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咯噔——”
马车猛然刹停，凌风右手按住刀柄，身体紧贴左侧车厢壁，呼吸骤然压低。
车帘掀开一道缝，张横压低声音：“大人，前方官道塌了，像是新挖的。”
凌风目光扫向窗外。官道中央赫然一道三丈宽的深坑，两侧土石堆积，正好卡住两边坡地的隘口。这条路他三天前走过，那时还好好的。
“多少人？”
“明面上十二个，暗处至少还有一队。”张横喉结上下滑动，“大人，要不绕路？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
凌风掀帘下车，脚下是潮湿的黄土。空气里飘着血腥味，很淡，但瞒不过他的鼻子。
“出来吧。”
两侧山坡上，黑影齐刷刷站起。弓箭手把住制高点，刀盾手封死退路，正前方深坑后走出三个骑马的人。
居中那人一身青色长袍，面罩黑纱，腰悬长剑。他勒住马，声音不高，却压住了风声：“凌大人，太子殿下托某向您问安。”
凌风没接话。他数了数对方阵型——前排六人持盾，后排八人握弓，左右两翼各四人，总兵力不超过三十。三十人截杀锦衣卫千户，要么是死士，要么是蠢货。
“太子殿下？”凌风笑了笑，“你们老大敢露个脸吗？”
青袍人没动。他身后左侧的骑士缓缓摘下面罩，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——四十出头，眉间一道刀疤，太阳穴鼓胀，是练家子。
“在下姓王，单名一个振字。太子的贴身侍卫长。”
王振。
这个名字凌风听过。三年前太子杨昭在洛阳遇刺，就是这个王振一人一剑挡下十二名刺客，护着太子杀出重围。从那以后，王振成了东宫最锋利的刀。
“王侍卫长不在东宫护着太子，跑来太原截我？”凌风的手指在刀鞘上敲了敲，“密旨上写的是押解回京，不是就地正法。你们这是要抗旨？”
“密旨？”王振冷笑一声，“凌大人，你在太原推行均田制，逼死了崔刺史的独子，又查抄了李渊军中令牌——你以为皇帝真不知道你在干什么？”
凌风心里一沉。
密旨是皇帝亲笔，盖的是御玺，不是内阁票拟。连中书省都不知道这份旨意的存在，王振怎么会知道？
除非——东宫已经渗透进了皇帝身边。
“李渊军中令牌的事，是东宫透露的？”凌风盯着王振的眼睛。
王振嘴角抽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凌风读懂了那个表情——不是默认，是意外。王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猜到了关键。
“所以令牌上的东宫印记是假的。”凌风一步步往前走着，“真正的背后主使是李渊，他故意在令牌上留下东宫印记，把矛头引向太子。而你们东宫——”他停住脚步，“你们早就知道令牌的存在，却一直按兵不动，就等着我查到这一步，再跳出来灭口。”
王振的脸色变了。
“凌千户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他缓缓抽出长剑，“那就更不能留你了。”
剑锋指天，这是死士动手的信号。
山坡上的弓箭手同时拉弓，弦声绷紧。
张横拔刀挡在凌风身前：“大人快走！”
凌风却笑了。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，举过头顶。
令牌通体漆黑，正面刻着四个字——“如朕亲临”。
“王振，你看清楚这是什么。”
王振瞳孔骤缩。
“这是皇帝的三品御赐令牌，持此令者，可调地方官兵，可查六部档册，可先斩后奏。”凌风的声音不疾不徐，“你猜，我为什么会把这东西带在身上？”
王振握剑的手微微发颤。
“因为皇帝根本就没打算杀我。”凌风一步步走向王振，“密旨押解回京是真的，但皇帝说的是‘押解’，不是‘斩杀’。你收到的那份情报，是谁给你的？”
王振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“是李渊，对不对？”凌风的声音突然压低，“他告诉你，皇帝要杀我，让你们东宫派人截杀，既能除掉我这个隐患，又能把脏水泼给皇帝。事成之后，他再在皇帝面前替你们遮掩——一石二鸟。”
王振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胡说八道！”他身后另一名骑士厉声喝道，“李将军忠心耿耿，岂会行此阴险之事！”
凌风转头看向那名骑士，眼神突然变得锋利：“你是谁？”
那骑士愣了一下，下意识摸向腰间。
凌风没等他拔刀，身形猛地前冲——三步之内，刀光乍现！
“噗嗤！”
鲜血喷溅。
那骑士的右手齐腕而断，钢刀还在刀鞘里没拔出来，地上已经落下一截断掌。
“啊——！”骑士惨叫着滚下马背。
凌风甩了甩刀上的血，声音冷得像冰：“李渊派来的人，对吧？藏在东宫队伍里，既是监视，也是暗桩。王振，你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王振死死盯着地上打滚的骑士，嘴唇哆嗦着。
山坡上的弓箭手面面相觑，弓弦松了几分。
“凌大人……”王振的声音突然干涩起来，“你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你没发现吗？那份密旨的情报，李渊是从哪儿拿到的？”凌风一步步走近王振，“他一个太原留守，凭什么能刺探到皇帝身边的消息？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宫里有人。”王振接过话头，声音发苦。
“对。”凌风把刀收进鞘里，“而且这个人，地位不低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只有地上那个断手的骑士还在呻吟。
王振沉默了很久，突然翻身下马，单膝跪地：“凌大人，某有眼无珠，险些中了奸人诡计。您说，现在该怎么办？”
凌风没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断手骑士面前，蹲下身，从对方怀里摸出一枚令牌——李渊的军中令牌，上面刻着“太原留守”四个字。
“李渊派你跟着东宫的人，除了监视，还有什么任务？”
那骑士咬牙瞪着凌风，眼神里满是恨意。
凌风笑了笑，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，轻轻抵在对方下巴上：“我不喜欢问第二遍。”
“有……有任务……”骑士的声音颤抖起来，“将军说，等王振得手后，把这块令牌留在现场，伪造是太子的人杀了你，再栽赃给李……李将军……”
王振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“好一个连环计。”凌风站起身，把手里的令牌扔给王振，“你拿着这个回去见太子，告诉太子：李渊在太原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东宫内部，他要么清理门户，要么等着被人摘脑袋。”
王振接过令牌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，”凌风压低声音，“太子身边那个新来的幕僚——姓裴的那个——查一查他的底细。”
王振一愣：“裴先生？他是太子的心腹……”
“心腹？”凌风冷笑一声，“你刚才说的那句‘胡说八道’，就是从他嘴里学来的吧？”
王振脸色大变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“去吧。”凌风挥了挥手，“再不走，天就黑了。”
王振翻身上马，带着手下人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张横凑上来：“大人，咱们现在去哪儿？”
“继续回京。”凌风钻进马车，“不过得先绕道去趟洛阳。”
“洛阳？”张横不解，“皇帝不是在长安吗？”
“密旨上说‘押解回京’，但这个‘京’是哪个京？”凌风靠在车厢上，闭着眼睛，“长安？洛阳？还是江都？”
张横愣住了。
“刚才那个王振，他收到的情报上写的是‘押解回长安’。”凌风睁开眼睛，“但我手里的密旨，写的是‘押解回洛阳’。”
“您……”张横的嘴张得能塞下鸡蛋，“您早就知道会有人截杀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我做了两手准备。”凌风从怀里掏出两份一模一样的密旨，“一份真，一份假。真的去洛阳，假的去长安。谁拿到假密旨的情报，谁就是幕后黑手。”
张横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李渊拿到的是假情报，所以他派人在长安道上截我。太子拿到的是假情报，所以他派王振也来截我。”凌风把两份密旨叠在一起收好，“可惜他没想到，王振是一把刀，但刀柄不在他手里。”
“那……李渊宫里的人是谁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凌风摇了摇头，“但能同时递出两份假情报的人，一定不只是李渊的棋子。”
马车转向洛阳方向，夜色渐浓。
走出二十里后，前方突然出现一个茶棚。茶棚里只坐着一个人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桌上放着一卷竹简。
凌风让张横停车，自己走了过去。
那人抬起头，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。他笑了笑，声音温厚：“凌千户，久仰大名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老夫姓虞，名世基。”老人轻轻敲了敲竹简，“奉皇帝口谕，在这儿等你。”
虞世基。
内史侍郎，皇帝的第一谋臣。
凌风心里警铃大作。虞世基这个人在历史上以善变著称，从来不做没有好处的事。
“皇帝有什么口谕？”
虞世基笑了笑，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把竹简推到凌风面前：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凌风接过竹简，展开。
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，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——太原留守李渊勾结突厥，意图谋反。
凌风的手指僵住了。
“这是三天前，东突厥的密使送来的情报。”虞世基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把刀扎进凌风胸口，“皇帝让我来问你，这件事，你知不知道？”
凌风盯着竹简上“李渊”两个字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不对。
这封密信来得太巧了。
他刚查出李渊的令牌，刚发现东宫有内鬼，刚揭穿李渊的连环计——这封告密信就送到了皇帝面前。
太巧了。
巧得就像是有人算好了每一步。
“虞侍郎，”凌风抬头，目光如电，“这封密信是什么时候送到宫里的？”
“八天前。”虞世基笑着回答，“和你的密旨同时发出的。”
凌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八天前。
八天前他才刚刚查到李渊的令牌，刚刚发现东宫印记有蹊跷。那个人就已经把告密信送到了皇帝面前。
这说明——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查到哪里。
每一步都是被安排好的。
“凌千户，”虞世基站起身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，“皇帝让我转告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，你查到的那些东西，是他故意让你查到的。”
茶棚里的油灯忽然灭了。
黑暗里，虞世基的声音变得模糊起来：“你查到的李渊，是皇帝想让你查到的李渊。你查到的东宫，是皇帝想让你查到的东宫。你查到的所有线索，都是皇帝亲手布下的局。”
凌风握刀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布这个局，只为了钓一条鱼。”虞世基的声音越来越远，“而那条鱼，现在正在朝你游来。”
“什么鱼？”
虞世基没有回答。茶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。
凌风冲出去，月光下，一匹快马正疾驰而来。马背上趴着一个人，浑身是血，背上插着三支箭。
那人跌下马背，爬向凌风：“凌……凌大人……太子……太子他……”
“太子怎么了？”
“太子……昨晚在宫中暴毙……”
凌风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太子杨昭死了。
就在他查出东宫有内鬼的当天晚上，太子暴毙了。
“谁……谁干的？”
那人张了张嘴，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三个字——
“是……陛……下……”
然后脑袋一歪，没了声息。
凌风僵在原地。
虞世基从茶棚里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盏灯，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：“凌千户，皇帝说，欢迎你回京。”
月光下，灯笼里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地上的尸体，和远处官道上扬起的烟尘——那是另一队人马正在逼近。
凌风握紧刀柄，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他明白了。
他以为自己在查案，其实他一直是皇帝手中的一枚棋。
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——找到那个布局的人，然后把棋盘掀翻。