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咬碎牙关,左手攥住绷带,狠狠勒上右臂断口。
血从纱布里渗出来,滴在地上,和泥浆搅成一团。他额头的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整张脸白得像死人。断臂处的疼痛像刀子剜肉,一下一下,每下都钻进骨头缝里。可他没吭声,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裂缝。
裂缝在扩大。
土石簌簌往下掉,裂缝边缘的砖块碎裂,露出黑漆漆的洞口。一股腥臭味从里面涌出来,像腐烂的生肉,又像积年的粪坑。李默胃里翻了一下,但他没吐,只是把嘴巴闭上,用舌尖抵住上颚。
“李默!”
王铁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嘶哑,带着怒气。他拖着骨折的左臂往前冲,右手举着枪,枪口对着李默的后背。
李默没回头。
“你他妈疯了!”王铁柱大喊,“断手断脚还杵那儿干嘛?滚回来!”
“别过来。”李默声音平静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
王铁柱愣住,脚下不停。
“我说——”李默转过头,看着王铁柱,“别过来。”
他的眼睛红得像染了血,瞳孔缩成针尖大。王铁柱被那眼神摄住,脚步骤停,枪口也放低了一寸。他看见李默胸口那团黑纹在发光,像烧红的铁丝,从衣服下透出来,发出暗沉的红色。
“你……你身上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默说,“所以别过来。”
裂缝里传来声音。
不是风声,不是石头掉落的撞击声,而是一种嗡嗡的、低沉的声音,像几百个人同时在说话,又像几千只虫子在振翅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。
李默握紧手里的机枪。
这是他捡来的,枪管上还沾着上一个主人的血。他没时间擦,也没心情擦。子弹袋挂在腰上,斜挎着,里面还有两个弹匣。他数过,六十发。六十发子弹,要挡住裂缝里爬出来的东西。
不够。
他心里清楚,不可能够。
但他还是站在原地,像根钉子钉在地上。
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王铁柱声音发抖,“你断了一条胳膊,你想死吗?”
“想活。”李默说,“但活着和活下来,是两码事。”
王铁柱不懂他的意思,也不想懂。他想冲上去把李默拖回来,但刘锁柱拉住了他。刘锁柱腿上包着布条,血浸透了布条,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把王铁柱往后拽。
“别去了。”刘锁柱说,“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?”
“他是在给咱们挣命。”刘锁柱声音低沉,像从胸口里挤出来的。
裂缝里的声音突然停了。
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李默心跳加速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他感觉胸口那团黑纹在发烫,烫得像烙铁贴在皮肤上。他在心里骂了一句,左手握紧枪身,右手断臂处传来一阵钝痛,痛得他浑身发麻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裂缝里,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有脸盆大,黄褐色的瞳孔,像猫的眼睛一样竖着。眼珠子在转动,从左边转到右边,最后停在李默身上。瞳孔收缩,放大,再收缩。像在打量猎物,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李默和它对视。
他没躲,没跑,甚至连呼吸都没乱。他只是端着枪,枪口对准那只眼睛,左手食指勾住扳机。
“来啊。”他低声说。
眼睛眨了眨。
裂缝里涌出一股黑气,像潮水一样往外翻涌。黑气里裹着一根根寄生丝,又细又密,像蛛网一样铺天盖地。那些丝线在空中飘荡,寻找着目标,朝李默的方向延伸。
李默胸口一紧,黑纹猛地发亮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在召唤他,在他体内游走,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向他的心脏。那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更可怕的——共鸣。像血液在呼唤血液,像骨头在寻找骨头。
寄生丝在和他呼应。
他想压制,却压不住。那些丝线像活的一样,在他体内扭动,翻搅,要钻出来,要回到裂缝里去。
“操!”李默咬牙,左手猛地扣下扳机。
机枪轰鸣,子弹炸出枪膛,打在裂缝上,溅起碎石。他咬着牙,把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,枪口压住那只眼睛,一梭子打完,又换弹匣,再打。
硝烟呛得他咳嗽,但他没停。
子弹打在眼睛上,打出一团团黑雾。眼睛闭上了,又睁开,闭上,再睁开。它没有受伤,那些子弹像打在泥潭里,只溅起一层波纹。
李默打完最后一个弹匣,枪声停了。
硝烟散去,那只眼睛还在。
它看着他,瞳孔里倒映出他的影子。然后它眨了一下,黑气猛地涌出,像巨浪一样朝他压过来。
李默没躲。
他知道躲不掉了。
黑气撞在他身上,像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砸在地上,滚了好几圈。机枪脱手,掉在远处。他想爬起来,但身体不听使唤,骨头像散了架。
黑气裹住他的身体,往裂缝里拖。
王铁柱看见了,疯了似的冲过去,捡起掉在地上的机枪,对着黑气猛扣扳机。子弹打空了,黑气不散,反而涌得更快。
刘锁柱拖着伤腿冲上去,想拉李默的手,却被黑气弹开,头撞在石头上,血顺着额角往下流。
“放开他!”王铁柱大喊,枪托砸在黑气上,像砸在棉花里,毫无反应。
李默被拖到裂缝边缘,半边身子已经掉进裂缝里。他伸出手,想抓住什么东西,却什么都没抓到。裂缝里的黑气像沼泽一样,把他往下拽,越陷越深。
他看见王铁柱在喊,听不清他在喊什么。
他看见刘锁柱在哭,眼泪顺着脸上的血往下流。
他看见远处阵地上,那些残存的士兵在看他,眼神里有恐惧,有愤怒,有一点点……同情。
“滚!”李默用尽最后力气,朝他们喊,“滚回去!守住阵地!”
黑气淹没他的胸口,淹到脖子。
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腿,冰凉的,像死人的手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
胸口猛地一烫。
那团黑纹像烧起来一样,发出刺目的红光。红光穿透衣服,穿透黑气,像一把刀,把黑气劈成两半。寄生丝从裂缝里涌出来,和胸口的黑纹连在一起,像无数根血管,把他和裂缝里的东西连在一起。
李默感觉脑袋像要炸开一样痛。
他听见一个声音,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,而是从脑子里。那声音低沉,古老,像从地心深处传来的。
“你是……我的。”
李默睁开眼睛。
他看见裂缝里,黑气中,那只眼睛在看着他。不是俯视,不是打量,而是——占有。
像看着自己的所有物。
李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了那个神秘女人的话。
“寄生丝的源头是远古邪物。”
“你身上有它的印记,从你第一次用寄生丝开始,你就已经是它的人了。”
“它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“它要你活着,成为它的躯壳。”
李默浑身发冷。
他挣扎着想爬出来,但黑气裹得更紧。他感觉那些丝线在往他皮肤里钻,往骨头里钻,往内脏里钻。它们要占据他,要控制他,要把他变成傀儡。
“不要!”李默大喊,拼命挣扎。
但他越挣扎,丝线钻得越深。
胸口的黑纹越来越亮,亮得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皮肉滋滋作响。他闻到一股焦味,是自己的肉被烧焦的味道。
痛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他的意识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,在飘起来,不是往上飘,而是往下,往裂缝深处飘。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黑暗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他想喊张翠花的名字。
但他已经张不开嘴了。
一只手抓住了他。
那只手很小,很瘦,但很有力。像一根绳子,把他从黑暗里拽了出来。
李默睁开眼睛,看见一张脸。
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。
是那个女人。
她站在他面前,满脸是血,脸上没有表情。她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不能死在这里。”她说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的命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我给你的寄生丝,我给你的命,不是你自己的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那个女人抬起手,抓住他胸口的黑纹,用力一扯。
黑纹像被撕下来的皮一样,从李默胸口剥离,带出一大片血。李默痛得大叫,却看见那个女人的手掌心,黑纹贴在上面,像一只眼睛。
她用力一握,黑纹碎了。
裂缝里传出一声怒吼,像野兽的嘶吼,又像狂风的怒号。黑气猛地收缩,把那个女人吞没。李默看见她消失在黑气里,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。
裂缝合上了。
不是慢慢合上的。
是突然合上的。
地面一震,裂缝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,砰的一声合在一起。土石翻涌,把裂缝填平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李默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断臂处痛得他直抽气。
王铁柱跑过来,把他从地上拖起来。刘锁柱也过来了,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伤口。
“你他妈吓死我了!”王铁柱骂了一句,声音却在发抖。
李默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块裂缝消失的地方,沉默了很久。
那个女人死了。
为了救他,死了。
他用她给的命活了下来,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“走。”李默挣扎着站起来,“回阵地。”
“你他妈还能走?”王铁柱瞪他。
“能。”
李默咬着牙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痛得他浑身冒汗。但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
王铁柱和刘锁柱跟在他身后,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回阵地。
阵地上,那些残存的士兵看着他们,眼神复杂。有人递过来水壶,有人递过来绷带。李默接过水壶,喝了一口,又把水壶还给那个人。
“敌人呢?”他问。
“打退了。”一个老兵说,“刚才那一下,好像把他们都吓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李默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,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,是从脑子里。
那个声音在说:“我会回来的。”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
胸口突然一阵剧痛,他低头一看——那片被扯掉黑纹的地方,又开始长出新的纹路。
黑色的。
像蛇一样,蜿蜒向上,爬向他的脖子。
李默猛地睁开眼,撕开衣领。黑纹已经爬到锁骨,像活物一样蠕动,每爬一寸,皮肤就泛起一层死灰。他伸手去抓,指甲陷进肉里,却只抠下一道血痕。黑纹缩了一下,又继续蔓延,像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王铁柱递过水壶,看见他胸口的纹路,手一抖,水壶掉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这……”
李默没答话。他盯着那黑纹,看着它爬上喉结,在皮肤下扭动,像一条蛇在寻找出口。他想起那个女人扯碎黑纹时,眼睛都没眨一下——她早就知道,这东西根本扯不掉。
“它不会让你死的。”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响,“它要你活着,成为它的躯壳。”
李默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还能感觉到裂缝里的那只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他,像一根刺扎在后脑勺。它没走。它只是缩回去了,等着下一次机会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
王铁柱愣了一下,伸手去拉他。李默抓住他的胳膊,借力站起来,腿在发抖,但他没倒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,黑纹已经爬过喉结,在脖子上绕了一圈,像一条黑色的项链。
“回阵地。”他说,“加固工事,准备下一波。”
“你他妈还能打?”王铁柱瞪着他。
“能。”
李默转身,朝阵地走去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痛得他浑身冒汗。但他没停,也没回头。他知道,那只眼睛在看着他,在等着他倒下。
他不能倒。
至少,不能现在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