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嚓!”
李默一刀砍断主水管。
金属碎裂声炸开,水柱从裂口喷涌而出,冲得他踉跄后退三步。脚下地面剧烈震颤,整面水墙发出沉闷的嗡嗡声。
“长官——”
王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撕裂般的嘶哑。
李默回头,看见二排长拄着断臂冲过来,脸上的血和水混在一起,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:“你他妈疯了!切断水网,阵地——”
话音未落,地面猛地塌陷。
李默脚下的砖石碎裂,整个人往下一坠。他本能地伸手抓住断管边缘,手指被锋利的铁皮划开,血顺着水柱滴落。王铁柱扑过来,用那只完好的手臂死死拽住他的衣领,两个人悬在半空,下方是浑浊的激流。
“松手!”李默吼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王铁柱脸上的青筋暴起,手臂抖得像筛糠,“老子这条命是你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,要死一起死!”
李默咬紧牙关,单手发力往上一撑,借助王铁柱的拉力翻身上来。两个人滚倒在碎裂的地面上,大口喘气。
水柱越来越大,已经冲垮了半边墙壁。
“阵地守不住了。”李默爬起来,抹了把脸,“所有人,往城东撤!”
“城东?”王铁柱愣住,“那是死路!”
“水网连着城底暗渠,再不撤全得淹死!”李默拎起机枪,转身冲向阵地的方向,“我去接应其他人,你带伤员先走!”
“李默!”王铁柱吼了一句,却没跟上来。
他知道,李默的命令必须执行。
水已经漫过了膝盖。
李默在齐腰深的水里奔跑,每一步都像踩着棉花。阵地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枪声,夹杂着惨叫和咒骂。他翻过坍塌的沙袋墙,看见赵大柱拖着一条中枪的腿,正在往高处爬。
“大柱!”
“长官!”赵大柱回头,脸上满是泥浆,“班副他们……都死了!”
李默心头一沉,拽着他往上拉:“还有多少人?”
“没……没几个了。”赵大柱浑身发抖,“水漫过来的时候,狗剩和小周都没来得及跑,被冲走了。老刘……老刘他——”
话没说完,阵地后方传来一声巨响。
李默猛地转身,看见整面城墙正在缓缓倾斜。砖石簌簌往下掉,水从裂缝里涌出,像无数条毒蛇往外钻。城墙后面,水网的主管道爆裂开来,水柱冲起三四米高,砸在阵地上,卷走一切能卷走的东西。
“跑!”李默拉住赵大柱,拼命往高处跑。
水追在身后,像一头咆哮的野兽。
李默回头瞥了一眼,正看见阵地上的沙袋工事被水冲垮,机枪、弹药箱、尸体,全部卷入激流,眨眼就不见了。那个曾经固若金汤的阵地,现在只剩下一片汪洋。
“长官,往哪跑啊?”赵大柱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城东!”
“城东没路了!”
“闭嘴,跟着我!”
两个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城墙的废墟,回头一看,整个阵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湖泊。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、尸体,还有几只挣扎的手臂。
李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那些兄弟,他还没来得及救。
“李默——”
声音从水中央传来,带着戏谑的笑意。
李默睁开眼,看见那道黑影站在水面上,像踩在平地一样悠闲。他的身体扭曲着,轮廓模糊,像一团燃烧的黑火。
“我早说过,切断水网,就等于自掘坟墓。”黑影的声音飘过来,“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?错了,你每做一个选择,就会死更多人。”
“闭嘴!”李默端起机枪,瞄准黑影。
黑影笑了,笑声在水面上回荡:“你以为枪能打死我?”
李默扣动扳机。
子弹穿过黑影的身体,打在水面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黑影纹丝不动,甚至伸出“手”,接住了一颗子弹。
“你杀不死我。”黑影说,“因为我不是人,我是这座城的仇恨。是你,是你们这些当兵的,亲手把我养大的。”
李默手指僵住。
“你妻子死的时候,你在战场上。”黑影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你兄弟死的时候,你在阵地上。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死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这就是你的宿命。”
“放屁!”李默吼了一句,声音却在发抖。
黑影没有反驳,只是笑了。他伸手指向水底。
李默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,瞳孔猛地收缩。
水底深处,有一团蓝光在闪烁。
那光很微弱,却带着某种诡异的节奏,像心跳,又像某种机器在运转。蓝光周围的水流在旋转,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把所有东西都往里面吸。
“那是什么?”李默的声音干涩。
“你的最后一张牌。”黑影说,“或者说,你最后的代价。”
李默盯着那团蓝光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他突然想起伤员临死前说的话——婴儿被植入了量子共振器,整座城的水网都连接着某种机关。
“你启动了它。”黑影说,“切断水网,就等于激活了它的自毁程序。现在,这座城底下,装满了量子炸药。只要蓝光扩散到整座城,所有人,包括你们这群残兵,都会变成灰烬。”
“不可能!”李默握紧拳头,“你也在城里!”
“我?”黑影笑了,“我就是这座城。毁灭它,就等于毁灭我。但我不怕死,因为我本来就是死人。你呢?”
李默沉默了。
水面上,蓝光正在慢慢扩散。漩涡越来越大,已经卷走了半面城墙的废墟。赵大柱缩在李默身后,浑身发抖。
“长官,怎么办?”
李默没回答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牺牲自己,救出兄弟。可黑影的话像一把刀,正正插进他心脏——就算他死了,这座城也会爆炸,所有人都会死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黑影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,“你可以选择不救他们。带着你的人,从城东撤出去。这座城爆炸的时候,你们已经跑远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李默的声音很低。
“然后?”黑影歪了歪头,“然后你继续当你的逃兵。逃一次,逃两次,逃一辈子。反正你已经习惯了。”
李默的指甲掐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“李默!”王铁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城东的路通了!快走!”
李默转头,看见王铁柱站在废墟上,身后跟着十几个残兵。伤员、断腿的、快死的,每个人都看着他。
“长官,走吧!”赵大柱拉着他的袖子,“这座城完了!”
李默盯着那团蓝光。
水底,蓝光正在加速扩散,已经覆盖了半个城底。漩涡越来越大,水面上掀起巨浪,拍打着城墙废墟。
“走!”李默咬牙,转身就跑。
身后,黑影的笑声追上来:“逃吧,逃吧,你逃得越远,这座城就死得越惨——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带着残兵,在废墟上狂奔。水追在身后,像一头疯狂的野兽。每一步都有人摔倒,每一步都有人爬不起来。李默回头,看见一个伤员被水卷走,下一秒就不见了。
“别回头!”王铁柱吼,“跑!”
李默咬紧牙关,继续跑。
城东的路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见缺口。缺口外面,是空旷的荒野,是安全的生路。
“快了!”赵大柱兴奋地喊,“快到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地面猛地一震。
李默脚下裂开一道缝,整个人往下一坠。他本能地抓住旁边的砖石,却看见王铁柱和赵大柱都掉进了裂缝里。
“铁柱!大柱!”
李默趴在裂缝边缘,往下看。
裂缝深处,蓝光正在跳动。
王铁柱和赵大柱挂在半空,死死抓住一根断裂的钢筋。下面,蓝光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们。
“长官——”赵大柱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救救我们——”
李默伸手,却够不到。
王铁柱抬起头,看着李默,嘴唇动了动:“走吧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走!”王铁柱吼了一声,声音在裂缝里回荡,“带其他人走!别管我!”
李默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想起黑影的话——你每做一个选择,就会死更多人。
“长官!”赵大柱的声音突然变了,“下面——”
李默往下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裂缝深处,蓝光突然爆开。
那团光像火焰一样,从裂缝里喷涌而出,直冲上来。李默本能地往后一躲,蓝光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打在对面的废墟上。
轰——
废墟炸开,碎石乱飞。
李默爬起来,看见赵大柱和王铁柱已经不见了。裂缝里只剩下一片焦黑,蓝光在那团焦黑上跳动,像在跳舞。
“铁柱!大柱!”
没人回答。
李默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浑身发抖。
身后,黑影的声音飘过来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你的选择。救人,死。不救,也死。你永远救不了任何人。”
李默咬着牙,浑身颤抖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选择。”黑影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,“你可以留下来,和我一起毁灭。这样,至少你的兄弟能活下来。”
李默抬起头,看着黑影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座城的自毁程序需要一个人作为引子。”黑影说,“你死了,蓝光就会熄灭。你的兄弟就能活。”
李默盯着黑影,没有说话。
“当然,你也可以继续跑。”黑影摊开手,“反正你习惯了。”
李默慢慢站起来,看着远处那团蓝光。
水面上,蓝光正在扩散,已经覆盖了整座城。漩涡越来越大,整座城都在往漩涡里陷。城墙倒塌,房屋沉没,整座城像一艘沉船,正在缓缓下沉。
“长官——”身后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。
李默回头,看见一个伤员趴在废墟上,朝他伸出手。
那是二班的新兵,名字叫什么来着?李默想不起来了。
“长官……”新兵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带我走……”
李默走过去,蹲下身,看着那个新兵。
新兵的脸很年轻,大概十八九岁。身上全是伤,左腿已经断了,只剩一层皮连着。他睁着眼,看着李默,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希望。
“长官……”他伸出那只沾满血的手,“我不想死……”
李默握住那只手。
他站起来,转身,走向那团蓝光。
“长官——”新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你去哪——”
李默没回头。
他一步一步走向水中央,走向那团蓝光。水已经漫过了膝盖,漫过了腰,漫过了胸口。
黑影站在水面上,看着他,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“终于想明白了?”
李默没说话。
他走到蓝光面前,停下来,低头看着那团光。
蓝光在水底跳动,像一颗心脏。它散发着某种诡异的热量,让周围的水都在沸腾。李默伸手,碰了一下。
“啊——”
一股灼烧感从指尖传来,整条手臂都在抽搐。
“没错,就是这个感觉。”黑影笑了,“痛苦,就是代价。”
李默咬紧牙关,把手伸进蓝光里。
光芒瞬间吞没了他。
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,整个人在往下坠落。耳边是风声、水声、还有黑影的笑声。
一切都安静了。
李默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。
街道很干净,两边是低矮的楼房。阳光很好,洒在街上,暖暖的。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还有女人的歌声。
“李默。”
他回头,看见了秀兰。
她站在街角,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蓝色旗袍,手里拎着菜篮子。她笑着,朝他招手。
“李默,回家吃饭了。”
李默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话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秀兰走过来,牵起他的手,笑着往家走。
李默跟着她,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,走进那扇熟悉的门。院子里,老槐树还在,树下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三碗面。
“爹呢?”李默问。
“爹在屋里。”秀兰笑着说,“他等你回来吃饭呢。”
李默走进屋,看见父亲坐在八仙桌前,抽着旱烟。父亲抬起头,看着他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李默说。
“坐下,吃饭。”
李默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。
面很烫,很香,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他低下头,吃着面,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。
秀兰坐在旁边,给他夹菜:“怎么哭了?”
“没事。”李默抹了把脸,“面太烫了。”
秀兰笑了,笑得很好看。
李默看着她,突然伸手,抓住她的手。
“秀兰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对不起。”李默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没能保护你……”
秀兰愣了一下,笑了,笑得很温柔:“傻瓜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李默咬着嘴唇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“别哭了。”秀兰伸手,替他擦眼泪,“快吃面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李默点点头,低下头,继续吃。
他吃着面,眼泪掉进碗里,和面汤混在一起,咸咸的。
“李默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秀兰的脸在慢慢模糊。
“李默,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这里不就是家吗?”
秀兰笑了,笑得很凄然:“这里不是家。”
“那家在哪?”
秀兰没有回答。
她的脸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淡,最后像水里的倒影,慢慢消失了。
李默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“秀兰——”
他吼了一声,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是浑浊的水,还有那团蓝光。
蓝光正在跳动,像心脏一样,一下,一下。
李默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蓝光吞噬。他的皮肤在融化,骨头在碎裂,连意识都在消散。
“很快的。”黑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不疼。”
李默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那团蓝光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那是老赵死前的脸。 老赵看着他,说:“替我活下去。”
然后是狗子,是小周,是王铁柱,是赵大柱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所有人都说:“替我活下去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他睁开眼,笑了。
“我改主意了。”
黑影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不死了。”李默说。
黑影的轮廓扭曲起来:“你疯了?你死了,你的兄弟才能活——”
“那他们也得死。”李默打断他的话,“因为我活着,才能救更多人。”
黑影的身体开始颤抖:“你——”
话没说完,蓝光突然爆开。
整座城都在震动,水面上掀起巨浪,卷碎了一切。
李默被蓝光弹开,摔在废墟上。他吐了口血,爬起来,看见蓝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,已经覆盖了整座城。
“你疯了!”黑影的声音变得尖锐,“你会毁了整座城——”
“那就毁了它。”李默站起来,看着那团蓝光,“反正,这座城已经烂透了。”
黑影愣住。
李默转身,冲向城东的方向。
身后,蓝光追着他,像一只疯狂的眼睛。
他跑着,跑着,每一步都在燃烧。他的脚在融化,他的血在蒸发,他的身体在消失。
但他还在跑。
城东的路口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见战友们的身影。
“长官——”有人喊。
李默冲过去,一把推开他们,转身,面对那团蓝光。
蓝光停在他面前,像一只眼睛,盯着他。
“来吧。”李默说。
蓝光颤动了一下,猛地朝他扑过来。
李默闭上眼,等着那最后一刻。
蓝光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李默睁开眼,看见一个婴儿站在蓝光里。
婴儿的眼睛是蓝色的,皮肤是透明的,能看见里面的器官在发光。他站在蓝光中央,看着李默,嘴唇动了动。
“爸爸——”
李默愣住。
婴儿伸出手,那只手像玻璃一样透明,能看见里面的骨头。
“爸爸——”
李默伸手,想去接住那只手。
他的手穿过婴儿的身体,像穿过一团空气。
婴儿笑了,笑得很甜。
婴儿的身体开始碎裂。
像玻璃一样,一片一片地碎裂,变成无数碎片,飘散在空中。
李默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不——”
婴儿碎成了粉末,消失在蓝光里。
蓝光,也随着婴儿的消失,慢慢黯淡下去。
水面平静下来。
漩涡停止了,水开始退去,露出满目疮痍的地面。
李默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浑身发抖。
“长官——”
有人走过来,扶住他。
李默抬起头,看见王铁柱和赵大柱站在面前。
“你们……没死?”
王铁柱摇摇头,脸上带着苦涩的笑:“我们爬出来了。”
李默看着他们,又看了看身后。
那团蓝光已经消失了。
整座城,变成了一片废墟。
但城,守住了。
“长官,走吧。”王铁柱扶起他,“这里不能待了。”
李默点点头,跟着他们,一步一步走向城外。
身后,废墟里,一团黑影正在慢慢凝聚。黑影的轮廓逐渐清晰,嘴角裂开一道无声的笑,像在说:你以为结束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