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悬在量子控制器上方三厘米处,李默盯着那枚红色按钮,指节发白。
水从崩塌的阵地涌来,漫过脚踝,裹着泥沙和血水。身后传来赵大柱的惨叫——他的右腿被钢筋刺穿,整个人挂在废墟上,血顺着裤管往下淌,砸进水里,晕开一朵又一朵暗红。
“连长,走!别管我!”赵大柱的声音在颤抖,像被掐住喉咙的野兽。
李默没回头。
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量子控制器上——巴掌大的金属盒,表面布满蓝色光纹,正中央的按钮红得像一滴血。黑影说这东西能引爆全城,威力是水网爆炸的十倍。
“你不信?”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病态的愉悦,“试试看,按下去,整个城都会变成废墟。你的兄弟,你的阵地,全都没了。但你如果不按,水网会继续崩塌,你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在你面前。”
李默的手指在颤抖。
他想起老赵——那个为掩护他冲进火力网的老兵,最后只剩下一块烧焦的军牌,上面还沾着半截手指。想起狗剩,被触手拖走时还在喊“连长救我”,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被水淹没。想起小周,被炸死前连遗言都没来得及说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张着,像要喊出什么。
他们都死了。
现在赵大柱也要死了。
“连长,我求你,走啊!”赵大柱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不想死,但我更不想看着你也死在这儿!”
李默转过头。
赵大柱的脸白得像纸,右腿上的钢筋还在往外冒血,每一下心跳都带出一股血柱,溅在废墟上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他抓着废墟上的砖块,指甲盖翻起来,血肉模糊,十根手指没一根是好的。
“你他妈闭嘴。”李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老子还没死呢。”
他重新看向量子控制器。
黑影说这东西是量子共振器,能引爆埋在城下的所有炸药。但他也说过,水网是最后一道防线——结果那是陷阱。
这一次,他信谁?
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水已经漫到膝盖,废墟在水的浸泡下开始松动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,像随时要塌。王铁柱拖着骨折的左臂爬过来,脸上全是泥和血,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:“连长,二排长报告,三班还有五个人活着,正在往高地上撤。”
“多少人?”李默问。
“五个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在发抖,像秋风吹落的叶子,“一班、二班,全没了。”
李默闭上眼。
三十七个人,现在就剩五个。
他睁开眼,盯着量子控制器,瞳孔里映着那抹红光。
“黑影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你做出选择。”黑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像无数只蚂蚁爬进耳朵,“你不是想洗刷耻辱吗?你不是想守住阵地吗?现在就给你机会——选择救你的兄弟,整个城给你陪葬。选择守你的阵地,你的人全死在你面前。”
李默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子?”黑影笑了,笑声在废墟间回荡,“我只是个看戏的。你才是那个站在台上的人。”
李默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秀兰,想起她死前看他的眼神。那眼神里没有恨,只有遗憾。她遗憾没等到他回来,没等到他洗刷耻辱的那一天。
她说:“你要活着。”
她说:“带着我的份活下去。”
李默睁开眼睛。
他按下了按钮。
不是红色那个。
是旁边那个——蓝色的,比指甲盖还小,藏在金属盒的边缘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黑影的声音骤然收紧:“你干什么?!”
“你他妈以为老子是傻子?”李默的声音冰冷,像冬天的铁,“你说这是量子共振器,但老子的班长教过我,量子共振器的控制器一定是双层的。红色是引爆,蓝色是解除。你以为我认不出来?”
黑影沉默了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然后,黑影笑了。
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疯狂和病态的愉悦,像锯子在骨头上拉:“你以为那是解除键?”
李默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按下的是加速键。”黑影的声音变得扭曲,像被什么东西撕裂了,“现在,十分钟后,全城爆炸。你亲手杀了你的兄弟,毁了你的阵地,也毁了你自己。”
李默的手在发抖。
他看向那个蓝色按钮——它还在发光,但光纹在转红,像血丝在蔓延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黑影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我只是没说清楚。量子共振器的控制器确实有双层,但解除键不在盒子上,在——”
黑影的声音突然断了。
李默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从水里钻了出来,水花四溅。他猛地转身——
一个人影从水里站起来。
湿漉漉的军装,破碎的肩章,满脸泥泞,但那双眼睛李默永远不会忘记——那是老赵的眼睛,永远带着笑,永远不怕死。
“老赵?”
老赵没说话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和量子控制器一模一样的金属盒,但上面没有蓝色光纹,只有一片血红,像被血浸透了。
“老赵!”李默大喊,“你他妈还活着?!”
老赵抬起头,眼神空洞,像一具行尸走肉,眼珠一动不动。
“李默,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老赵举起手里的金属盒:“我是来引爆的。”
李默的血凝固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黑影让我来引爆。”老赵的声音没有感情,像机器在说话,“说只有这样,才能救你。”
“救我?”李默的脑子在转,“你他妈听它的话?它是敌人!”
“我知道。”老赵的眼泪流下来,但他的表情还是死的,像面具,“但它说,如果我不引爆,它就会杀了你。它说,只要我引爆,就放你和兄弟们走。”
李默攥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你信它?”
“我不信。”老赵的声音在发抖,像要碎掉,“但我没得选。”
“你他妈有!”李默冲上去,想抢他手里的金属盒。
老赵退了一步,把盒子举起来,举过头顶。
“别逼我,李默。”
“你他妈把盒子给我!”
“不行。”老赵的眼泪流得更凶,顺着脸颊往下淌,“我欠你的。上次在战场上,我丢下你跑了。这次,我不能让你死。”
“你他妈没丢下我!”李默吼出来,声音在废墟间回荡,“你掩护我撤退,被炸死了!我都记得!”
老赵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死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在发抖,像被风吹散的烟,“我在死人堆里找了你三天,没找到你的尸体。我以为你被炸没了。”
老赵的手在发抖,金属盒在晃动。
“那……那我是谁?”
“你是老赵。”李默的眼睛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是掩护我撤退的老赵,你是替我挡子弹的老赵,你是——”
“我是死人。”
老赵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像水面的涟漪散去。
他看着手里的金属盒,眼神变得清澈,像雨后的天空:“我想起来了。我确实死了。被炸死的时候,我还在想——李默那个傻子,会不会来找我。”
李默的眼泪流下来,砸在水里。
“老赵,把盒子给我。”
“不行。”老赵笑了,那笑容和李默记忆里一模一样,带着点痞气,“这一次,让我替你死。”
“老赵!”
老赵的拇指按在金属盒的红色按钮上。
“李默,活着。”
说完,他按下去。
没有爆炸。
金属盒碎了,碎成粉末,散在水里,像萤火虫的光。
老赵的身体开始发光,从脚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光点,消散在空气中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老赵看着自己消失的身体,声音越来越远,“我早就死了。这是黑影用我的记忆造出来的幻象。”
李默冲上去,想抓住他,但手穿过老赵的身体,只抓到一把空气。
“老赵!”
“别难过。”老赵笑得更灿烂,光点在他脸上跳跃,“我欠你的,终于还清了。”
光点消散。
李默跪在水里,手里空空如也。
身后,赵大柱的声音传来:“连长,水退了!”
李默转头——水确实在退,废墟开始露出来,砖石上还挂着水珠。远处,三班的五个人正往这边跑,踩着泥水,跌跌撞撞。
但李默的心里没有喜悦。
他站起来,看向天空。
“黑影,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到底是谁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风,带着血腥味的风,吹过废墟,吹起他的衣角。
李默攥紧拳头。
“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东西。只要老子还活着,就要把你揪出来,碎尸万段。”
他转身,走向赵大柱。
“连长,你的手——”赵大柱指着李默的手,声音里带着惊恐。
李默低头。
他的右手在发光——和老赵消失前一模一样的蓝光,像血管一样在皮肤下蔓延。
量子共振。
他按下加速键的那一瞬间,就已经和机关绑在一起了。
光纹还在蔓延,顺着手臂往上爬。
李默看着那道光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