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宇文述!”
凌风一脚踹开书房大门,密信拍在案上,茶盏翻倒,茶水浸湿半张信纸。
宇文述抬眸,毛笔悬而未落。身后屏风上绘着猛虎下山图,虎目圆睁,与他对视的目光一样沉稳。
“凌侍卫好大火气。”宇文述搁下笔,慢条斯理地擦手,“本官的书房,也是你能擅闯的?”
凌风冷笑,指尖点着信纸:“赵谦已招,这封信从鸿胪寺递出,经由你府上管事之手,最后送到突厥使臣手中。宇文大人,通敌叛国,该当何罪?”
书房外脚步声骤起,数十名侍卫围拢过来,刀剑出鞘。凌风眼角余光扫过,认出领头的是禁军副统领韩世达——王通的旧部。
宇文述站起身,背着手踱到窗前:“你说本官通敌,可有证据?”
“这就是证据。”凌风拍着信纸,“信上笔迹,与你奏章上的字迹一般无二。”
“哦?”宇文述转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那若是有人模仿本官的笔迹呢?”
凌风心中一凛。
宇文述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绢,缓缓展开:“本官这里,也有一封信。是凌侍卫写给突厥可汗的,约好今夜子时,献上大兴城防图。”
黄绢上密密麻麻写满字,末尾赫然盖着凌风的私印。
“你——”凌风瞳孔骤缩。
“来人!”宇文述厉喝,“拿下此贼!”
韩世达带人冲进来,刀锋直指凌风咽喉。凌风侧身闪避,一脚踢翻案几,公文散落一地。他右手扣住腰间佩刀,却未拔——此刻动手,正中对方下怀。
“宇文大人好手段。”凌风压低声音,“伪造书信,栽赃陷害,一气呵成。”
宇文述走近,压低声音:“本官只是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你查禁书案,查军械案,查到最后查到自己头上,可笑不可笑?”
凌风咬牙:“你与突厥勾结,到底想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宇文述轻笑,“你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韩世达上前,铁链锁住凌风手腕。冰凉的触感蔓延至手臂,凌风攥紧拳头,任铁链勒进皮肉。
他被押出书房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宇文述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,手指轻叩窗棂,那节奏与突厥语密信中的暗号一模一样。
天牢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凌风被推进一间潮湿的牢房,地面铺着发霉的稻草,角落里老鼠吱吱叫着逃窜。铁窗极高,只透进一线月光。
他靠着墙壁坐下,脑中飞快转动。
宇文述的反击太快、太精准,分明早有准备。那封伪造信上的私印,与自己的印章分毫不差——除非有人从他身边偷取印模。
察事厅内,有内鬼。
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。自己亲选的侍卫中,有人已被宇文述收买。
狱卒送来一碗馊粥,凌风没动。他盯着铁窗外的月光,计算着时辰。若宇文述真要杀他灭口,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。
脚步声响起。
凌风警觉地抬头,一个狱卒拎着灯笼走近,将食盒放在牢门外:“吃饭了。”
声音很陌生。
凌风站起身,借着月光打量对方。那狱卒低垂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“我不饿。”凌风说。
狱卒也不坚持,转身就走。却在转身的瞬间,手指一弹,一枚纸团飞进牢房,落在稻草上。
凌风装作系鞋带,弯腰捡起纸团,攥在手心。等狱卒走远,他借着月光展开纸条。
上写八个字:今夜子时,有人灭口。
字迹潦草,显然是匆忙写成。墨色泛青,是边军专用的青墨。
凌风将纸条塞进嘴里,慢慢嚼碎咽下。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子时,还有不到一个时辰。
他环顾牢房,四面石墙,铁门紧锁,连窗户都是手臂粗的铁栅栏。正常情况下,要逃出去几乎不可能。
但凌风不是普通人。
他脱掉外衣,将内衬撕成布条,开始编绳索。手铐在编绳时不断发出声响,他调整角度,让声音尽可能轻。
编到一半,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纸条是谁送的?
察事厅的人?不可能,他们此刻应该已被控制。
赵谦的余党?也不可能,赵谦已被关押,党羽作鸟兽散。
难道——是太子?
凌风摇头。太子盼着他死,怎会出手相助。
那么,只剩下一种可能:有人希望他活着,活着指证宇文述。
而在这个朝廷里,敢与宇文述正面交锋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杨广。
皇帝在监视这一切。
这个念头让凌风呼吸一滞。若真是如此,那自己查禁书案、查军械案、查鸿胪寺,全都在杨广的掌控之中。宇文述的反击,说不定也是皇帝默许的。
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
凌风加快编绳速度。不管是谁送的纸条,子时灭口是真的就行。他必须在那之前逃出去。
月光向西偏移,离子时还有半刻钟。
凌风将编好的绳索套在铁窗上,用力拉拽。铁栅栏纹丝不动,但边缘的泥土簌簌落下。他心中一喜——铁栅栏嵌在砖缝里,年久风化,可以松动。
他用绳索缠住手腕,脚蹬墙壁,整个人悬空,身体重量全部压在铁栅栏上。
“嘎吱——”
铁栅栏发出刺耳声响。
凌风咬牙,继续加力。绳索绷得笔直,手腕上的铁链勒进肉里,鲜血顺着绳索滴落。
“嘭!”
左侧的铁栅栏连根拔出。
凌风跌落在地,顾不得疼痛,抓起铁栅栏当武器。就在这时,牢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。
“时间到了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说。
狱卒打开牢门,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,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凌风后退一步,背靠墙壁,握紧铁棍。
“凌侍卫,别怪我们。”领头黑衣人低声道,“上头的命令,我们不得不从。”
凌风冷笑:“宇文述派你们来的?”
黑衣人不答,一挥手,众人围拢过来。
凌风突然暴起,铁棍横扫,砸在最前面那人的小腿上。骨骼碎裂声响起,那人惨叫着倒地。
其余人一愣,随即扑上来。
凌风侧身闪过一刀,铁棍反手击出,正中另一人面门。血花飞溅,那人仰面倒下。
但对方人多,很快就将凌风逼入墙角。一把刀从侧面劈来,凌风闪避不及,左臂被划出一道血口。
疼痛让他清醒。这样打下去,必死无疑。
他忽然想起纸条上的字——“有人灭口”,却没有说对方有多少人。这说明送纸条的人也未必知道全部计划。
既然如此,就要赌一把。
凌风猛地将铁棍掷向领头黑衣人,趁对方格挡的瞬间,转身冲向铁窗。他踩着墙壁跃起,抓住松动的栅栏,用力一拉。
“哗啦——”
整面铁窗脱落,月光倾泻而入。
凌风跃出窗口,落在外面的巷道里。身后传来吆喝声,黑衣人追了出来。
他捂住流血的左臂,向巷道深处跑去。月光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前方引路。
跑出百步,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月光,看不清面容,但身形佝偻,穿着太监的服饰。
“凌侍卫,这边走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苍老。
凌风迟疑了一下,身后脚步声已近,他咬牙跟上。
老太监领着他七拐八绕,穿过几道暗门,最后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。院子里种着梧桐树,树下有一口井。
“进去。”老太监指着井口。
凌风探头一看,井壁上有一个暗门,通向一条密道。
他跳进井里,钻进暗门。密道狭窄,只能弯腰前行。身后传来老太监的声音:“天亮前别出来。”
密道越走越宽,最后通到一处地窖。凌风推开地窖的木板门,月光洒入,他发现自己竟在察事厅的后院。
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凌风踉跄着走进屋内,找到医药箱,给自己包扎伤口。鲜血浸透布条,疼痛让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他坐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今夜这一局,他输了。宇文述不仅反将一军,还在察事厅安插了内鬼。自己费尽心力调查,到头来却成了阶下囚。
但转念一想,他又赢了。逃出天牢,就意味着宇文述的计划没有完全成功。只要活着,就有翻盘的机会。
正想着,屋外传来脚步声。
凌风警觉地起身,抓起桌上的匕首。
门被推开,一个人影走进来——是魏迟。
“大人?”魏迟看见凌风,吃了一惊,“你不是被关进天牢了吗?”
凌风盯着他,没有答话。
魏迟的手按在刀柄上,目光在屋内扫视:“属下听到消息,说大人通敌叛国,被宇文大人当场抓获......”
“你觉得呢?”凌风反问。
魏迟沉默片刻:“属下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大人若真要通敌,不会在察事厅公开查案。”魏迟说,“那太蠢了。”
凌风心中微动。魏迟的推理很合理——如果自己真是内奸,应该低调行事,而不是大张旗鼓地追查。
“宇文述伪造了书信。”凌风说,“他早有准备。”
魏迟皱眉:“那大人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找出内鬼。”凌风说,“然后翻案。”
“内鬼......”魏迟若有所思,“大人怀疑谁?”
凌风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今夜察事厅谁值守?”
“张横。”
凌风心头一紧。张横——那个被他击败后怀恨在心的侍卫。
“他在哪里?”
“前厅。”魏迟说,“大人要去见他?”
凌风摇头:“我要等天亮。天亮后,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太子。”
魏迟愣住:“太子?他不是......”
“他恨我,但更恨宇文述。”凌风说,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这话说出口,连凌风自己都觉得讽刺。穿越到这个时代,他不得不依靠权谋和算计,连敌友都变得模糊。
魏迟点头:“属下天亮前安排。”
他转身离开,门在身后关上。
凌风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墙角的书架。书架上有一本《孙子兵法》,是他在穿越后买的。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朱笔圈出八个字: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他合上书,冷冷一笑。
宇文述,你以为你赢了。
但你忘了,凌风不是那么容易死的。
窗外,月光隐入云层。远处传来更鼓声——子时三刻。
忽然,一阵风声掠过,窗户被推开。
凌风猛地转身,匕首横在身前。月光下,一个黑影站在窗前,手中托着一物。
“凌侍卫,太子殿下托我送件东西。”
黑影说完,将那物放在窗台上,转身跃入夜色。
凌风走近一看,是一只青铜令牌,上面刻着“东宫密卫”四字。令牌底部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与天牢中的一模一样:
“明日辰时,东宫后门,持牌入内。”
凌风攥紧令牌,目光如刀。
太子出手了。
而他,别无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