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风指尖一颤，掌心的银白金属片在阳光下刺得他瞳孔骤缩。
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碎片边缘嵌着细密的电路纹路，中间一道裂痕横贯而过，隐约能看到内部烧焦的芯片层。冷光反射得诡异——和这个时代的任何器物都截然不同。
“大人？”赵铁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您认识这东西？”
凌风没回头，喉结上下滚动。
认识？这玩意儿是他穿越前亲手组装的实验型信息终端，外壳还刻着他设计的标识图案——一把剑穿过齿轮。
可上一章，它明明该在突厥密探手中。
“谁送来的？”他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军械监的张元亮郎中。”赵铁匠走近两步，“说是前天整理库房时在旧铁料堆里发现的，觉得材质奇特，就送来了。他还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说这铁片上有字，像是预言。”
凌风猛地转身：“字在哪儿？”
赵铁匠指了指碎片背面：“这儿，您看。”
凌风翻转金属片，瞳孔骤缩。
背面的氧化层里，几行小字清晰浮现——不是雕刻，不是刻印，是激光蚀刻。
“隋失其德，二十年后，亡于内乱。天机已泄，无人可逆。”
字迹的字体，是简体宋体。
“这东西还有谁看过？”凌风抓住赵铁匠的胳膊，力道让老铁匠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张、张郎中说是直接送来的，没经他人手……”
“不对。”凌风松开手，声音冷得像冰，“这东西氧化程度至少三十年，不可能刚发现。张元亮在撒谎。”
他大步往外走，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响声。
院子里，新军制的操练刚刚开始。三百名士兵排成方阵，正按他设计的队列训法练习。远处城墙上，架着两尊改进后的投石机——上周刚射程提高四成。
凌风扫了一眼，就发现不对。
队列里少了三分之一的人。
“人呢？”他问迎上来的张横。
张横脸色难看：“大人，昨夜跑了四十七个。剩下的，有一半闹着要回原籍。”
“原因。”
“说是新军制违背祖制，不听将令，只顾听您一人号令。”张横压低声音，“有人在军营里散布流言，说您勾结外敌，要用这些兵做替死鬼。”
凌风冷笑。
流言？不，这是精准打击。
新军制的核心是取消世兵制，按照训练和战功选拔军官。这直接动摇了边军将领的根基——他们的职位是靠祖荫和关系坐上去的，不是靠本事。
“谁散布的？”
“查不出来。但有人看到，昨夜跑的那些兵，最后都去了城南的军营。”
“谁的营？”
“御林军副统领李元吉。”
凌风眼皮跳了一下。
李元吉。上一章，这人还是暗处观望的棋子。现在，坐标暴露了。
“传令下去，今明两天暂停操练，所有人回营待命。”他转向赵铁匠，“赵师傅，那块残片，替我送到禁军统领裴世基府上，让他找人验验材质。”
“大人您呢？”
凌风看向西北方向，那里是洛阳宫城的方向：“我去见陛下。”
半小时后，凌风站在紫微殿外。
殿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，隐约能听到“新军制”“违背祖制”之类的字眼。他瞥了眼守门的内侍王德海，对方微微摇头，示意他别进去。
“陛下正在气头上。”王德海压低声音，“户部尚书崔敬大人刚进来半个时辰，弹劾您十七款罪名。”
“十七款？”凌风挑眉，“够全的。”
“第一款就是通敌。”王德海叹了口气，“崔大人说，那城墙上炸开的坑洞，用的不是寻常火药，是您独有的秘方。他还说，突厥人退了之后，有人在那坑洞附近捡到了您的东西。”
凌风心一沉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块银色铁片。”
殿内的争吵声突然停了。
片刻后，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：“宣，凌风进殿！”
凌风推门而入。
殿内两旁站着二十多位朝臣，个个脸色阴沉。正中龙椅上，杨广半靠着椅背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，眼神晦暗不明。
崔敬站在最前面，手里举着一块银白色金属片——和凌风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陛下，”崔敬声音洪亮，“此物乃突厥人退兵之后，从城下废墟中捡得。上面刻有预言，字迹并非我朝书写之法，乃天外之物。凌风持有此物，必与突厥勾结，否则如何解释此物上预言与突厥行动同步？”
凌风盯着那块残片，脑中飞速运转。
两块残片。一块在崔敬手里，一块在军械监的库房里。这说明什么？
说明有人刻意布局。
崔敬手中的残片，是突厥退兵后“捡到”的。而自己手里那块，是张元亮“刚发现”的。两块的氧化程度一致，说明制造时间相同。但张元亮是军械监郎中，掌管军械密钥，不可能无缘无故在库房里发现这种玩意儿。
除非——有人故意把残片分两次送出。
先让突厥战场上出现一块，制造通敌嫌疑。再让军械监出现一块，制造预言印证。
两块的逻辑链一旦衔接，凌风的通敌罪名就板上钉钉。
“陛下，”凌风开口，“那块铁片上的预言，是什么内容？”
杨广抬了抬下巴，示意崔敬念。
崔敬清了清嗓子：“隋失其德，二十年后，亡于内乱。天机已泄，无人可逆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
凌风笑了：“那我请问崔大人，这预言里的‘内乱’，是指谁？”
崔敬愣了一瞬，随即咬牙：“自然是指你！你带来的这些奇技淫巧，必是动摇国本的祸根！”
“不对。”凌风摇头，“如果我想动摇国本，为什么还要改良投石机、操练新军、帮陛下守城？这些都是在巩固朝廷。反而是那些反对新军制的人，才更希望天下大乱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杨广抬手，声音不大，却让满殿安静。
他站起身，缓步走下台阶，站到凌风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凌风，朕信你。但你告诉朕，那铁片上的字，为什么是朕从未见过的写法？”
凌风沉默了几秒。
这个问题没法回避。现场二十多位朝臣，都是隋朝的精英，见过各种文字。简体宋体对他们来说，完全陌生。如果他说这是“西域文字”，立刻会有人质疑为什么内容是用汉字写的。
“陛下，”他深吸一口气，“这是臣从一本古书中看到的字体，那本书名为《天工开物》，据传是上古圣贤所著，但已失传。臣也是在机缘巧合下……”
“荒唐！”崔敬打断他，“《天工开物》乃宋应星所著，明末之书，何来上古之说？凌风，你分明在撒谎！”
凌风心里一震。
宋应星？
崔敬一个隋朝官员，怎么会知道宋应星和《天工开物》？
除非——他也是穿越者。
或者说，他接触过穿越者。
凌风盯着崔敬的眼睛，对方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恢复镇定。但他手指握紧残片的动作，出卖了他的紧张。
“崔大人，”凌风缓缓开口，“宋应星是哪个朝代的人？臣孤陋寡闻，没听说过。”
崔敬脸色一僵，随即咬牙道：“这、这是老夫从一本杂书中看到的，作者姓名已记不清……”
“记不清？”凌风逼近一步，“那崔大人可知道，宋应星是明末人，距离我朝还有八百多年。您一个户部尚书，怎么会研究八百年后的书？”
殿内瞬间哗然。
朝臣们交头接耳，目光在崔敬和凌风之间来回扫视。杨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。
崔敬额头冒汗，却还在强撑：“老夫只是恰好……恰好读过……”
“恰好？”凌风冷笑，“那崔大人可知道，那残片上的预言，真正的含义是什么？”
他话音未落，右手伸进口袋，掏出另一块残片。阳光下，两块残片的纹路完全吻合——它们原本是一体的。
“陛下请看，”凌风举起残片，“崔大人手中的残片只是预言的一部分。另一部分，在这里。”
他将两块残片拼在一起，金属片边缘自动吸附，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。
然后——
残片上突然亮起一道蓝色光芒。
不是反射阳光，而是自发光。那光芒在金属表面流动，形成一个全息投影。
投影中，一座城池熊熊燃烧，城墙上飘着“隋”字旗帜。城墙下方，无数黑甲士兵正在冲锋。画面旋转，露出城楼上一张脸——
是杨广。
他被人按在地上，刀锋抵住咽喉。
投影下方浮现一行字：“隋灭于内，非外敌。天机已泄，无人可逆。”
殿内死一般寂静。
朝臣们瞪大眼睛，有人后退，有人惊呼。杨广的脸色铁青，手指死死攥着扶手。
凌风也懵了。
这玩意儿是信息终端没错，但它怎么会自动激活？而且这个投影——是谁录制的？什么时候录制的？
“妖、妖术！”崔敬的声音嘶哑，“这是妖术！凌风是妖人！陛下，他带来的这些东西，都是亡国之兆！”
“闭嘴！”杨广一声暴喝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残片前，盯着那还在闪烁的投影，声音低沉：“谁录的？”
凌风摇头：“臣不知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会亮？”
“臣也不知。”
杨广盯着他，眼神锐利：“凌风，朕最后问你一次。你到底是谁？”
殿内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凌风。
他感到后背的冷汗在往下流。
说真话？说自己是穿越者，来自一千四百年后？那杨广会直接砍了他，因为这意味着——凌风知道隋朝只有二十多年国祚。
说假话？那崔敬手里还有一块残片，随时可以拿出来对质。
他必须选一个。
“陛下，”凌风开口，声音平静得出奇，“臣是隋朝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崔敬：“但臣怀疑，有人不是。”
崔敬的脸瞬间煞白。
“崔大人，”凌风缓缓道，“您既然知道《天工开物》是宋应星所著，那也应该知道——宋应星这部书，是在明朝灭亡前十年才出版。您一个隋朝人，怎么会知道八百年后的书，还知道作者姓名？”
崔敬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“除非，”凌风一字一顿，“您也看过‘未来’的书。或者说——您也认识一个来自未来的人。”
殿内再次哗然。
杨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，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越来越快。
就在这时，残片上的投影突然闪烁了一下，画面切换。
出现一张地图。
地图上标注着隋朝疆域，但有几处位置被红色标记圈出来——洛阳、江都、涿郡、太原。每处标记旁边都有一行小字。
洛阳：“军械监内应已潜伏十年，宗室成员，代号‘青衫’。”
江都：“御林军副统领，李元吉，已投靠突厥。”
涿郡：“边军张横部，三年未发饷，兵变风险极高。”
太原：“李家已蓄谋叛乱，待机而动。”
最后一行字，是红色的，不断闪烁：“内鬼近在咫尺。”
凌风盯着屏幕，心脏猛地一缩。
这张地图标注的信息，和他掌握的情报完全吻合。但问题是——
这是谁录的？什么时候录的？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激活？
崔敬也看到了地图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猛地转向凌风，声音嘶哑：“你、你早就知道？！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凌风反问。
“知道……知道……”
崔敬话没说完，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报——！”一名传令兵冲进大殿，“陛下！城北发现数百名不明身份武装人员，正朝宫城方向逼近！”
杨广猛地站起身：“谁的兵？”
“旗号是……是御林军副统领李元吉！”
殿内瞬间炸锅。
凌风看向残片上的地图——
李元吉的名字旁边，那行小字突然变了颜色，从红色变成了绿色。
绿色代表……行动已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