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锋划过,血光炸开。
李默左手断臂处的止血带崩断,鲜血喷涌。他没看伤口,反手将刺刀扎进胸口蔓延的黑纹。
“别过来!”
王铁柱刚踏前半步,刀刃已抵住心脏。李默嘴角扯出个惨笑,黑纹在刀锋下疯狂跳动,像活物般往皮肤深处钻。
“班长说了,阵地能丢,你他妈不能死!”刘锁柱拖着伤腿往前爬,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。
李默摇头。
他感受到了。那裂缝里的巨眼正在收缩,瞳孔深处的倒悬城池开始崩塌。砖瓦剥离,街道碎裂,整座城像被无形的手撕碎。每碎一块,他胸口就多一道黑纹。
这不是巧合。
是献祭。
“老子欠你们的。”李默握紧刀柄,刀刃又推进半寸,黑纹渗出黑色液体,“这一刀还命,下一刀还债。”
他转身。
巨眼的瞳孔里,倒悬的故乡城已经塌了大半。城墙,牌坊,那棵老槐树,全在坠落。他看到自己童年的院子,瓦片翻飞,梁柱断裂,一切都在往下坠。
可坠落的方向——是他。
李默明白了。
这寄生丝不是要他的命,是要他的故乡。那巨眼是通道,倒悬的城是祭品。等城彻底塌完,裂缝就会吞掉现实中的那座城。
城里有人。
他娘还在。
“操!”
李默拔出一颗手榴弹,咬掉拉环。铁锈味混着血腥气,他盯着裂缝里那只巨眼,瞳孔中的城池只剩最后一条街。
“李默你疯了!”赵大柱瘸着腿扑上来。
李默侧身避开,手榴弹贴在胸口。黑纹感应到危险,疯狂收缩,像蛇一样往心脏钻。疼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退远点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退!”
李默一脚踹开赵大柱,转身冲裂缝狂奔。每一步,黑纹都在皮肤下炸裂,血管爆开,肌肉撕裂。左手断臂处的血已经流尽,右手指尖开始发黑。
还剩三米。
裂缝里的巨眼转动,瞳孔对准他。倒悬的城只剩最后一座院子,院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
那是他家。
李默咬碎牙。
手榴弹引信走到尽头,他撞进裂缝。
爆炸的冲击波没有声音。
只有光。
白光吞噬一切,李默感觉自己被撕成碎片。骨头,血肉,意识,全在光里融化。可胸口那团黑纹还在,像钉子一样钉住他最后的知觉。
他听见了。
“默儿,吃饭了。”
娘的声音。
李默拼尽全力睁开眼。光消失了,他悬浮在一片灰暗中。脚下没有地,头顶没有天,只有一条石板路延伸向远方。
路尽头,是一扇门。
青砖门楼,黑漆门板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李宅”。那是他家的院门,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门虚掩着。
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,暖的。
“默儿,娘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李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石板路在脚下冰凉,可那灯光太暖了。门缝里飘出肉香,还有柴火噼啪的响声。他闻到熟悉的油烟味,听到锅铲碰撞的声音。
再往前走三步。
门缝更宽了,能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,树下石桌上摆着碗筷。娘坐在旁边,背影佝偻,头发花白。
“快点,菜要凉了。”
李默伸手推门。
指尖刚碰到门板,胸口突然剧痛。黑纹炸开,从心脏蔓延到喉咙,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。那门,那灯,那老槐树,全在晃动。
不对。
李默收回手,盯着门缝里的景象。娘的背影一动不动,连呼吸起伏都没有。老槐树的叶子不会动,石桌上的菜冒着热气,可蒸汽笔直上升,没有一丝风。
这不是真的。
是陷阱。
李默后退一步。石板路在他脚下碎裂,裂缝像蛛网般蔓延。那扇门开始膨胀,门板表面浮现无数眼睛,密密麻麻,全在盯着他。
“我不进去。”
话音刚落,门缝里伸出一只手。
苍白,修长,指甲漆黑。那只手抓住门框,用力往外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,门板上的眼睛开始流血。
李默转身就跑。
可石板路消失了,他脚下什么都没有。灰暗的虚空里,只有那扇门,和他。
门越开越大。
门缝里的手越来越多,苍白的手指抓挠门板,指甲刮出刺耳的噪音。李默看到门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庞大的,黏腻的,像一团黑色的肉瘤。
“李默!”
远处传来喊声。
李默回头,看到一处光斑在灰暗中跳动。光斑里,王铁柱在朝他喊,脸扭曲变形,声音断断续续。
“回来!你他妈给老子回来!”
李默咬牙,拼命朝光斑游。可身体不听使唤,胸口那团黑纹像锚一样拖着他,往那扇门的方向拽。
门缝里,黑色的肉瘤开始往外挤。
“李默!阵地!阵地还他妈在!”
王铁柱的声音越来越远。光斑在收缩,灰暗的虚空在吞噬一切。李默看到那扇门已经完全打开,门后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间熟悉的屋子。
他家的堂屋。
八仙桌,长条凳,墙上挂着的老照片。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娘坐的位置,爹坐的位置,还有他的位置。
碗里冒着热气。
“默儿,快坐下吃饭。”
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。
李默盯着那张空椅子,眼睛发酸。
他想坐下。
想喝一口娘煮的汤,听她唠叨隔壁家的闲事。想吃完饭后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,看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。
可他不能。
“妈。”李默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,“儿子不孝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刺刀。
刀身上映出他的脸,满脸血污,黑纹从眼角蔓延到嘴角,像鬼一样。李默对着那扇门,把刀尖对准自己胸口。
“这一刀,断了念想。”
刀锋刺入心脏。
没有血。
只有黑纹从伤口处断裂,像断线的珠子一样飘散。李默感觉身体在变轻,那扇门开始后退,灰暗的虚空在碎裂。
光斑重新放大。
他听到枪声,爆炸声,战友的骂声。
然后是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,猛地往后拖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
王铁柱的脸出现在眼前,全是血,眼睛通红。刘锁柱拖着伤腿蹲在一边,赵大柱正拿绷带往他胸口缠。
李默低头。
胸口有个血洞,黑纹已经消失了大半。还剩几道浅浅的纹路,像伤疤一样嵌在皮肤里。
裂缝呢?
李默抬头。
阵地上空,那道裂缝还在。可巨眼消失了,裂缝正在缓慢收缩,像伤口一样愈合。灰暗的虚空在坍塌,碎石和砖瓦从裂缝里掉落,砸在阵地上。
他成功了。
“你他妈差点把自己炸死!”王铁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,“班长说了,活着!你他妈给我活着!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裂缝慢慢合拢,最后只剩一线天光。那线光里,他看到了什么。
一扇门。
青砖门楼,黑漆门板,虚掩着。
门缝里,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。
李默瞳孔骤缩。
裂缝彻底闭合,那扇门消失了。可他知道,它还在。在他心里,在他梦里,在他每一次想起故乡的时候。
那扇门,永远不会关上。
等着他回去。
“走。”李默撑着站起来,胸口疼得他龇牙,“回阵地。”
“你他妈还能——”
“能。”
李默打断王铁柱,抬头看向城墙。阵地上,残存的士兵正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有人举枪,有人握刀,有人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。
他迈步。
一步,两步。
脚下是碎石和弹壳,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。李默走过士兵中间,没人拦他,也没人说话。
直到他爬上城墙,站在垛口前。
天边,夕阳如血。
远处的地平线上,尘土飞扬。那不是敌人的援军,是另一道裂缝,正在缓慢张开。
李默握紧刀柄。
那扇门还没关。
这场仗,还没打完。
他身后的废墟里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李默回头。
一只苍白的手,从碎石堆里伸出来。指尖漆黑,指甲断裂,在地上划出五道血痕。
然后是第二只,第三只。
数十只苍白的手从废墟里伸出,像破土的芽,在夕阳下疯狂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