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尖悬在半空,王通嘴角的黑血已经凝固成线。
凌风收刀入鞘,蹲下身,掰开死者的嘴。牙缝里嵌着半颗紫黑色药丸,苦杏仁味刺鼻——见血封喉的毒,连审讯的机会都不给。那声冷笑还扎在后脑勺,像根拔不出来的刺。
“大人。”魏迟从门外进来,手里捧着块玉佩,“在王通书房夹层里找到的,和上次窗外那人配的款式相同。”
凌风接过玉佩,翻转过来。背面刻着“鸿胪”二字,隶书小字,刀法精细。鸿胪寺专管外邦事务,这玉佩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专属信物。王通是禁军统领,跟鸿胪寺八竿子打不着,却能拿到这枚玉佩——要么他买通了鸿胪寺的人,要么这玉佩的主人本就是他安插的另一枚棋子。
“赵武呢?”
“在院里等着。”
夜色浓稠,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光。赵武站在角落,见凌风出来,快步上前压低声音:“大人,我查了鸿胪寺这几日的出城记录。三天前,鸿胪寺丞赵谦以‘出使突厥’为由领了通关文牒,但按规矩,使节出关必须由礼部签发,他手里的文牒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
“我找礼部的人对过,签押的笔迹不对。”赵武从怀里掏出张纸,“这是礼部存档的真文牒,上面签的是‘礼部侍郎李’三字,可赵谦手里的文牒签的是‘礼部侍郎王’。”
凌风接过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。字迹几乎一模一样,只差一个字,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。赵谦敢在这种细节上造假,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——至少有人能帮他拿到礼部的空白文牒,或者干脆就是礼部的人帮他伪造的。
“他人呢?”
“今日傍晚出了长安,往北去的。”赵武顿了顿,“按脚程,明早就能到朔州。”
朔州,出了朔州就是突厥地界。密信、王通、鸿胪寺丞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:有人要把消息送到突厥人手里。
凌风收好玉佩,抬脚往外走:“备马,追。”
“大人,没有陛下旨意,擅抓鸿胪寺官员——”
“等他出了关,就是叛国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叛国者,人人得而诛之。你留下,带人去鸿胪寺搜赵谦的住处,看看还有什么线索。魏迟跟我走。”
马蹄踏碎夜色。
长安城北门已经落锁,守门的校尉认出凌风,迟疑着不敢开。凌风亮出炀帝赐的令牌,校尉脸色一变,赶紧命人开门。城门吱呀作响,厚重的铁门缓缓推开一条缝。
凌风一夹马腹,黑影冲出城门。
官道平坦,月光照着路面泛白。魏迟跟在后面,两人策马狂奔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凌风脑子里快速盘算着:王通死了,赵谦跑了,密信还没截住。如果赵谦真把信送到突厥人手里,那隋朝这边所有的部署都会暴露。更麻烦的是,信里可能还牵扯到其他人——王通临死前那声冷笑,分明是在说:你抓了我,还有别人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两人到了渭水驿站。
驿站不大,几间土房围成院子,门口挂着盏风灯。凌风翻身下马,推开院门。驿卒正在院里喂马,见有人闯进来,刚要呵斥,凌风已经亮出令牌:“昨夜可有一个穿青衫的官人经过?”
驿卒愣了愣,点头:“有的,说是鸿胪寺的,往北去了,半个时辰前走的。”
“可曾换马?”
“换了,驿站最好的两匹。”
凌风转身出门,魏迟牵过马来:“大人,这样追下去不是办法。我们的马跑了整夜,再跑下去非废了不可。”
“驿站里有马。”
“驿马脚力不够,追不上他们换过的。”
凌风沉默片刻,目光落在院角的拴马桩上。桩上拴着匹枣红马,膘肥体壮,一看就是军马。他问驿卒:“这马谁的?”
“是朔州军递送军报的,昨夜到了就没走。”
“征用了。”
凌风解下缰绳,翻身上马。驿卒急了:“大人,那是军马,误了军报——”
“军报的事,我自会向陛下解释。”
枣红马嘶鸣一声,冲出驿站。魏迟也换了一匹,紧跟在后面。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卷起,像条灰色的尾巴拖在身后。
又追出二十里,远远地看见前方官道上一个人影,骑着马缓缓而行。
赵谦。
他穿着青色官袍,头上戴着幞头,一副文官打扮。背上背着个包袱,腰间的玉佩在阳光下晃眼。凌风勒住马,放缓速度,慢慢靠近。
赵谦听到马蹄声,回头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赵寺丞。”凌风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陛下有旨,请你回去。”
赵谦勒住马,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。凌风注意到他的动作,目光扫过去——赵谦腰间的佩刀是制式的,但刀柄上缠着金丝,不是寻常货色。
“凌……凌侍卫?”赵谦的声音发虚,“我奉命出使突厥,陛下亲批的文书,你这是做什么?”
“文书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赵谦瞪大眼睛,“胡说!礼部签押的文书,怎会是假的?”
凌风策马靠近,目光盯住赵谦的眼睛:“礼部侍郎姓李,你文书上签的是姓王。赵寺丞,你连这个都不清楚?”
赵谦的脸刷地白了。他嘴唇翕动,想要辩解,却说不出话。凌风翻身下马,走到赵谦马前:“包袱里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出使突厥的文书和礼物清单。”
“打开。”
赵谦迟疑了一下,还是解下包袱,递了过去。凌风接过,摊开。里面确实有几份文书和一张清单,都是汉文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但凌风注意到包袱夹层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什么东西。
他把包袱翻过来,刀尖挑开夹层的线。
赵谦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夹层里露出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突厥文。凌风抽出信,展开。信纸薄而韧,上面用突厥文密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赶时间。他看不太懂突厥文,但认出信末的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印——那是王通常用的私印。
“赵寺丞,这是什么?”
赵谦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,翻身就往路边树林里跑。凌风早有防备,一个箭步追上,刀背砸在他后颈上。赵谦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,短刀脱手飞出。
魏迟赶上来,把赵谦按住,搜了一遍身,又从他怀里摸出一块玉佩。凌风接过玉佩,和之前王通那块放在一起——一模一样,背面也刻着“鸿胪”二字。
“说,这信是给谁的?”
赵谦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我不知道……是王通让我送的……”
“信里写的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没看过……”
凌风把信纸举到他眼前:“你不知道?那这封信上盖的私印是谁的?你敢说你不认识王通的印章?”
赵谦的脸色由白变青,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:“凌侍卫,我是被逼的……王通说我不送这封信,他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能叛国?”
“我没有叛国!”赵谦猛地抬起头,“我只是送一封信,我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!”
凌风冷笑一声,把信纸收好,转头对魏迟道:“把他绑了,带回长安。”
魏迟应了一声,从马背上解下绳子,把赵谦捆了个结实。凌风翻身上马,又看了一眼那封信。信上写了几行字,他勉强认出几个突厥文——像是“可汗”、“三月”、“朔州”这些词。
三月,朔州。
突厥人要在三月攻打朔州?
凌风心里一沉。三月就是下个月,如果消息属实,那隋朝的边防根本来不及准备。朔州只有五千守军,突厥真要打过来,至少得派两万人,守城都撑不了三天。
他把信重新折好,塞进怀里。赵谦被魏迟扔到马背上,像条死狗一样趴着,嘴里还在嘟囔:“我没有叛国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凌风冷冷地说,“有没有叛国,回了长安再说。”
鞭子抽在马臀上,枣红马撒开四蹄,往回奔。
官道两边的树木飞快向后掠去,凌风脑子里飞速转着。王通死了,赵谦被抓了,但这封信还是要送到突厥人手里——除非他能在朝堂上证明赵谦确实叛国。但问题是,赵谦是鸿胪寺丞,三品官,没有炀帝的旨意,他无权擅自抓捕。
刚才那一刀砸下去,已经越界了。
回到长安已经是傍晚。
城门还没关,凌风带着赵谦直接进了宫。炀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,听说凌风抓了鸿胪寺丞回来,眉头一皱,放下笔:“怎么回事?”
凌风把玉佩和信纸放在御案上:“陛下,王通之死另有隐情。臣在王通府上找到这枚玉佩,上面刻着‘鸿胪’二字。鸿胪寺丞赵谦以出使突厥为名,携带叛国密信,意图送给突厥可汗。”
炀帝拿起信纸,看了几眼,脸色阴沉下来:“你确定这是叛国密信?”
“臣截获赵谦时,他正往北走。信是从他包袱夹层里搜出来的,落款处盖着王通的私印。信上写的是突厥文,臣看不懂,但认出了‘可汗’、‘三月’、‘朔州’几个词。”
炀帝把信纸放下,手指敲了敲桌面:“赵谦人呢?”
“在殿外候着。”
“带进来。”
赵谦被押进来时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他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:“陛……陛下,臣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炀帝把信纸扔到他面前,“这封信从哪来的?说!”
赵谦抬头看了一眼信纸,又低下头去,声音颤抖:“是……是王通给臣的,说让臣送到突厥……”
“王通让你送你就送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这是陛下的密旨……”
“朕的密旨?”炀帝冷笑一声,“朕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密旨?”
赵谦趴在地上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凌风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炀帝脸上。炀帝的脸色很平静,但眼神里透着冷意——他不信赵谦的话。
“凌风,这封信你找人翻译过了吗?”
“不曾。”
炀帝招了招手,让内侍叫来一个通晓突厥文的翰林学士。学士接过信纸,仔细看了几遍,脸色凝重起来:“陛下,这封信确实是写给突厥可汗的。信上写的是——‘王通已死,事泄,速改计划。三月不可攻朔州,改攻凉州。朝中内应已备,待可汗大军至,自有人开城门迎之。’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三月改攻凉州,朝中还有内应。
凉州是西北重镇,一旦失守,整个河西走廊都会被切断。更麻烦的是,信里提到“朝中内应已备”——王通死了,但他在朝中的同党还没被揪出来。
炀帝的脸色更加阴沉了。他站起来,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,突然转身,盯着凌风:“你觉得,这内应会是谁?”
凌风没接话。他脑子里飞速转着,把所有可能的人都过了一遍。王通是太子幕僚,他背后还有太子。但太子是储君,没有理由勾结突厥。除非……太子已经等不及了。
“臣不敢猜测。”凌风恭敬地回答,“但王通能在禁军中安插人手,还能让鸿胪寺丞为他送信,恐怕他背后的势力不小。”
炀帝沉默了片刻,挥了挥手,让翰林学士退下。御书房里只剩下他和凌风两人。炀帝走到窗前,背对着凌风,声音低沉:“你可知道,王通临死前,还说过什么?”
“他咬碎毒囊自尽了,什么也没说。”
“那你觉得,他是真的什么也没说,还是说了你没听出来?”
凌风一愣。他想起王通临死前那声冷笑,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那声冷笑,不是嘲讽,而是在传递一个信息。
“陛下怀疑什么?”
炀帝转过身来,目光锐利:“王通是太子的人。他死了,太子不会善罢甘休。你查到他身上,太子迟早会找你麻烦。”
“臣不怕。”
“朕知道你不怕。”炀帝顿了顿,“但你要记住,朝中内应,未必是太子的人。”
凌风心里一凛。
炀帝这句话,比那封信还要致命。
朝中内应,未必是太子的人——那就是说,除了太子,还有别人在暗中勾结突厥。而能让王通为他卖命的人,身份地位一定不低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
“你先下去吧。”炀帝挥了挥手,“赵谦交给刑部审理,你继续查,查到什么直接来报。”
凌风退出御书房,走在宫道上,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封信的内容。朝中内应已备,待可汗大军至,自有人开城门迎之——这句话,到底是谁写的?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夕阳西下,天边烧成一片红。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条黑蛇爬在地上。
魏迟从后面赶上来:“大人,赵谦的住处搜过了,找到几封书信,都是王通写的。”
凌风接过书信,打开看了几眼。信里写的是寻常公务,看不出异常。但每一封信的末尾,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一只飞鹰。
飞鹰。
凌风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那天晚上在枯井边,刺客自尽前说过一句话——“受宠妃指使”。
兰贵人。
他攥紧书信,手指关节发白。
“大人?”
凌风没有回答,只是盯着那只飞鹰符号。飞鹰,突厥人的图腾。王通在信上画飞鹰,不是在传递信息,而是在提醒赵谦——这封信,是给突厥人的。
但他为什么要提醒赵谦?
除非赵谦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不对。
凌风猛地抬起头。
王通已经死了,赵谦也被抓了。但信还是送到了凌风手里——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通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赵谦真的把信送出去。他故意留下破绽,让凌风截获这封信。
但为什么?
凌风的目光落在那只飞鹰上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飞鹰,不是提醒赵谦的。
飞鹰,是给他的。
王通临死前那声冷笑,是在告诉他:你截获的这封信,不是我写的。真正的密信,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凌风把书信收好,快步往外走。
“魏迟,去查一下,赵谦出长安那天,还有谁出了城?”
“大人怀疑——”
“王通死了,赵谦被抓了,但信里的‘朝中内应’还没现身。”凌风翻身上马,“这个人,才是真正的主谋。”
马蹄踏碎青石板。
凌风策马疾驰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王通那声冷笑,到底是什么意思?
他抬头看了一眼宫墙尽头。
夕阳下,一个人影站在角楼上,正低头看着他。
那是内侍监总管,杨广最信任的宦官。
凌风心里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