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绷带里渗出来,滴落在榻席上,洇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凌风猛地睁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。头顶是军帐的粗布篷顶,烛火摇曳,映出几道晃动的人影。
“大人醒了!”赵铁匠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扑到榻前。
凌风撑起身子,左肩传来撕裂般的剧痛——那刀伤几乎贯穿锁骨。他低头扫了一眼,包扎手法粗糙,但止血还算及时。
“外面什么情况?”
赵铁匠嘴唇哆嗦:“张横……张将军带了三百亲兵,堵在帐外,说要您给个交代。朝中来了御史,正跟裴将军对峙。还有……您的军制改革,今夜就要推行,可将士们都在骂。”
凌风攥紧床沿,指节发白。
突厥人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,但也让他彻底清醒——他太急了。新军制、新火器、新战术,一股脑全砸进这腐朽的帝国机器里。制度反噬,比突厥人的刀更狠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
赵铁匠急了:“大人,您这伤——”
“扶我起来!”
赵铁匠咬牙将他搀起。凌风穿上外袍,遮住血迹,迈步走出军帐。
帐外火光冲天,三百名边军将士手持刀枪,黑压压地堵在帐前。张横站在最前面,盔甲上还沾着城墙坍塌时的灰土,双眼通红,像头困兽。
“凌风!”张横厉喝,“你搞的什么新军制?将士们三年没发饷,你倒好,先裁撤老兵,提拔新丁!我张家三代镇守边关,如今你一句话就要夺我兵权?”
凌风没说话,目光缓缓扫过人群。
将士们眼中全是愤怒、怀疑、恐惧。有人在骂他通敌,有人在喊要军饷,还有人举着刀高呼“还我家园”。裴世基带着禁军挡在中间,刀已出鞘:“张横!你带兵逼宫,是想造反吗?”
“造反?”张横冷笑,“我这是在保命!皇帝听信奸佞,重用这个来历不明的侍卫,边关将士连饭都吃不饱,他倒好,天天搞什么新式火器、新军制——突厥人的攻城弩,不就是他改进的?”
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怒吼,刀枪高举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左肩的剧痛,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:“攻城弩是我改进的,但图纸被人盗了。”
“盗了?”张横狞笑,“谁信?突厥人用你改进的弩,轰塌了你守的城!你不通敌,谁通敌?”
凌风盯着张横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今夜突厥人还会来。”
全场寂静。
张横脸色微变:“你凭什么断定?”
“凭我三天前截获的密信。”凌风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信纸,展开,“突厥前锋已在三十里外扎营,他们在等我们内乱。只要我军中哗变,他们就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边关。”
张横接过信纸,扫了几眼,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这上面写的……”张横咬牙,“跟你的军制改革时间,一模一样。”
“对。”凌风说,“因为有内应。有人在我们军中,跟突厥人通风报信。而这个人,就藏在你们中间。”
这话像一把刀,捅进人群中。
将士们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握紧刀柄,有人盯着身边的人,眼睛发红。张横厉喝:“你少挑拨离间!”
“我挑拨?”凌风冷笑,转头看向人群,“王老七,你上月从军械监调的三十支弩箭,去了哪?”
人群中一个老兵脸色煞白:“我……我那是补充损耗……”
“补充损耗?你补充的弩箭,昨晚出现在突厥人的箭袋里。”凌风声音不大,却清晰刺入每个人耳中。
王老七浑身颤抖,突然拔出腰刀:“你血口喷人——”
刀光一闪。
裴世基一步上前,刀锋抵在王老七脖子上,将他按在地上。两个禁军冲上去,从王老七身上搜出一枚突厥令牌。
全场哗然。
张横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那令牌,嘴唇哆嗦:“你……你真是内应?”
王老七瘫在地上,突然狂笑:“张横,你们这些蠢货!三年不发饷,还想让老子卖命?突厥人给了银子,给了粮食,你们呢?”
张横怒吼一声,拔刀就要砍。
凌风伸手拦住他:“杀了他没用。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王老七笑声戛然而止,眼中闪过一丝恐惧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凌风没回答,只是转身,看向裴世基:“裴将军,请你带人封锁全军,今晚任何人不得出营。另外,派人去军械监,把张元亮给我抓来。”
裴世基点头:“是。”
他刚要走,凌风又喊住他:“等等。张元亮掌管密钥,新军制的军令符印都在他手里。如果他也被收买——今夜兵变,可能不是空穴来风。”
裴世基脸色一变,带人快步离去。
张横站在那儿,眼神复杂。他看着凌风,突然低声说:“你伤成这样,还能撑多久?”
凌风扯了扯嘴角:“撑到天亮。”
“天亮之后呢?”
“天亮之后,突厥人就会退兵。”
张横一愣:“凭什么?”
凌风看着他,眼神锐利:“因为我会让内应,把突厥人引到我们准备好的陷阱里。”
张横沉默片刻,突然单膝跪地:“末将……愿受管教。”
他身后,三百亲兵面面相觑,一个接一个,跪了下去。
凌风没有高兴,反而心头一沉。
他太了解这种臣服了——这些边军将士,不是真心服他,而是被逼到绝路,暂时选择相信他。一旦他走错一步,这些刀就会对准他。
他必须找到真正的内应,而且,要快。
军械监。
赵铁匠带着凌风走进火把通明的工坊,地上散落着半成品的弩箭和铁片。老铁匠指着角落里一个铁盒:“大人,张元亮昨天拿走了三分之一的密钥,说要更新军令符印。我当时觉得不对劲,但没敢问。”
凌风打开铁盒,里面躺着几十枚铜制密钥,每枚都刻着不同的编号。
“这些密钥,对应什么?”
“对应军令符印。每枚密钥,可以开启一个仓库的符印。如果一个仓库的密钥丢了,那仓库里的东西,就全归内应掌控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:“张元亮拿走了哪些编号?”
赵铁匠翻出一本册子,手指颤抖着划过:“第17号、23号、41号……一共十二枚。”
“这十二个仓库里,有什么?”
赵铁匠脸色惨白:“第17号……是火药库。第23号,是火炮零件。第41号,是新式投石机的核心部件。”
凌风拳头攥紧。
火药、火炮、投石机——全是他在这个时代改进的武器。如果这些东西落到突厥人手里,那城墙坍塌,只是开始。
“张元亮呢?”
“不知道。昨晚城墙坍塌后,他就没回来。”
凌风闭上眼,脑中快速梳理。
张元亮是军械监郎中,掌管密钥,官位不大,但位置关键。他失踪,密钥被盗,内应暴露——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幕后黑手。
而那个黑手,留下了预言信。
那封信上写的,是隋亡的时间、地点、方式。凌风一开始以为是巧合,但现在看来,不是。
那封信,是“未来科技”的残片。
他还记得穿越前,自己的组织研发了一个“历史推演系统”,能通过数据模型,预测历史走向。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实验品,没当回事。
但现在——
凌风猛地睁眼,看向赵铁匠:“那封信,你仔细看过没有?”
赵铁匠一愣:“看过……上面写着‘大业九年,天下崩,突厥入中原,隋亡’。”
“笔迹呢?”
“笔迹……”赵铁匠皱眉,“很奇怪,不像毛笔写的,倒像是……刻上去的。”
凌风心头一震:“刻上去的?用什么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但那笔画很直,很细,像刀刻,又像……”赵铁匠犹豫了一下,“像你用过的那个,叫‘打印’的玩意儿。”
凌风浑身僵住。
“打印”——那是他穿越前,用便携打印机打印文件时,说漏嘴的词。赵铁匠当时没听懂,但记住了。
而现在,有人用“打印”技术,留下了预言信。
那个青衣文士。
那个自称“后世史官”的青衣文士,出现在他面前,留下预言信,然后消失。凌风一直以为他是某个反隋势力派来的阴谋家。
但现在——
凌风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:那人,也是穿越者。
而且,是带着更先进科技的穿越者。
他留下的预言信,不是预言,而是“推演结果”——这个世界的未来,已经被他计算好了。
而他凌风,只是这推演结果里的一个变量。
“大人!”帐外传来亲兵的急报,“突厥人来了!”
凌风冲出兵帐,远处地平线上,火把成片,马蹄声如雷。
突厥人的前锋,比他预料的早来了半个时辰。
而他的陷阱,还没准备好。
裴世基带人冲过去:“列阵!弩箭准备!”
将士们慌乱地奔跑,有人还在骂骂咧咧,有人干脆放下武器,蹲在地上不动。
凌风咬牙,一把抓住张横:“你带亲兵,去第17号仓库,搬出所有火药,在城门前埋设。快!”
张横一愣:“火药?城墙都塌了,埋药有什么用?”
“突厥人会从城门进来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因为他们知道,城门后没有守军。”
张横脸色一白:“你是说,内应在城门里,给我们留了门?”
“对。”凌风转身看向赵铁匠,“你带人,把第23号仓库的火炮零件,搬到城墙上。能用几个算几个。”
赵铁匠点头,跑开。
凌风抓起一把刀,左肩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向城门。
裴世基追上他:“大人,你去哪儿?”
“去城门口,等突厥人。”
“你疯了?你伤成这样——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凌风回头,眼神冷厉,“但今晚,我得让那人知道,他的推演结果,不一定准。”
裴世基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话。
凌风走到城门处,站在黑暗中。
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,火把将夜空染成橘红色。突厥骑兵已冲到一里外,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黑甲的将领,手持长刀,目光凶狠。
他身后,三百名突厥骑兵,刀枪林立。
凌风盯着那个将领,突然笑了。
因为他认出了那将领手里的刀——那是他用“未来科技”锻造的合金钢刀,整个隋朝只有三把。一把在他手里,一把给了杨广,另一把——
失踪了。
而现在,那把刀出现在突厥将领手里。
这意味着,那个穿越者,不只是留下了预言信,还留下了“科技”——他锻刀的合金钢配方,以及改良武器的图纸。
凌风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那个穿越者,不只是要推翻隋朝,还要用他的科技,加速隋朝的覆灭。
而他自己,就是这场科技战争的第一个牺牲品。
突厥将领勒马停在城门前,火光映照下,那张脸满是嘲讽:“凌风?听说你伤得不轻。现在投降,本将可以留你全尸。”
凌风没说话,只是举起刀,指向他。
突厥将领大笑:“找死!”
他策马冲锋,三百骑兵紧随其后,马蹄踏碎尘土,冲向城门。
凌风却突然大喊:“点火!”
城墙上,赵铁匠点燃引线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,城门前的空地炸开,火光冲天,碎石飞溅。突厥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,惨叫连连。
突厥将领被炸飞马下,头盔脱落,满脸血污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死死盯着凌风:“你……你早有准备?”
凌风没回答,只是走上前,一刀抵在他脖子上:“说,给你刀的人,在哪儿?”
突厥将领突然笑了,笑得诡异:“你找不到他的。他跟我说,你会赢这一仗,但你会输掉一切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说,你改变的历史,不会按你的想法走。”突厥将领咧嘴,露出带血的牙齿,“你带来的未来,正在毁灭你。”
凌风手一抖,刀锋划破突厥将领的喉咙。
血喷涌而出,那人倒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。
凌风转身,看向远处。
夜色中,一道青色的身影,站在城外的山坡上,静静看着这边。
青衣文士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金属板,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。
凌风浑身冰冷。
那东西,他认识——那是便携式数据终端。
那个穿越者,比他先进了二十年。
而那个终端上显示的,正是他凌风今晚的每一步行动。
青衣文士微微一笑,抬起手,在终端上点了一下。
凌风心头一沉,来不及多想,大喊:“全军撤——”
话音未落,城墙上传来一声巨响。
第17号仓库,爆炸了。
火光冲天,碎石如雨,半边城墙轰然坍塌。
凌风被气浪掀飞,重重摔在地上。他挣扎着抬头,目光落在山坡上——
青衣文士已经不见了。
只留下那块终端,还有屏幕上闪烁的一行字:
“推演完成。下一个节点:洛阳。时间:七日后。”
凌风闭上眼,牙关紧咬。
他输了。
不是输给突厥人,不是输给朝臣,而是输给了那个来自未来的“同伴”。
而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七日后,赶往洛阳。
在那个穿越者推演的“下一个节点”,给他一个惊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