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砸在脚边,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凌风抹了把脸上的血,盯着城墙缺口外密密麻麻的突厥骑兵。攻城弩的巨箭钉在城楼上,箭尾还在嗡嗡震颤。
“大人!东段又塌了!”一个校尉浑身是血地冲过来,“兄弟们顶不住啊!”
“退回去。”凌风头也不回。
他蹲下身,手指在地上画了条线。碎砖和血迹勾勒出城墙轮廓,缺口处标了个叉。突厥人的主攻方向——那里。
“凌大人!”身后传来尖细的嗓音,“圣上有旨,命你即刻撤回行宫!”
是王德海。
凌风没动。他盯着地上的草图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攻城弩的射程在三百步到四百步之间,装填时间大约三十息。如果能让工匠仿制简易投石机,用火油罐反击……
“凌大人!”王德海提高了声调,“你听不见咱家说话?”
“听见了。”凌风站起身,眼神冷淡,“但末将得先守城。”
“守城?”王德海嘴角抽了抽,“用你那妖术守城?”
周围几个文官立刻附和起来。户部郎中李元昌缩在人群后,嘴唇哆嗦着不敢出声。倒是工部侍郎王世充站了出来,皮笑肉不笑地拱手:“凌大人,突厥人的攻城弩,可是你亲手改良的图纸啊。”
此言一出,四周哗然。
凌风瞳孔一缩。
王世充这话,是在给他扣通敌的帽子。而且——他怎么知道攻城弩的图纸是自己改良的?那批图纸明明锁在军械监的密档里,掌管密钥的是郎中张元亮……
“王侍郎消息倒灵通。”凌风语气平静,“可惜,图纸被盗,末将也是受害者。”
“受害者?”王德海阴阳怪气地笑了,“那为何突厥人用的,和凌大人改良的一模一样?”
“因为有人泄露了。”凌风转过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“至于这个人是谁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很快就会查出来。”
王德海脸色一变。
文官们交头接耳,有人低声骂“妖术误国”,有人喊“通敌该死”。王世充倒是没再说话,只是眯着眼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城门外又是一阵巨响。
攻城弩的箭矢轰在城墙上,砖石崩裂,几个士兵惨叫着摔下去。缺口又扩大了一丈,突厥人的骑兵已经冲到了护城河边。
“大人!”校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再不退,咱们都要死在这儿!”
凌风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。要么撤回去,让杨广处置,以退为进查内奸——但城墙一塌,突厥人长驱直入,隋朝就完了。要么留在这里,用现代知识强行拖住突厥人,但暴露越多,朝臣越认定他是妖孽。
选一个。
他选了后者。
“来人!”凌风吼道,“把军械监的老铁匠都叫来!还有,把所有火油罐、硫磺、硝石集中到缺口处!”
“大人!”校尉瞪大眼睛,“那是军需物资,没有户部批文——”
“我说了算!”凌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“现在是战时,老子说了算!”
校尉被他的气势吓住,踉跄着跑了。
“荒唐!”文官们炸了锅,“私自调拨军需,这是死罪!”
“妖术乱政!通敌叛国!”
凌风充耳不闻。他蹲下身,继续在地上画线。火药比例、投石机结构、城墙加固方案——所有能用上的知识,一股脑儿灌进脑子里。
可惜,这些都没用。
古代造不出他需要的精度。没有标准化零件,没有精密仪器,光靠铁匠手工打制,投石机的误差至少在一丈以上。至于火药,纯度太低,威力连简易手榴弹都不如。
他需要时间。
可突厥人不给。
第三轮弩箭射来,城墙彻底塌了。
烟尘弥漫中,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。刀光闪烁,惨叫声四起。守城的士兵节节后退,有人干脆扔下兵器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凌风冲上去,一刀砍翻逃跑的士兵,“临阵脱逃者,杀无赦!”
尸体倒在血泊中,脚步停了。
士兵们面面相觑,眼中是恐惧和愤怒。有人低声咒骂:“妖术害人……要不是他,突厥人哪来的攻城弩……”
“闭嘴!”凌风吼了一声,转向校尉,“火油罐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!但——”
“投!”
几十个陶罐被扔出城墙,砸在突厥骑兵阵中。火油四溅,火星乱窜,几个骑兵浑身着火,惨叫着摔下马。
但突厥人太多了。
火油罐只能暂时阻挡,挡不住他们的冲锋。凌风咬咬牙,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——火药。
这是他私下调配的。纯度比军械监的高三倍,威力足够炸塌半座城门。
但只有一包。
“给我弓箭!”他吼道。
校尉递过来一把弓。凌风拉开弓弦,把火药包绑在箭矢上,瞄准了突厥人阵中的攻城弩。
二百步。
风大,箭矢偏了。
火药包砸在地上,炸出一团火球,只炸死了几个突厥兵。
“再来!”
第二包。
这次射中了攻城弩的木架。轰的一声巨响,弩机炸成碎片,碎木飞溅,周围的突厥兵被炸得人仰马翻。
士兵们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欢呼。
“干得好!”
“凌大人威武!”
文官们却脸色铁青。王德海盯着地上的弹坑,嘴唇颤抖:“妖术……这是妖术……”
“闭嘴!”凌风怒视他一眼,“现在不是扯这个的时候!”
他转身,继续指挥士兵反击。火油罐、弓箭、滚木礌石,能用的全用上。城墙缺口暂时被堵住了,突厥人退了回去。
但代价惨重。
他亲手炸毁了一架攻城弩,暴露了自己拥有更高纯度火药的事实。王世充的眼神已经变了,那是一种贪婪和算计并存的目光。
“凌大人。”王世充走过来,语气温和,“你这火药,威力惊人啊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
“只是军械监寻常的配方。”他不动声色,“王侍郎若感兴趣,改日可去军械监查阅。”
“是吗?”王世充笑了笑,“那为何军械监的火药,没有这等威力?”
“因为末将加了点儿料。”
“哦?”王世充挑眉,“什么料?”
凌风没回答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踩在悬崖边上。再往前走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凌大人!”校尉跑过来,“裴统领求见!”
裴世基?
凌风眉头一皱。这个禁军统领一直支持自己,但此刻出现在这里,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
“请。”
裴世基大步走来,盔甲上沾满血迹。他眼神凌厉,但语气低沉:“凌风,突厥人退了,可朝堂上已经炸了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崔敬带着十几个大臣,在御书房跪着,弹劾你通敌妖术。”裴世基顿了顿,“圣上……已经派人来拿你了。”
凌风冷笑一声:“多少人?”
“一队禁军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转身,朝行宫方向走去。身后,士兵们默默注视着他,有人握紧了刀,有人低下了头。
文官们窃窃私语,王德海和王世充交换了一个眼神,嘴角同时浮起笑意。
一路无言。
御书房内,灯火通明。
杨广坐在龙椅上,脸色阴沉。崔敬跪在地上,老泪纵横:“陛下!凌风妖术乱政,私自改良军械,导致图纸泄露,突厥人借此攻城!此乃通敌之罪,罪不容诛!”
“臣附议!”李元昌颤颤巍巍地站出来,“凌风所用火药,威力远超寻常,若非妖术,如何解释?”
“臣也附议!”王德海尖着嗓子,“陛下,凌风此人,来历不明,行踪诡秘,且屡屡以异术惑众。若不处置,恐后患无穷!”
杨广的目光落在凌风身上。
“凌风,你有何话说?”
凌风抬起头,看着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暴君。多疑、狠辣、喜怒无常——但此刻,杨广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审视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语气平静,“攻城弩图纸泄露,是军械监内贼所为。末将已派人查证,不日便有结果。”
“查证?”崔敬冷笑,“你能查出什么?那张图纸上,有你的名字,有你的改良印记!铁证如山,你还想狡辩?”
“图纸上确实有末将的名字。”凌风不慌不忙,“但末将也留下了暗记,若图纸被盗,暗记会暴露窃贼的身份。”
崔敬脸色一变。
“什么暗记?”
“恕末将不能明说。”凌风笑了笑,“免得有人毁尸灭迹。”
“你——”崔敬气得说不出话。
“够了。”杨广挥挥手,“此事暂且压下,待查清后再议。凌风,你继续守城,不得懈怠。”
“陛下!”崔敬急了,“此子乃祸根,今日不除,他日必成大患!”
“朕自有决断。”杨广眼神一冷,“退下。”
御书房内安静下来。
凌风松了口气,转身要走。就在这时,一个内侍匆匆跑来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“陛下!有人送来密信,指明要呈给凌大人!”
杨广皱眉:“呈上来。”
内侍把信递过去。杨广打开,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凌风!”他厉声道,“你过来看看!”
凌风走过去,接过信。信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‘隋亡在即,汝乃天机。’
字迹工整,笔锋凌厉,透着一股诡异。
凌风心头一沉。
这封信,是谁送的?‘汝乃天机’——什么意思?是指他改变了历史,还是指他就是历史的一部分?
“凌风。”杨广的声音冰冷,“这封信,你如何解释?”
“末将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杨广盯着他,“你是天机?还是这信,是突厥人送来的?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拿下!”
禁军瞬间围上来,刀剑出鞘。
凌风没有反抗。他知道,此刻反抗就是找死。他只能等,等裴世基解围,等自己查出真相。
但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——
“陛下,臣可以解释。”
所有人转头看向门口。
一个青衣文士缓缓走进来,长袍下摆沾满灰尘。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,眼神空洞,仿佛看穿了一切。
“你是谁?”杨广皱眉。
“一个过客。”文士微微一笑,“但我知道,凌风是谁。”
凌风瞳孔一缩。
这人……是穿越者。
“他是天机。”文士的声音轻飘飘的,“而天机,就是改变历史的钥匙。”
“改变历史?”杨广冷笑,“荒谬!”
“陛下不信?”文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,“那这个,您总该信吧?”
那是一块玉佩。
玉质通透,雕工精美,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
‘开皇九年’。
杨广猛地站起身,脸色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……”
“陛下忘记了?”文士的笑容更诡异了,“这块玉佩,是您赐给先帝的。而先帝,就是被凌风害死的。”
御书房内,死一般的寂静。
凌风盯着那块玉佩,脑子飞速运转。开皇九年,是隋文帝杨坚驾崩的那年。这块玉佩,是杨广赐给杨坚的?不对——杨坚是被杨广害死的,他怎么会赐玉佩?
除非……
“他是假的。”凌风突然开口,“陛下,此人——”
话没说完,背后传来一阵剧痛。
一把匕首,从后背刺入,穿透前胸。
凌风低头,看着胸口渗出的鲜血。血滴在地上,溅开一朵朵红花。
“凌风。”身后传来王德海尖细的笑声,“你该上路了。”
凌风缓缓转身。
王德海握着匕首,脸上是狰狞的笑。周围,禁军们目瞪口呆,没人敢动。
“为什么?”凌风咳出一口血。
“为什么?”王德海舔了舔嘴唇,“因为你不该来这儿。不该改变历史。”
“你是——”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王德海拔出匕首,凌风身体一晃,跪倒在地,“重要的是,你死了,历史就回到正轨了。”
“正轨?”凌风艰难地抬起头,看着那个青衣文士,“你们……是同一伙的?”
“聪明。”文士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“可惜,聪明人都活不长。”
凌风笑了。
他笑得很诡异,笑得所有人都毛骨悚然。
“你们……以为……杀死我就行了?”他喘着气,“可惜……我早留了一手……”
文士脸色一变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……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高高举起,“这东西,会炸掉整个御书房。”
那是一包火药。
纯度极高,足够炸毁半座城。
文士瞳孔一缩: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我只是想知道,你们到底是谁——来自哪一年。”
文士沉默了片刻,突然笑了。
“你猜对了。”他站起身,“我们来自未来——来自唐朝。”
唐朝?
凌风心头一震。
“你想改变隋朝?”文士摇摇头,“晚了。我们已经在暗中布局了二十三年。隋朝,注定要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历史,不能改变。”文士转身,“而你们这些试图改变历史的人,都该死。”
他走出御书房,消失在黑暗中。
凌风跪在地上,手里的火药包渐渐滑落。血越流越多,意识开始模糊。
耳边传来脚步声。
裴世基冲进来,扶住他:“凌风!撑住!”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凌风苦笑,“幕后黑手……是唐朝……他们……布局了二十三年……”
“什么?”裴世基瞪大眼睛。
“替我……”凌风咳出一口血,“告诉杨广……别……别让历史重演……”
他闭上眼睛,手无力地垂下。
御书房外,火光冲天。
突厥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。
而黑暗中,青衣文士望着燃烧的城墙,轻轻说了句——
“凌风,你死了,可你留下的东西,还活着。”
他手中有一封信。
信纸上,是凌风临死前写的——
‘隋亡在即,汝乃天机。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