
那不是战士该有的表情。那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。
“铁柱,听我说。”李默的声音低沉,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可怕,“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你们走,炸掉城墙,把这里埋了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在这里。”
“放屁!”王铁柱大吼,“老子带了三十二个人来救你!你他妈说埋了?你让我们看着你死?”
李默笑了。
那笑容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“死?”他说,“我不会死。”
他掐着刘锁柱的右手一甩,刘锁柱被扔出三米远,砸在地上咳得喘不上气。李默转过身,朝着裂缝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。
每一步,胸口的黑纹就亮一分。裂缝中的巨眼也开始移动,瞳孔随着他的步伐转动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笑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追上去,枪口抵住他的后脑,“你再往前走,老子真开枪!”
李默停下了。
他没回头。
“身后三米,右边五步,裂缝边缘。”李默说,“铁柱,你的位置不对。”
王铁柱愣住了。
“左边八步,断墙后面,刘锁柱躺着。”李默继续说,“我背后四十七步,赵大柱趴在战壕里,枪口朝上,保险开着。”
赵大柱在战壕里打了个哆嗦。
李默没抬头看过一眼。
他一直在往前看。盯着裂缝,盯着巨眼。可他连每一个人的位置、姿势、甚至枪口朝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吗?”李默说,“这座阵地上的每一寸土地,都在我的感知里。你们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次心跳,我都能听到。”
他慢慢转过头。
银灰色的眼睛,盯着王铁柱。
“我已经不是人了。”
王铁柱的手指扣在扳机上。只要用力,只要轻轻一用力,子弹就能打进李默的脑袋。
可他下不了手。
“你不开枪,我来。”
赵大柱从战壕里爬出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他右腿受伤,走得很慢,但枪举得很稳。
“班长说了,守城第一。”赵大柱的声音在抖,“谁威胁阵地,谁就得死。”
“你个怂包!”王铁柱吼道,“你他妈忘了是谁背你出来的?”
“我记得!”赵大柱的眼泪流下来,“可你们看他的眼睛!那是人该有的眼睛吗?”
王铁柱说不出话。
李默的眼睛已经变成了完全的银灰色,瞳孔里倒映着裂缝中的光芒,像两面镜子。
“大柱说得对。”李默说,“开枪吧。”
他重新转过身,继续朝裂缝走去。
“我不是在求死。”李默的声音飘回来,“我是真的,杀不死。”
裂缝里的巨眼开始往后退。
不,不是退。
是让路。
巨大的眼球缓缓沉入裂缝深处,像在迎接什么东西降临。黑色的粘稠液体从裂缝边缘涌出来,腥甜的气味弥漫整个阵地。
李默走到裂缝边缘,低头往下看。
深渊。
深不见底。
可他能看到东西。裂缝墙壁上爬满了黑色丝线,每一根都在蠕动,像活物的触手。越往下,丝线越密集,最后织成一片黑色的海洋。
在海洋的最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
暗红色。
像心脏。
“李默!”
刘锁柱扑过来,抱住他的脚踝。
“求你!”刘锁柱哭得像个孩子,“别下去!你是人啊!你他妈是人啊!”
李默低头看着他。
银灰色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波动。
“锁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放手。”
“不放!死也不放!”
李默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蹲下身,用右手摸了摸刘锁柱的脑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李默吗?”他说。
刘锁柱摇头。
“我妈说,我生下来就不哭。”李默说,“接生婆打了我三下屁股,我才哼了一声。她说这孩子命硬,不哭不闹,是个哑巴。”
“可你不是哑巴……”
“对。”李默笑了,“我不是哑巴。我是沉默的默。因为那个接生婆说,这孩子安静得像死人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裂缝。
“我从出生那天起,就是个死人。”李默说,“现在,该去我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他往前走。
刘锁柱抓不住他的脚踝,手从鞋面上滑落。
“李默!”
枪响了。
赵大柱开的枪。
子弹打中李默的后背,在他胸口炸开。血肉飞溅,可李默没有倒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窟窿。
黑纹从窟窿里长出来,像藤蔓一样,把伤口覆盖住。血止住了,肉也止住了。
李默回头看了赵大柱一眼。
赵大柱的枪掉在地上,人往后倒,一屁股坐进战壕里。
“我说过,”李默说,“杀不死。”
他跳了下去。
没有犹豫,没有告别。
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渊。
刘锁柱趴在裂缝边缘,看着李默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被黑色吞没。
“不——”
他的吼声在阵地上回荡。
王铁柱冲过来,一把拉住刘锁柱的衣领,把他拖离裂缝。
“撤!”他吼道,“所有人,撤出阵地!”
“李默呢?”刘锁柱问。
王铁柱没说话。
他咬着牙,拖着重伤的刘锁柱,往城墙方向跑。
身后,裂缝中传来震动。
不是爆炸。
是心跳。
巨大的、沉重的心跳声,从深渊深处传上来,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“快!再快点!”
王铁柱把刘锁柱扔给赵大柱,转身架起机枪。
“班长,你干什么?”
“给你们断后。”
“一起走!”
“走个屁!”王铁柱的眼睛通红,“老子答应了李默,要守住这座城。他跳下去了,老子就得替他打完这一仗!”
他架好机枪,对准裂缝。
水桶粗的黑色触手从裂缝中伸出来,拍在阵地上,砸出一个大坑。
王铁柱扣动扳机。
子弹打在触手上,溅起黑色的汁液。触手缩了一下,又更快地抽回来。
王铁柱躲闪不及,被抽飞出去,撞在城墙上。
他的肋骨断了三根。
可他还活着。
“来啊!”他吐了一口血,“他妈的来啊!”
触手再次抬起来。
然后停住了。
裂缝深处,传来一声尖叫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铁钉划过玻璃,像无数人同时惨叫。阵地上所有人的耳膜都在疼,有人已经倒在地上打滚。
巨眼从裂缝中升起来。
不是让路的那一次。
是新的。
更巨大的眼睛。
瞳孔裂开了。
裂成两半。
裂缝中,出现了一座城。
倒悬的城。
房屋倒挂,街道悬垂,一切都在颠倒。城墙上飘着旗帜,城门口站着人。
那些人穿着军装。
是中国人。
王铁柱愣住了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那座倒悬的城里,有一个人站在城门口。
那人穿着破烂的军装,断了左臂,右手指向裂缝。
是李默。
“李默!”刘锁柱嘶吼,“他出来了!”
可不对。
李默在倒悬的城里。
他站在城门口,看着裂缝。
看着王铁柱他们。
然后,他开口了。
声音从裂缝中传出来,经过扭曲,变得沙哑而诡异。
“铁柱,”他说,“你知道这是哪里吗?”
王铁柱摇头。
“这是我的故乡。”李默说,“我出生的地方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倒悬的城。
“可它不在这里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深渊。
“它在这里。”
李默笑了。
那笑容让王铁柱头皮发麻。
“这座城,早就被吞了。”李默说,“三十年前,就没了。”
王铁柱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三十年前?
李默今年才二十岁。
“你们看到的我,是假的。”李默说,“我从来就不是人。”
他转过身,朝城内走去。
倒悬的城市里,无数黑色的人影站起来。
他们穿着军装,戴着钢盔,举着枪。
那些枪口,对准了裂缝。
对准了阵地。
“该回家了。”李默的声音飘过来,“回到你们该去的地方。”
他消失在城门口。
巨眼的裂缝合上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那不是结束。
那是开始。
王铁柱躺在地上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
他们救了一个怪物。
可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,李默消失前,嘴唇动了动。
口型是——
“对不起。”
不是对战友。
是对那座城。
那座倒悬的、早已死去的城。
王铁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李默跳下去,不是赴死。
是去开门。
门开了。
他们都要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