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报——”
传令兵踉跄冲入军帐,铠甲上沾满泥浆,“左营三百人哗变,解甲弃械,正往城门口涌去!”
凌风摁住案上军册,指尖发白。
帐帘掀开,裴世基铁青着脸跨进来:“你动了军制?”
“是。”凌风没抬头,“三十人一队改为十人小队,伍长直隶校尉,裁撤副将八名。饷银按战功发,不再按军龄。”
“你疯了?”裴世基压低嗓门,“那些老卒跟着张横十年,你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待遇砍了?这仗还没打完,你拿什么填他们的嘴?”
“拿命。”
凌风抓起佩刀,起身走向帐外。
校场上,三百兵卒横七竖八坐在地上,铠甲堆在脚边。张横立在最前面,胸甲上挂满旧伤疤,眼神冷得像刀。
“凌侍卫,”张横抱起双臂,“你用火器炸了突厥,老子服你。但你管老子的人,老子不认。”
“认不认,由不得你。”
凌风站定,目光扫过坐在地上的兵卒,“你们想走?”
没人应声。
有人低头搓手指上的泥,有人盯着地面发呆。但没人站起来,没人回话。
凌风抽出佩刀,刀尖指向张横:“你带的兵,连话都不敢回?”
张横脸一沉:“你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他们。”凌风截断他的话,刀锋转了个方向,“谁想走,站出来。”
沉默。
风卷起校场上的沙土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一个年轻兵卒动了动膝盖,想站起来,被旁边的老卒一把拽住。
凌风看见了。
他把刀插回鞘里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:“不走,就按新规矩来。十人一队,队长由你们自己选。饷银按战功发,今天杀敌的,今晚就能拿到。”
“拿个屁!”一个黝黑的老卒站起来,“军册在衙门,你拿什么发?”
“军册已经改了。”
凌风从怀里掏出一卷纸,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营名单和战功记录,“你们每杀一个突厥兵,我亲自记一笔。这笔账,比衙门里的纸硬。”
老卒噎住。
张横冷笑:“你说改就改?户部批了吗?”
“户部?”
凌风抬眼,看向张横身后——城门楼上,王世充不知何时站了出来,白净的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。
“凌侍卫果然雷厉风行,”王世充拱手,“只是这军制嘛,乃朝廷规制,非一纸手令可改。本官刚收到崔尚书的公文,说户部并未收到改制申请。”
校场上,兵卒们的表情变了。
有人抓起铠甲穿回去,有人把刀往地上一摔。
“狗日的改制!”有人喊,“朝廷都不认,你在这儿糊弄谁?”
凌风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王世充说完。
王世充果然没让他失望,从袖中抽出一封公文,展开,朗声道:“户部尚书崔敬,上奏陛下:禁军改制,未经六部合议,擅自更张,乱法之始,通敌之兆。请陛下严查。”
校场上炸了锅。
“乱法!”“通敌!”几个声音在人群中炸开,像火星溅进干柴堆。
兵卒们开始往城门口涌。
“站住!”裴世基拔刀,挡在城门前。
兵卒们停了一下,但没退。
张横慢慢走到凌风面前,盯着他眼睛:“凌侍卫,你的人心,散了。”
“散了?”凌风笑了,“那就重新聚。”
他转身,朝城楼上走去。
“你去哪儿?”裴世基喊。
“找突厥人。”
“突厥人还没打过来!”
“快了。”
凌风头也不回,脚步踩在石阶上,一步一步,稳得像是踩在人心里。
城楼上的王世充侧身让开,脸上笑意更深:“凌侍卫,本官拭目以待。”
凌风没理他。
他走到城垛边,俯视城外。
二十里外,突厥大营里升起了浓烟。
不是炊烟,是狼烟。
攻城要开始了。
“传令。”凌风声音很轻,“左营哗变者,全部编入敢死队。第一个冲上城头的,赏银百两,提三级。”
“疯了!”裴世基冲过来,“那是送到突厥刀口上!”
“他们不是不想打吗?”凌风转头,眼神冷得像冰,“那我就让他们打最狠的。”
城外的号角声响起。
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,像涨潮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铺开。
第一批攻城车,推出来了。
凌风眯起眼。
那辆攻城车,是他亲手设计的。
改良版配重投石机,弹道更准,射程更远。他画了图纸,交给军械监,想着守城时能用。
现在,它对准的是自己。
“赵铁匠!”凌风喊。
老铁匠从城垛下钻出来,脸上沾着黑灰:“在!”
“军械监的图纸,谁拿走的?”
赵铁匠嘴唇发抖:“郎中……张元亮。他说是陛下的旨意,要连夜赶制。”
“张元亮呢?”
“死了。”
凌风猛地转头。
赵铁匠低下头:“昨晚,死在自己屋里。脖子被割开,刀子掉在地上。仵作说是自杀。”
“自杀?”凌风冷笑,“自杀割脖子?”
赵铁匠不说话。
凌风深吸一口气,把怒火压下去。
他早该料到。
从突厥亮出他的攻城弩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,军械监里有人通敌。
但他没想到,动手这么快。
“传令,”凌风转头,“让李元吉带三百人,封了军械监。所有工匠,一个一个审。”
“李元吉?”裴世基皱眉,“他可信吗?”
“他是御林军副统领,不是突厥人。”
“他也有反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凌风面无表情,“所以让他去查,查完了,我再来查他。”
裴世基张了张嘴,没再说话。
城外的投石机开始发射。
第一颗石弹砸在城墙上,轰的一声,碎石飞溅。
凌风身子晃了晃,站稳了。
第二颗,第三颗,第四颗。
石弹像暴雨一样落下,城墙在颤抖。
“盾牌!”裴世基吼道。
亲兵们举起盾牌,挡住飞来的碎石。
凌风推开盾牌,盯着城外。
投石机停了一下,然后,第二批推出来了。
是他改良的轻型投石机,射速更快,准头更差,但适合灌油弹。
果然。
第三批石弹飞来,沾着油脂,燃烧着。
城墙上一片火海。
“撤下去!”张横大吼,“守不住了!”
“守得住。”凌风拔刀,“所有人,上城垛,准备放箭。”
“放个屁!”张横指着城外,“突厥人还没到城下,放箭射谁?”
“射投石机。”
“射不到!”
“那就往前推。”
凌风转身,朝城下走去。
“你干什么?”裴世基追上来。
“去开城门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不开城门,投石机打不到。”凌风脚步不停,“开了城门,突厥人以为我们要出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他们就会把投石机往前推。”
“然后呢?”裴世基的声音发抖。
“然后,我们炸了它。”
裴世基愣住。
凌风已经走到城门洞,伸手抽出沉重的门闩。
“开城门!”
城门缓缓打开。
城外的突厥骑兵愣了一下,然后欢呼起来,像潮水一样涌向城门。
投石机果然往前推了三里。
“点火!”凌风喊。
城墙上的火矢射向投石机。
但距离太远,火矢在半空无力地坠落。
“再推!”凌风喊,“把投石机装油,射过去!”
“没有油了!”赵铁匠喊,“昨晚被人倒光了!”
凌风咬牙。
他知道这是谁干的。
王世充。
那个工部侍郎,笑着看他把城门的打开,笑着看他被石弹砸,笑着看他把投石机往前推。
他早就算好了。
凌风转身,朝城楼上冲去。
“凌风!”裴世基在后面喊,“你干什么?”
“找王世充。”
“他早就跑了!”
凌风停住脚步。
城楼上,空无一人。
王世充的座位还摆在那里,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。
但人不见了。
远处,一匹马正往南边跑。
马背上,王世充的官袍飘起。
凌风闭上眼睛。
他被耍了。
王世充故意在城楼上激他,让他开城门,让他把投石机往前推,让他把所有底牌都摆出来。
然后,他跑了。
留下一个烂摊子。
“关城门!”凌风吼。
城门缓缓关闭。
但突厥人已经冲到了城门口。
第一个骑兵冲进城门洞,长矛刺向守城兵卒。
兵卒倒下。
然后,第二个,第三个。
城门口,变成了绞肉机。
“炸城门!”凌风咬牙。
“炸了城门,我们守什么?”裴世基吼。
“守城楼!”凌风指着城墙,“只要城楼还在,城还在!”
裴世基盯着他看了三秒,转身冲下城楼。
片刻后,一声巨响。
城门炸开。
突厥骑兵的冲锋被炸断,但城门也没了。
城墙上的兵卒们愣愣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城门洞,没人说话。
凌风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。
突厥人退了。
但很快会再来。
下一次,他们不会给他炸城门的机会。
“凌侍卫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凌风转头。
一个青衣文士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一卷纸。
“这是王世充留下的。”文士把纸递过来,“他说,你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凌风接过纸,展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是隋朝灭亡的真相。
凌风瞳孔一缩。
纸上写着:“京师大乱,四方烽火,宇文弑君,江都宫变。”
十个字。
像十个钉子,钉进他骨头里。
“你……”凌风抬头,看向青衣文士。
文士笑了。
“你以为你带来了未来,就能改变过去?”文士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你带来的,正是隋亡的真相。”
凌风手里的纸飘落在地上。
青衣文士转身,走进人群。
凌风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带来的未来?
他带来的,是攻城弩,是火器,是军制,是科举。
这些,都是隋朝灭亡的真相?
不。
不可能。
但城门口,炸开的城门还在冒烟。
投石机还在城外轰鸣。
王世充跑了。
军械监被封了。
图纸丢了。
他手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剩下一个问题。
凌风盯着地上的纸,那张纸上的字越来越大,越来越清晰。
“你带来的未来,正是隋亡的真相。”
他想起自己穿越那天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杨广。
想起自己教工匠做火器。
想起自己画攻城弩图纸。
想起自己改军制,查科举,杀贪官。
他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让隋朝活下来。
但,这一切,真的是在救隋朝吗?
还是,在推它走向更深的深渊?
凌风闭上眼睛。
风从城墙上刮过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远处,突厥的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攻城,要开始了。
而他手里只剩下一个答案。
一个他不敢相信的答案。
城墙上,碎石还在滚落,火苗舔舐着焦黑的木梁。凌风睁开眼,目光落在城下——突厥人正在重新集结,投石机缓缓转向,对准了城楼。他攥紧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凌侍卫。”裴世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而疲惫,“城门没了,我们还能撑多久?”
凌风没回答。
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纸,折好,塞进怀里。然后转身,看向裴世基:“撑到他们不敢再来。”
“怎么撑?”
“用命。”
凌风拔出刀,刀锋在残阳下泛着冷光。他走下城楼,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血迹上。身后,裴世基沉默片刻,跟了上去。
城门口,兵卒们正在清理尸体。有人抬头看见凌风,眼神里没有敬,只有恨。凌风视若无睹,径直走到缺口处,蹲下,抓起一把焦土。
“传令。”他站起身,“把城里的石料、木料、铁器,全搬过来。堵住缺口。”
“堵住了又怎样?”张横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,“突厥人有投石机,有攻城车,你拿什么挡?”
凌风转头,盯着张横:“拿你。”
张横愣住。
“你带左营,守缺口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守到死,或者守到突厥人退。”
张横脸色铁青:“你这是送死!”
“是。”凌风面无表情,“但你不去,我现在就斩了你。”
张横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。他转身,朝左营兵卒吼道:“拿家伙,跟我上!”
兵卒们迟疑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凌风站在缺口处,看着远处突厥大营里升起的第二道狼烟。
攻城,马上要开始了。
而他手里,除了那卷纸,什么都没有。
但纸上的字,像火一样烧在他心里。
“你带来的未来,正是隋亡的真相。”
凌风握紧刀柄,牙关紧咬。
他不想信。
但城门炸开的瞬间,他看见了。
他看见了自己的未来。
一个他亲手推出来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