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凉的枪口抵住后脑,李默感觉到王铁柱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。
“班长,开枪啊!”有人嘶喊。
“他妈的他是怪物!”
“寄生丝,他身上全是寄生丝!”
李默跪在裂缝边缘。脚下深渊里传来千年积压的低语,像无数张嘴在同时咀嚼。丝线从肩膀、后背、腰间钻出,绷得笔直,另一端没入裂缝深处。
他听清了那些低语。
“献祭……完成协议……放我出来……”
“你断不了。”
枪口又压紧了一分。
王铁柱喉咙里挤出一句话:“李默,你怎么解释?”
“解释个屁!”旁边有人冲上来,一脚踹在李默后背,“老子亲眼看见他用丝线勒死了小周!”
李默没躲。那一脚让他往前一栽,半边身子悬在裂缝上空。丝线猛地绷紧,勒进皮肉的剧痛从肩胛骨传遍全身。
“拉住他!”刘锁柱瘸着腿冲过来,伸手去抓李默的胳膊。
“别碰!”李默吼出声。
晚了。
刘锁柱的手刚碰到李默手腕,一根丝线从袖口弹射而出,直接刺进刘锁柱掌心。血珠顺着线滑落,刘锁柱整个人僵住,瞳孔骤缩。
“我……”刘锁柱嘴唇哆嗦,“我动不了了。”
丝线在他体内游走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刘锁柱的皮肤下鼓起一道道细长的凸起,像蛇在皮下蠕动。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麻木,又从麻木变成诡异的笑容。
“有意思。”刘锁柱开口,声音却变了调,像另一个人在说话,“这个身体,比上一个好用。”
李默认出了这个声音。
古神。
青铜面具碎裂之后,古神没有消散,而是寄生在了刘锁柱体内——不,不是寄生,是丝线把他带过来的。那些丝线一直在等,等他被献祭。
“开枪啊!”刘锁柱——不,古神大笑着,“开枪打死他,协议就完成了。我会带着他的灵魂,把你们一个一个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王铁柱扣下扳机。
子弹擦着李默的耳朵飞过,击中古神眉心。血洞炸开,古神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身体直挺挺向后倒去。
但丝线还在。
古神的尸体还没落地,丝线就把它拖进了裂缝。深渊里传来咀嚼声、笑声、哭喊声,混在一起。
“……你们杀不死我。”
裂缝在扩大。
李默感觉到脚下的碎石在松动,整段城墙都在往裂缝里塌陷。丝线勒得更紧了,肩胛骨传来咔嚓声——骨头在断。
王铁柱扔掉打空的步枪,拔出手枪,重新抵住李默太阳穴。
“李默,”他声音在抖,“告诉我,怎么救你。”
“杀了我。”
李默吐出两个字。
“丝线想要我的命,我给它们。但我死了之后,古神会借我的尸体复活。你必须把尸体也烧了,烧成灰,撒到……”
“扯淡!”王铁柱打断他,“你要是死了,谁来守阵地?”
李默愣了一下。
阵地外,号角声再起。古老的长矛、断裂的旗帜,从城外的雾气中浮现。古代将军的骑兵列阵完毕,等着裂缝彻底打开。
“听见了吗?”李默咧嘴笑了,嘴角扯出血沫,“没时间了。”
他伸手握住丝线。
那些线像活物一样缠上手掌,钻进指甲缝,顺着血管往上爬。李默能感觉到它们想干什么——它们要控制他,要让他跪下来,主动献祭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王铁柱瞪大眼。
李默没有回答。
他猛地站起身,面向裂缝,背对战友。
“都看好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什么才叫真正的逃兵。”
他举起左手,右手拔出腰间刺刀。
刀尖对准左肩窝。
“别——”
王铁柱的喊声被剧痛淹没。
刺刀斜着刺进肩胛骨下方,李默咬牙发力,刀锋沿着骨缝往上划。血喷涌而出,溅在裂缝边缘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丝线在血液中疯狂扭动,像被火烧灼。
“他疯了!”有人在喊。
“他在自残!”
“不,”王铁柱看着李默的动作,声音干涩,“他在切断寄生点。”
丝线不是从李默体内长出来的。
它们只是寄生在肩膀上,像寄生虫一样扎在骨缝里。只要把那块肉连骨头一起削掉,就能脱离控制。
李默就是这么做的。
刺刀卡在骨头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他咬紧牙关,手上青筋暴起,一刀一刀往下锯。血糊住了刀柄,打滑,他就用手掌按住刀刃,连肉带骨一起切。
“给我……”李默从牙缝里挤出字,“滚出来!”
最后一刀落下。
整条左臂从肩膀处断开,掉进裂缝。丝线扯着断臂往下坠,在半空中就分解成无数细丝,像蛛网一样缠在裂缝壁上。断臂被它们撕碎、吞噬、消化。
李默跪倒在地。
血从断口喷出来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。
“止血!”王铁柱冲过来,扯下衣服按在伤口上,“快他妈止血!”
“别管我。”李默推了他一把,力气虚弱得像挠痒痒,“看裂缝——”
裂缝没有合上。
相反,失去丝线之后,裂缝反而扩张得更快了。碎石大片大片崩塌,露出地下更深处的黑暗。黑暗中有什么在蠕动,在呼吸,在——
笑。
“你断不了。”
远古意志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来,低沉而悠远,像远古的钟声。
“寄生只是表象,协议才是本质。你以为切断丝线就能摆脱契约?可笑。”
李默瞪大了眼。
他的左臂断口处,有东西在蠕动。
不是血,不是肉,是——
丝线。
新的丝线从断口长出来,细嫩、柔软,却比之前更坚韧。它们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断臂,在空气中搜寻着什么。
“协议刻在你的灵魂里,”远古意志说,“只要你还活着,丝线就会重生。你砍断一只手,它就长出一只手;你砍断一条命,它就再造一条命。”
李默看着新生的丝线,浑身发抖。
“那老子就……”他伸手去抓丝线,想扯断它们。
王铁柱死死按住他的手。
“够了!”
王铁柱的声音劈开了空气。
“你想死?那就死吧。”他盯着李默的眼睛,“但死之前,你得告诉我——这他妈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李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丝线已经长到半米长,开始往城墙外延伸。它们像活物一样扭动着,在空气中画出诡异图案。
“协议。”回答的不是李默,是那个神秘女人。
她从阴影中走出来,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远古时代,人类为了对抗古神,和深渊签订了协议。协议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人类献祭自己的灵魂,换取古神的力量。”
“然后呢?”王铁柱问。
“然后人类赢了,但代价是协议永远无法解除。”女人看着李默,“每个时代,都会有一个载体被选出来。载体继承协议,承受古神的诅咒,用自己的身体封印深渊。”
“他怎么可能是载体?”王铁柱指着李默,“他就是个新兵,连枪都没摸熟!”
“正因为他是新兵。”女人说,“协议选择的是最干净、最纯粹的灵魂。战场上,只有新兵还保留着人性。老兵们……早就被战争吃干净了。”
李默笑了,笑声里带着苦涩。
“所以从一开始,我就是个祭品?”
“不。”女人摇头,“你是唯一的希望。”
她走到裂缝边缘,蹲下身,伸手探进黑暗中。
“协议是可以解除的。只需要有人自愿代替你,成为新的载体。”
“你?”王铁柱问。
女人没有回答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默,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怜悯,是愧疚,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三十年前,我是上一任载体。”
“我选择了逃跑。”
“现在,该还债了。”
她说完,整个人坠入裂缝。
李默伸手去抓,只抓到一把空气。
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惨叫,然后是笑声,然后是——
死寂。
裂缝停止了扩张。
丝线从李默断口处缩了回去,像被什么东西拽住,一寸一寸往回收。李默感觉到身体在变轻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抽离。
“不……”他低吼,“你不能替我去死!”
没有人回应。
裂缝里,露出一个女人苍白的脸。她的脸和李默一模一样——不,不是一模一样,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只是她的眼睛里,全是深渊。
“协议,”她说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已经转移了。”
李默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左臂。
断口处,丝线已经完全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道黑色的纹路,从肩膀蔓延到胸口,像藤蔓一样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李默摸着自己的胸口。
“协议印记。”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,“只要你还活着,它就跟着你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死得彻底。”
女人的脸消失在黑暗中。
裂缝里传来轰隆声,碎石开始往下塌。王铁柱拖着李默往后撤,其他人也跟着跑。城墙在崩塌,裂缝在扩大,深渊正在苏醒。
就在他们逃到安全地带时,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不是碎石,不是泥土。
是一只眼睛。
巨大无比的眼睛,占据了裂缝的三分之二。眼珠是暗红色的,瞳孔竖着,像猫一样。它在盯着李默——不,不是盯着李默,是盯着他胸口那道黑色纹路。
“协议还在。”远古意志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你逃不掉。”
李默看着那只眼睛,浑身发冷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,黑色纹路正在扩散,像树根一样往腹部延伸。
王铁柱按住他的肩膀:“撑住,老子带你去找军医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李默摇头,“军医治不了这个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阵地外。
古代将军的骑兵还在列阵,长矛指向天空,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在他们身后,更多的黑影正在靠近——不是士兵,是那些被寄生丝控制的傀儡。
“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李默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王铁柱老实回答。
李默沉默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
“那够了。”
他站起来,从地上捡起一把步枪,用右手单手端枪。
“王铁柱,你信我不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帮我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待会儿我要冲出去,你带人守着城墙。如果我死了,就把我的尸体烧了,别让那些东西拿到。”
“你疯了?”王铁柱瞪着眼,“你他妈就剩一只手,冲出去送死?”
李默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血牙。
“我是逃兵,死也得死得像个人。”
他转身,一瘸一拐往阵地上走。
脚下是碎裂的砖石,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。雾气越来越浓,号角声越来越近。裂缝里的眼睛还在盯着他,那只巨大的瞳孔里有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李默突然停下脚步。
不是因为害怕。
是因为胸口那道黑色纹路,开始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