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塌了。
碎石如暴雨砸落,溅起的尘烟呛得凌风喉咙发紧。他死死盯着城下那架弩车——铁木骨架,绞盘机括,弩臂上那道他亲手刻的防裂槽,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。
“凌大人!您的弩!”传令兵声音发抖,“突厥人用的,是您的弩!”
城墙上数十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
恐惧、怀疑、愤怒——那些目光剐在凌风脸上,像刀子。他握紧佩刀刀柄,指节发白。
“那不是我的弩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仿制品。”
“仿制?”监军太监王德海从人群后挤出,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嚣,“凌大人,这弩的图纸可是您亲自呈给陛下的。内府司监存档,兵部备案——突厥人就这么巧,能仿得一模一样?”
凌风没回头。他盯着城下那架弩,脑海里飞速掠过军械监的流程:图纸保管、密钥调取、锻造分工……每一步都有记录,每一步都可能被动手脚。
“王公公,”他转身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,“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。城墙缺口已经打开,突厥骑兵随时会冲进来。先守城,事后我自会向陛下请罪。”
“请罪?”王德海冷笑,“凌大人说得轻巧。三万禁军在外,朝中百官就在身后——您这罪,怕是请不起。”
城下传来号角声。
低沉、绵长,像从地底钻出的兽吼。紧接着是马蹄声——密集、沉重,震得城墙碎石簌簌下落。
突厥骑兵动了。
凌风站在缺口处,看清了敌人的阵型:骑兵列成锋矢阵,弩车在后掩护,步卒在两侧压阵。战术干净利落,分明经过严格训练。绝不是乌合之众。
他猛地回头:“传令!弓箭手上墙,弩手填装破甲箭!城门口的拒马全部加固,盾牌手列阵!”
命令掷地有声,却没人动。
士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手里的弓弦松松垮垮,脸上写满犹豫。
“你们聋了吗?”凌风厉声道,“拒马!立刻加固!”
一名校尉硬着头皮上前:“凌大人……这弩是您造的,图纸是从您手上流出去的……兄弟们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“信我。”凌风盯着他,“我在这城上,和你们一起。突厥人杀进来,第一个死的是我。”
校尉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城下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军令如山!”凌风拔刀,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,“违令者,立斩!”
校尉一咬牙,转身大吼:“拒马!加固拒马!快!”
士兵们终于动起来。木桩、铁链、碎石——拒马在缺口处堆叠起来,盾牌手顶上去,弓弦拉满。城墙上的气氛骤然绷紧。
王德海站在一旁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凌风没理会他。他快步走到墙垛边,掏出怀里那架铜制测距仪——这是他亲手打磨的,利用光学折射测距,精度远超肉眼。
突厥骑兵已进入三百步。
弩车开始调整角度,绞盘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“三百步——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等等……等等……”
弩车发射了。
铁弩箭呼啸而来,带着破空的尖啸,狠狠撞在城墙垛口上。碎石崩飞,一名士兵惨叫着翻下城墙。
“放箭!”凌风下令。
城上弓弦齐响,箭雨倾泻而下。
但距离太远,大部分箭矢落在骑兵阵前,只溅起一片尘土。突厥骑兵毫发无损,速度不减。
“太远了!”校尉吼道,“大人,他们还在弩车射程外!”
凌风没答话。他举起测距仪,盯着城下敌阵。
二百五十步。
弩车再次发射。这次瞄准的是缺口处的拒马——两枚铁弩箭同时撞上去,木屑炸裂,拒马被轰开一个缺口。
“妈的!”校尉骂了一声,“他们的弩车比咱们的准!”
凌风骤然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他们的弩车……”校尉愣了愣,“比咱们的准。”
凌风脑子里闪过一道光。
不对。
他设计的弩车,精准射程在二百步以内。超过这个距离,弹道会飘,落点偏差大。但刚才那两发弩箭,距离至少二百五十步,却准得像用尺子量过。
除非——弩车被改装过。
他猛地想起图纸上那道防裂槽——那位置太特殊了,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加装导向轨,就能让弩箭的飞行轨迹更直、更远。
但那道防裂槽,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它的真正作用。图纸上标注的是“加强结构”,实际上是为了平衡弩臂受力,减小弹道偏移。如果有人看懂了这一点,甚至反过来利用它做了改进……
那就意味着,造出这架弩的人,至少和他水平相当,甚至更高。
凌风后背发凉。
城下第三轮弩箭射来。
这次瞄准的是城墙根基——铁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,轰在砖石上,城墙剧烈颤抖。一道裂缝从墙根蜿蜒而上,细碎的砖石簌簌落下。
“他们要轰塌整面墙!”校尉脸色惨白,“大人,怎么办?”
凌风咬紧牙关:“传令!所有人撤下城墙,退入内城街巷!放弃外城墙!”
“什么?”校尉瞪大眼睛,“外城一丢,内城就……”
“内城窄巷多,骑兵冲不进去!”凌风语速极快,“弩车也施展不开!只能靠巷战拖延时间,等裴将军的援军!”
校尉犹豫了一瞬,还是转身传令。
城墙上瞬间乱成一团——士兵们扛着武器、搀着伤员,沿着马道往下跑。盾牌手断后,一步步退向城门口。
凌风站在城门楼上,最后看了一眼城下。
突厥骑兵已进入一百五十步。
弩车停止了射击,骑兵阵型散开,步卒开始冲锋。
他又举起测距仪,扫过敌阵——骑兵阵中,有一面黑色的旗帜,旗上绣着金色的狼头。那是突厥王庭的旗帜。
领军的人,是突厥可汗亲自督阵。
凌风的心沉下去。
他转身,快步冲下城门。
刚踏上内城街道,迎面撞上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文士。
那人站在街中央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,脸上带着古怪的笑。
“凌大人,”青衣文士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“您设计的弩,果然好用。”
凌风停下脚步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看客。”文士轻轻笑道,“看这大隋江山,如何一步一步,走向覆灭。”
凌风盯着他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他在朝堂上见过这个人——那次青衣文士呈上密函,揭开了突厥兵临城下的绝境。后来他查过,这人不过是个五品编修,负责整理前朝典籍,根本不该接触军国大事。
但他的话,总像知道些什么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凌风压低声音。
“我说了,一个看客。”文士展开竹简,“您的弩,我改进了三处——绞盘加装棘轮,弩臂换用柘木,还有那道防裂槽,我加了一根导向轨。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这三点,恰恰是他想通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知道的,远不止这些。”文士抬起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比如,我知道您来自另一个时代。”
凌风没动。
街道上士兵们奔跑着,脚步声、呼喊声、号角声混杂在一起,却仿佛隔了一层纱。他只盯着那个文士,呼吸变得极轻。
“您想阻止隋朝覆灭,”文士继续说,“开创一个盛世。但您不知道,有些事情,是注定要发生的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,”文士展开竹简,露出上面的字迹,“隋炀帝大业十三年,江都兵变,杨广被缢杀;大业十四年,王世充篡位,隋亡。这上面写的,是大隋最后的日子。”
凌风盯着那些字。
字迹很新,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你写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文士摇头,“是一个叫魏征的人写的。”
凌风脑子轰的一声。
魏征——唐朝名相,以直言敢谏著称,曾主编《隋书》。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,那他手里的竹简,就是《隋书》的原始稿。
但《隋书》成书于贞观年间,距现在还有十几年。
“不可能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从一个您想不到的地方。”文士收起竹简,“您以为,您是第一个穿越者吗?”
这句话砸下来,凌风恍若雷击。
街道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——传令兵冲过来,翻身下马:“凌大人!内城东门被突厥人攻破了!守军正在巷战,顶不住了!”
凌风没动。
他盯着青衣文士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人,和他一样,来自未来。
甚至,可能比他更早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凌风的声音沙哑。
“我不想干什么。”文士转身,“我只是提醒您,凌大人——您改不了结局。”
他走进巷子,青色的身影隐没在阴影中。
凌风站在原地,拳头握得骨节作响。
传令兵焦急地催促:“大人!东门快失守了!”
凌风猛地转身:“走!”
他翻身上马,打马冲向城东。
一路上,街道两旁的店铺关门闭户,百姓躲在家中瑟瑟发抖。偶有残兵从前方溃退下来,浑身是血,眼神空洞。
内城东门已经变成修罗场。
突厥骑兵冲破了城门,正在街道上横冲直撞。长刀挥舞,人头滚落。隋军节节败退,盾牌手被冲散,弓箭手来不及装填,就被铁蹄踏成肉泥。
凌风勒住马,扫视战场。
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突厥骑兵的冲杀非常有章法,前队撕开缺口,后队扩大战果,步卒紧随其后清理残敌。这不是野蛮的游牧战术,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。
有人在背后指挥。
而且,这个人很懂兵法。
“传令!”凌风大吼,“所有人退入巷子!用绳索绊马腿!弩手爬上屋顶,居高临下射杀!”
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开始调整阵型。
绳索横拉在巷口,弩手攀上屋顶,弓弦拉满。突厥骑兵冲进来,被绳索绊倒,士兵们一拥而上,长矛戳进马蹄,刀砍向马腿。
战马惨嘶,骑士摔落,隋军趁机围杀。
第一波冲锋被挡住了。
但凌风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突厥人的兵力远多于守军,一旦他们调整战术,内城迟早会失守。
他需要援军。
裴世基的禁军驻扎在城外三十里,按理说早就该到了。但到现在,一点消息都没有——要么是被突厥人截住了,要么是朝中有人阻挠。
凌风正想着,一个卫兵冲过来:“大人!朝中派了使者来!”
使者?
凌风皱眉:“谁?”
“工部侍郎,王世充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身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从街角转出来,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。
“凌大人,”王世充拱手,“别来无恙。”
“王大人,”凌风没还礼,“您来干什么?”
“奉陛下旨意,传一道口谕。”王世充清了清嗓子,“陛下问,凌大人为何擅离职守,弃城而逃?”
弃城而逃?
凌风盯着他:“外城被突厥人用攻城弩轰塌,我是撤入内城巷战,何来弃城而逃?”
“这个嘛,”王世充笑道,“陛下只看结果——外城丢了,就是丢了。凌大人,您得回去解释清楚。”
“现在?”凌风指了指身后的战场,“突厥人还在内城,我走了,谁来守城?”
“这个不劳凌大人操心,”王世充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,“陛下已任命裴世基为平虏大将军,全权负责城防。您只需要跟下官回宫,面圣陈情。”
凌风盯着那卷黄绫。
黄绫上盖着玉玺,是真的。
但他知道,这绝对不是杨广的本意——杨广虽然多疑,但不糊涂。在这种关键时刻调走他,无异于自毁长城。
有人在背后推。
“王大人,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是谁向陛下进言的?”
“这个……”王世充笑容不变,“下官不敢妄议。”
凌风没再问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——突厥骑兵已经退了下去,正在重整阵型。守军趁这间隙加固工事,抢救伤员。暂时稳住了。
“给我半个时辰。”凌风说,“等我布置好防务,就跟你回去。”
“凌大人,”王世充摇头,“陛下说的是立刻。”
凌风盯着他。
王世充也盯着他。
两人对视,谁都没退让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士兵跌跌撞撞冲过来:“凌大人!不好了!张横将军……他……他在阵前自尽了!”
凌风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张横——边军主将,三年未发饷,一直对他心有不满。但这人虽然冲动,却不至于自尽。
“带我去!”
凌风打马冲向城北。
城北街巷里,张横的尸体横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短刀。周围围了一圈士兵,脸色惨白,没人敢动。
凌风翻身下马,蹲下查看。
刀口从左胸刺入,贯穿心脏,一击毙命。张横的手还攥着刀柄,手指僵硬,血迹已干。
但凌风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张横的右手指甲缝里,藏着一点墨迹。
他掰开张横的手,发现掌心攥着一团纸。
纸被血浸透了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“凌大人亲启。”
凌风展开纸,上面写着几行小字:
“图纸是我偷的。弩车是我改进的。突厥人背后,有人指使。那人,在朝中。小心——青衣。”
最后两个字让凌风后背一凉。
青衣文士。
他猛地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远处的巷子里,一个青色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“追!”
凌风翻身上马,打马追过去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,风声灌进耳朵。
但他追到巷子尽头时,人影已经消失了。
只有一扇半掩的木门,在风中吱呀作响。
凌风勒住马,跳下来,推开门。
门后是一个小院,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卷竹简。
他走过去,拿起竹简。
竹简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——和之前那卷一样,是《隋书》的原始稿。但这次,上面的内容不一样。
“大业十三年春,突厥破洛阳,隋军大溃。凌风战死城头,尸骨无存。”
凌风手心出汗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“大业十四年,江都兵变,杨广被缢杀。朝臣推举王世充继位,改国号为郑。”
再下一页。
“大业十五年,李世民起兵太原,攻入洛阳,斩王世充。天下归唐。”
凌风握着竹简,手指微微颤抖。
这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在告诉他——他改变不了历史。隋朝注定灭亡,他注定战死,而那个青衣文士,早就知道了这一切。
但他不甘心。
他攥紧竹简,转身走出院子。
街道上,士兵们还在奋战。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,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。
凌风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木门。
门缝里,青衣文士的脸一闪而过。
他嘴角还挂着笑。
那笑容,像一个局外人,看一场注定失败的演出。
凌风握紧缰绳,打马冲向皇宫。
他要去面圣。
他要知道,那个青衣文士到底是谁。他要知道,那个幕后黑手,到底是谁。
他要知道——这场战争,还有没有翻盘的机会。
马蹄声消失在街角。
身后,内城东门再次被破。
突厥骑兵如潮水般涌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