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一摞账册砸在金銮殿的汉白玉地面上,碎纸翻飞,像死蝶般四散。
满朝文武齐刷刷转头,目光钉在凌风身上。
他站在殿中央,脚边散落的纸页密密麻麻全是数字。崔敬的脸瞬间铁青,王世充眯起眼,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拱手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劈开了殿内所有窃窃私语,“臣已彻查今科考棚所有账目——从笔墨纸砚的采买到考官的冰敬炭敬,每一笔都记录在案。”
高台上,杨广身体前倾,目光落在那些纸页上,像猎鹰盯着猎物。
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舞弊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砸在殿砖上,“考生入场费三千贯,前十名定价五万贯,状元之位——十万贯。”
殿内炸开了锅。
崔敬猛地跨出一步,袍角带风:“凌风!你血口喷人!一介侍卫,凭什么查户部的账?”
“凭陛下御赐金牌。”凌风从腰间摘下金牌,高高举起。金光刺得崔敬不由自主后退半步,靴跟撞在殿砖上,发出闷响。“凭我麾下三百探事人日夜不休,凭这些账册上白纸黑字——崔尚书,你儿子的笔迹,总要认得吧?”
崔敬的脸瞬间血色全无,嘴唇哆嗦着,像离水的鱼。
凌风弯腰捡起一张纸,念道:“二月十五,收清河崔氏银五万两,记于丙字账册第十三页,经办人——崔植。”
“你!”崔敬手指发抖,指着凌风,却说不出话来。
王世充这时慢悠悠开口,声音像浸了油的绳子:“凌大人,账册这种东西,谁都可以做假。你凭空拿出一本账册,就说崔尚书舞弊,未免太过儿戏。”
他转向杨广,躬身道:“陛下,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,若因一侍卫的片面之词就动摇取士制度,恐怕——”
“恐怕什么?”凌风打断他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恐怕查出更多人来?”
王世充脸上的笑僵住了,像面具裂开一道缝。
凌风从怀中掏出第二本账册,啪地甩在脚下:“这是东市钱庄的流水,二月十五同日,崔植名下存入银五万两,存根在此。要不要我把钱庄掌柜叫来对质?”
崔敬脚下一软,险些摔倒。旁边的官员伸手扶他,他却像被烫到一样甩开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凌风侧头,透过殿门看见禁军正在换防,铁甲铿锵声越来越近,像敲在人心上。他心中一紧——裴世基说过,今日不该有换防。
“陛下!”崔敬突然扑通跪倒,膝盖撞在砖上,声音凄厉,“臣冤枉!这是凌风与寒门子弟勾结,伪造账册陷害世族!科举制一旦被打破,世族根基动摇,国家必乱!”
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决绝:“臣请陛下明察——凌风此举,名为整肃考纪,实为铲除异己!他背后的人,是关陇世族!”
殿内又是一阵哗然。几个世族官员纷纷附和,声音嘈杂得像市集。
凌风冷笑:“崔尚书,你这招祸水东引玩得不错。可惜——你儿子崔植已经招了。”
崔敬浑身一震,像被雷劈中。
“昨夜,御前内侍王德海亲自审问,崔植签字画押,供出买通考官的七家世族,还有你——户部尚书崔敬,是主谋。”
凌风从袖中抽出供状,高高举起。纸页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整个大殿静得可怕,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杨广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走下高台。靴声在殿砖上回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心上。他接过供状,看都没看,直接递到崔敬面前:“认不认?”
崔敬的手在发抖,指尖泛白。
他盯着那张纸,上面确实有崔植的签名和手印。可他更清楚,一旦认了,崔家满门抄斩。
“陛下……”崔敬嘴唇哆嗦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臣……臣……”
“认不认!”杨广猛地提高声音,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崔敬瘫倒在地,像一摊烂泥。
王世充忽然开口,声音不急不缓:“陛下,臣以为此事蹊跷。崔尚书身居高位多年,若要舞弊,何必用如此拙劣的手段?况且——那买通考官的银子,从何而来?”
他看向凌风,眼神像毒蛇:“凌大人,你查了账册,可查过那些银子的来路?”
凌风心中咯噔一下。
银子来路?他查的是支出,不是收入。
“清河崔氏虽富,但要拿出五万两现银,也不容易。”王世充继续说,声音像在磨刀,“何况一口气买通七家考官,少说三四十万两——崔尚书,你有这么多钱吗?”
崔敬像是抓住救命稻草,猛地抬头:“臣没有!臣家中不过良田千亩,哪有这么多现银!”
凌风盯着王世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这个人在给崔敬递话。
“王大人。”凌风冷冷道,“你是说,崔敬背后还有人?”
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王世充皮笑肉不笑,“我只是觉得,凌大人查账的手法太过利落,像是早有准备。”
他转向杨广,拱手道:“陛下,臣怀疑——这账册本身就是伪造的。凌风的目的,不是查科举舞弊,而是借机打压世族,为他的新制铺路。”
杨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,眼神越来越冷,像结了冰。
凌风心中警铃大作。他太了解杨广了——这个人多疑,最恨被人当枪使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跳,“账册真伪,可交由大理寺查验。但臣有一事需要禀报——在查账过程中,臣发现一笔异常支出。”
“什么支出?”
“三月二十一日,户部拨银二十万两,名义上是边军军饷,但收款方——是东都禁军。”
殿内炸开了锅。
东都禁军?那是杨广的亲军,粮饷直接由内帑拨付,根本不需要户部插手。
杨广的脸色瞬间阴沉,像暴风雨前的天空:“户部何时管到朕的亲军了?”
崔敬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,喉咙像被掐住。
“更奇怪的是——”凌风展开另一张纸,纸页在他手中微微抖动,“这笔银子的经手人,是王德海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王德海。
这位御前内侍的脸色白得像纸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凌大人说笑了。”王德海的声音有些发抖,像风吹过的琴弦,“老奴怎敢经手户部的银子?”
“可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凌风把纸页举到他面前,几乎贴到他脸上,“王公公,要不要看看?”
王德海眼神闪烁,忽然笑了,笑声干涩:“凌大人,你这账册能查出老奴来,可真不简单。只是——老奴记得,这笔银子是陛下亲批的。”
“哦?”凌风冷笑,“那陛下的圣旨在哪?”
王德海的笑僵住了,像被冻在脸上。
杨广猛地转身,袍角带风:“王德海!怎么回事?”
“陛下……”王德海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,额头磕在砖上,“老奴……老奴记错了。是户部的人说,陛下要调东都禁军南下一事,需要一笔预备银子,老奴就……”
“就擅自做主?”凌风接过话头,声音像刀锋,“就帮户部把钱转到禁军账上?王公公,你好大的胆。”
王德海额头冷汗直冒,滴在砖上,却不敢再说话。
杨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拱手,“东都禁军南下,是谁的命令?”
杨广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是朕。”
凌风一愣。
“朕命东都禁军南下,是为了——”杨广顿了顿,“以防万一。”
以防万一?凌风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,像乌云压顶。
“陛下,禁军南下,沿途州县必然震动,边军也会以为朝廷有变。”凌风急道,“这消息一旦传开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杨广打断他,声音不容置疑,“但朕已经下旨,三月后启程。”
凌风脑中飞快转动。东都禁军南下,目标是谁?如果真是对他凌风而来,那杨广刚才的沉默和犹豫,就说明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压下心头不安,“既然禁军南下是陛下亲命,那这笔银子的来路,就更可疑了。”
他指着账册:“户部拨银给禁军,不经吏部、不报兵部,直接由王德海经手——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凌大人说得对。”一个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。
所有人转头望去,只见青衣文士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中拿着一卷竹简,像从阴影里长出来。
“户部拨银给禁军,走的不是正常渠道。”青衣文士走进殿内,靴声轻缓,朝杨广拱手,“陛下,臣可以证明——这笔银子,是王德海私自做主,从库银中挪用的。”
王德海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打开库房一看便知。”青衣文士看向凌风,眼神意味深长,“凌大人既然能查账册,想必也能查库银吧?”
凌风盯着青衣文士,心中警铃大作。
这个人,到底站在哪一边?
“陛下。”青衣文士继续道,声音不急不缓,“臣建议,立刻封存户部库房,清点现银。若库银数目与账册相符,那就是凌风诬告;若不符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笑:“那就是有人监守自盗。”
殿内气氛骤然绷紧,像拉满的弓弦。
凌风看着青衣文士手中的竹简,忽然明白——这个人,是在给他下套。
封存库房,清点现银,看似公正,实则是在逼他动手。一旦他真敢查库,就等于跟整个户部、所有世族彻底翻脸。那之后,杨广为了政局稳定,很可能会拿他当替罪羊。
“陛下。”凌风深吸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,“库房不能封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杨广皱眉。
“因为——”凌风咬牙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库房里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。”
殿内又是一阵哗然。
“户部账面上有银三百万两,但臣查过实际流水,至少有一百二十万两被挪用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若现在封库,消息传出去,民间必定恐慌,银价飞涨,粮价崩盘——到那时,不用世族动手,整个大隋就自己垮了。”
杨广的脸色变了。
他终于明白——凌风不是不敢查,而是查出真相后,根本没法收场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杨广的声音有些发涩,像砂纸磨过喉咙。
凌风沉默片刻,忽然抬头:“陛下,臣有一计。”
“说。”
“库银缺口,可以补上。”凌风目光扫过殿内群臣,像刀锋掠过,“但需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王世充。”
王世充脸上的笑僵住了,像面具碎裂。
“王大人是工部侍郎,掌管天下矿务。”凌风一字一顿,“臣查过账册,工部每年开采的银矿,至少有三十万两没有入账。”
他转向王世充:“那些银子,去哪了?”
王世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像死人一样灰败。
“凌大人说笑了。”他干笑两声,声音发干,“矿务账目复杂,有些损耗再正常不过。何况那些银子,都用于矿工薪饷和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凌风打断他,“王大人,你我都清楚,那些银子去了哪。”
他掏出第三本账册,啪地摔在地上:“这是工部银矿这五年的账目。我派人彻查过所有矿洞,发现至少有八座银矿的产量被虚报。那些多出来的银子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被用来买通东都禁军。”
王世充的脸彻底白了,像被抽干了血。
殿内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买通禁军?这可是谋逆!
“凌风!”王世充猛地冲过来,靴子踩得砖响,“你血口喷人!”
他扑向地上的账册,但凌风早一步捡起,高高举起:“王大人,你工部的印章,总不会作假吧?”
王世充的手停在半空,浑身发抖,像筛糠一样。
“够了。”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,冰冷得像刀锋,“来人,把王世充拿下。”
禁军涌入,铁甲铿锵,按住王世充。
“陛下!臣冤枉!”王世充拼命挣扎,靴子在地上乱踢,“这是凌风的阴谋!他想挑起世族与皇权的冲突!他背后的——”
“住口!”杨广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笔墨乱跳,砚台翻倒,墨汁溅开,“带走!”
禁军拖着王世充往外走,他一路大喊,声音越来越远:“凌风!你会后悔的!你以为查了我就能救大隋吗?你错了!你每查一步,都是在加速灭亡!”
凌风心中一紧。
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?
他看着王世充被拖走,殿内群臣脸色各异,有人窃喜,有人恐惧,有人冷漠。杨广站在高台上,手按剑柄,目光复杂,像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凌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查账有功,朕封你为——”杨广顿了顿,“户部侍郎。”
户部侍郎?凌风一愣。这职位看似升官,实则是让他去填户部的烂摊子。那库银缺口,现在成了他的责任。
“臣……”
“不必推辞。”杨广挥手,“明日就去户部上任,把账目查清楚。朕给你三个月——三个月后,若库银缺口补不上,提头来见。”
凌风心中一沉。
三个月。一百二十万两库银缺口。这根本不可能完成。
可他只能咬牙:“臣,遵旨。”
退朝后,凌风走出大殿,青衣文士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脚步无声。
“恭喜凌大人。”他皮笑肉不笑,“户部侍郎,好大的官。”
凌风转身,盯着他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帮你。”青衣文士笑笑,“你查出了王世充,查出了库银缺口,查出了禁军被买通——但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这些事,都集中在同一时间暴露?”
凌风一愣。
“因为有人在等你动手。”青衣文士压低声音,像在说一个秘密,“你每查一步,都在按别人的棋局走。你以为你在阻止隋朝灭亡?错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:“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在加速它的崩溃。”
凌风心中涌起一股寒意,像冰水从头顶浇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粮价崩溃,科举改制,库银缺口,禁军被买通——你觉得这是巧合?”青衣文士笑了,笑声像夜枭,“凌风,你太自信了。你以为现代知识能改变一切,可你忘了——这里是古代,有它自己的规则。”
他转身离去,声音飘来,越来越远:“你查账查出王世充,王世充背后是谁?你猜猜,下一个要查的人,会不会是你自己?”
凌风站在原地,浑身冰冷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三本账册,忽然想起王世充被拖走时喊的话——“你每查一步,都在加速灭亡。”
难道真的不该查?
不。
他抬起头,目光坚定。查到底,哪怕是死。
可就在这时,一个禁军匆匆跑来,靴子踩得石板响:“凌大人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东都禁军提前启程,已经过了函谷关!”
凌风瞳孔骤缩。
函谷关?那不是南下,是西进!
“他们的目标是谁?”
禁军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“是……是洛阳。”
洛阳?凌风脑中嗡的一声。洛阳是东都,是杨广的大本营。禁军西进洛阳,这意味着——
“有人要逼宫!”
他转身冲向皇宫,身后传来禁军的喊声:“凌大人!陛下已经知道了!他下令关闭城门!”
凌风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
杨广下令关闭城门?他不是应该调兵防御吗?为什么是关闭城门?
除非——
他猛地停下脚步,靴子在石板上一蹭,发出刺耳声响。
除非杨广早就知道禁军会反。
他看着远处紧闭的宫门,朱漆大门像一张巨口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场科举舞弊,库银缺口,禁军被买通——从一开始,就不是世族在操纵。
是杨广。
是他在暗中布局,让世族暴露,让禁军反叛,让所有人互相残杀。
而他凌风,不过是被利用的棋子。
凌风攥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血渗出来。
“好一个杨广……”
他转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传来禁军的喊声:“凌大人!你去哪?”
凌风没有回答。
他要去查一件事——杨广的密旨,到底从何而来。
远处,青衣文士站在宫墙上,看着凌风消失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笑。
“开始了……”
他轻轻拍手,身后走出一个黑衣人,像从影子里浮出来。
“准备动手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消失,青衣文士抬头望向天空,喃喃自语:“凌风,你以为你查出了真相?不,你只是打开了一个更大的秘密。”
他转身,身影消失在宫墙阴影中。
宫门外,凌风骑着马,一路狂奔。马蹄敲在石板路上,溅起火星。
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杨广的密旨,是从哪来的?是谁建议他调禁军南下?是谁告诉他,库银有缺口?
忽然,他勒住马。战马嘶鸣,前蹄扬起,在空中乱踢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建议调禁军的人——是王德海。
而王德海,是二皇子的人。
二皇子……
凌风瞳孔骤缩,像被针刺中。
他猛地调转马头,朝着二皇子的府邸冲去。
身后,城楼上,一个黑影看着他的背影,缓缓举起手。
“动手。”
刹那间,数十支弩箭从暗处射出,破空声尖锐刺耳,直取凌风后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